第123章 哄慰
洞中靈海歸為平靜,紊亂劍意狂躁漸止。留闕在這靈海上空虛晃一周,下方漆黑冰冷的氣息變作溫潤青芒,形成半弧狀的屏障,将靈海中的二人層層包裹。
阮矢背靠石壁上,拍了拍倒在他腿上昏迷不醒的朗行,“醒醒,阿行。”
朗行有些難受的睜開眼,從朗行腿上坐起來,迷糊的問:“方才到底是怎麽了?”
阮矢但笑不語,眼神緊盯靈海,須臾流露出興味,“沒什麽,不過是發現了些東西。”
靈海之中,聞瑕迩面色蒼白的睜開雙眼,見得君靈沉端坐在他身前,眼眸緊阖,便以為是對方仍舊被困在幻境之中尚未脫身,探出手在君靈沉的手掌上捏了幾下,喚道:“君惘,醒醒。”
被他握住的手掌輕輕動了動,聞瑕迩忙不疊又喚兩聲:“君惘,君惘,醒醒。”
君靈沉緩緩睜開雙眸,眼中的視線尚有些渙散,他眉心蹙動,眼簾幾阖,眼神方才凝聚。
仍是那雙淵深幽冽的眼眸,獨獨不同的是那只從前與右眼相比稍顯黯淡的左眼,瞳孔變作了紅色,如覆血霧,泛着嗜血的冷光,襯得那張俊美的臉龐竟有些妖冶。
君靈沉好似并未察覺到自身的變化,眼神定定的落在聞瑕迩面上,“你為何來了?”
聞瑕迩一眨不眨的瞧着君靈沉的眼睛,聞言眨巴了下眼,“我,我來找你啊。”
“我不是讓你留在臨淮嗎?”君靈沉面色不大好看,“還是你沒看見我留在房中的術語?”
聞瑕迩窘迫的舔了舔下唇,“看見了……”
君靈沉道:“那為何還要來?”
“我擔心你背上的傷就來了。”聞瑕迩頓了頓,聲音突然拔高幾分,“你走的那天夜裏都沒同我說!我醒來就發現自己被鎖在房間裏了!”
君靈沉聞言面色稍滞,眸中少有的顯出幾分難言之色。
他啓唇正欲說話,聞瑕迩便隔空探出指尖,動作極輕的指了指他的左眼,說道:“眼睛,紅了。”
君靈沉身形一僵,旋即以袖遮掩,“別看!”別過頭迅速的将左邊半張臉隐在了陰影之中。
聞瑕迩盤膝在原地無聲的看了君靈沉半晌,緩聲道:“靈之眼,窺世間之陰陽,明世間之惡邪。三千妖魔,精靈鬼怪,在這只眼中皆無所遁形。”
他靠近君靈沉幾分,真切的問:“我說的對不對?”
君靈沉薄唇緊抿。
見他沉默,聞瑕迩便更加篤定了這個結論,他伸出手拉了拉君靈沉遮着左眼的衣袖,“上回在夙千臺的時候,你一眼就能看穿我傘上餘留的鬼氣。還有在骨師國時,你能及時循着我身上的陰氣找到我,來救我,都是因為你的眼睛對吧?”
君靈沉默了片刻,聲音聽不出分毫情緒:“不是。”
“嗯?”聞瑕迩悄無聲息地抓住君靈沉的胳臂,“什麽不是?”
君靈沉頓了頓,低聲道:“你的血染到了雕像上,我才知道你在骨師國。”
聞瑕迩愣了一下,“這樣說來骨師國那些供奉着你的神像,你是當真能感受到他們的祈願嗎。”
君靈沉道:“偶爾。”
聞瑕迩聞言,眼中笑意漸深,“那我不拜神像,直接拜拜缈音清君真人,還請仙君顯顯靈吧。”
君靈沉眉心微蹙,“你胡說什……”
話未說完,聞瑕迩将他的手臂往下一拽,衣袂落下,被擋住的左眼暴露在視野中。
“希望仙君顯靈,讓君惘不要再遮着自己的眼睛了。”聞瑕迩支起身,直視君靈沉的左眼,“靈眼能夠看見這世上許多肉眼凡胎都看不見的東西,我小時候就特別想要這樣的眼睛,為何君家公子要遮遮掩掩不叫人看見?難道是怕被我搶走嗎?”
他狀似思索的摸了摸自己的下颌,恍然道:“君公子生的這般俊美,配上靈眼更是風華絕代,舉世無雙!必定是恐被人瞧見,癡纏上來的人太多,無可奈何之下這才将這只好看的眼睛遮住罷。”
聞瑕迩笑着反問君靈沉,“我說的是也不是?”
君靈沉眸中看似平靜,眸底卻如同一方被丢進石子的寒潭,水紋陣陣,波瀾起伏。紅瞳中的血光好似又勝幾分,盯着聞瑕迩久久未語,欲要再度遮擋左眼的手停在半空片刻,終是垂了下去。
君靈沉反手扣住聞瑕迩的手掌,嗓音極沉:“胡言亂語。”
“不是胡言亂語,君公子是萬裏挑一的美男子,特別好看!尤其是眼睛紅紅的……”聞瑕迩突然将手放到頭頂,伸出兩指朝君靈沉的方向彎了彎,“像小兔子,叽叽叽!”
君靈沉見他用手指裝作兔子的耳朵,學着兔子的模樣,眼中的氣息漸漸平緩下來。少頃道:“兔子不會這麽叫。”
“那兔子是怎麽叫的?”聞瑕迩頗為誠懇的道:“我不會,你教教我呗。”
君靈沉淡淡瞥他一眼,“兔子不會叫。”
聞瑕迩抿唇笑了兩聲,正待說話,一股濃重的困意突然從體內席卷至全身,他身子一軟,倒在了君靈沉的懷中,吶吶道:“君惘,我好困。”
君靈沉雙臂擁着他背,聲音冷下來:“你是不是沒喝藥?”
聞瑕迩眼簾将阖未阖,“我以為已經好了……”
君靈沉擁着他的力道驟然一緊,緩了片刻,吐出兩個字:“睡覺。”
聞瑕迩聞言,這才安心阖上雙眸,沉沉睡去。
君靈沉拂袖,左眼光影流竄一瞬,血紅瞳孔又變作平常漆黑之色。只見他将聞瑕迩從地上打橫抱起,四下靈海彙聚一團淨歸留闕劍身之中,留闕铮聲入鞘,回到君靈沉手中。
阮矢和朗行立在洞中,見君靈沉将聞瑕迩抱着出來,二人神情皆有些莫名。
朗行上前詢問:“思君前輩發生了何事?”
君靈沉将懷中人的頭朝懷中帶了幾分,掩住面容,“困了。”
朗行語塞,支吾半天只道出一句:“那……便請思君前輩好生休息吧。”
君靈沉颔首。
阮矢合扇,向君靈沉拱手施了一禮,“缈音清君能順利從幻境走出,晚輩甚喜。”
君靈沉徑直出洞,和阮矢擦肩而過,聲似冷冰:“不準再靠近他半步。”
朗行面露不解,轉頭看向阮矢,問道:“缈音清君這話是對着你說的?”
阮矢唇角噙笑,将手中折扇抛向上空轉了一周後又回到他手中,“誰知道呢。”
岐城中大雨依舊,上空時不時響起幾道電閃雷鳴,将原本陰暗的天色壓的更為暗啞。
常遠道行走在一條狹窄的深巷中,手持着一方羅徑儀,羅徑儀上的指針此刻正朝前方。他身後幾步遠跟着遲圩,遲圩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腳下的步子慢吞吞的,似乎極度不願同他行在一處。
常遠道停下來,回身掃了遲圩一眼,“這般不聽話,還是讓我用玉鏈鎖起來比較好。”
“你有病吧!”遲圩口中唾罵,腳下步伐卻陡然加快,似是怕極了對方再用玉鏈捆着他,“我都跟你來了,你還想要我怎麽着啊?”
常遠道繼續持着羅徑儀向前,“跟緊我。”
遲圩對着常遠道的背影狠狠的搓了搓牙,小聲嘟囔道:“你說跟緊就跟緊,我憑什麽要聽你的!”
常遠道擡頭巡視一側房屋,說道:“憑你那恩師将你送到我身邊,你便合該聽我的。”
嘟囔的話被常遠道聽見,遲圩冷不丁的打了個寒顫,嘴裏卻是矢口否認:“分明是你強拉着我來的,我恩師才沒将我送到你身邊來!你別想挑撥我和我恩師之間的師徒情分!”
常遠道又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的羅徑儀,見上方指針仍舊筆直不動的指向前方,微微眯起了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