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眼中
聞瑕迩沒作聲,若有所思的盯着君靈沉片刻後,說道:“把我關在你房間裏,果然是在記恨我當初把你鎖在洞中的事。”
小君惘眉心又緊幾分,“什麽洞中?”
“沒什麽。”聞瑕迩擺了擺手,話鋒一轉,“你當真這麽想把聞旸關起來?”
君靈沉颔首,“想。”
聞瑕迩朝君靈沉伸出手,笑着道:“只要你跟我出去,我一定幫你把聞旸關起來。”
君靈沉垂下眼簾盯着他的手掌,他勾了勾手指,示意對方牽住,循循善誘:“關多久都可以。”
君靈沉默了一會兒,別過頭下了座椅,一語不發的往外走。聞瑕迩有些詫異,及時跟上去,“又怎麽了小君惘?”
君靈沉跨步走出房門,“我要聞旸來找我。”
“不是同你說了聞旸在外面等你嗎?你眼下跟我出去就能見到他。”小君惘步子跨的快,聞瑕迩小跑幾步跟上,躬身擋在君靈沉面前,“還能把他關在房間裏。”
君靈沉抿着唇不看他,他拉了拉對方的小胳膊,“怎麽了?”
僵持好一陣,君靈沉才開口道:“我等了他很久。”
聞瑕迩道:“等誰?”
君靈沉道:“聞旸。”
饒是清楚君靈沉眼下是被他随意扯的謊給唬住,聞瑕迩聽到這兩字後心口還是忍不住顫了顫。
他喉結滑動,聲音有些澀:“他也在外面等你。”
小君惘輕輕的搖頭,“你在說謊。”
“我沒有說謊。”聞瑕迩道:“他真的在外面等你。”
“那他為什麽不來找我?”君靈沉問他,“我等了他很久,他為什麽不來找我?”
聞瑕迩啞口無言,拉起君靈沉的胳臂,從地上站起,“我答不了,你可以出去後親自問他。”
君靈沉抿唇不語,少頃抽回自己在他手裏的胳臂,往廊沿下走。
聞瑕迩心緒有些難言的低落,他站在原地摁了摁額角後,這才繼續跟上去,“小君惘,你等等哥哥。”
君靈沉一直走到一間書房後才停下,他站在門口敲了敲房門,片刻後便有人從書房裏開了門。一個白發老者站在門後,神情肅穆,看見君靈沉後說道:“公子今日比前幾日來的稍晚。”
君靈沉恭敬的行了一禮,“弟子疏忽。”
白發老者點點頭并不苛責,又将門開了幾分。君靈沉走進去,餘光瞥見站在窗沿處朝他笑的聞瑕迩,偏過頭,在一方書案下的蒲團上坐下。白發老者從案上拿起一本書,接着上回未講完的部分繼續講起來。
聞瑕迩倚靠在窗邊,目光透過窗戶镂空的縫隙落在那道端正的小人影身上。
将一個人曾經的過往和內心虛無的憧憬融合在一處,構造成眼下這番景象,對于任何一個心中尚有執念的人來說,都難以割舍。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讓落入這境中之人分不清是真還是假,只一心奔着自己所思所想。布下這幻境引誘君靈沉入局的人,可謂是一記攻心。
令他在意的還有阮矢說的話,在君靈沉被困幻境的三日,阮矢和一衆禹澤山的弟子皆能破開幻境從中走出,這便足以證明這幻境的手段并不高深。可獨獨是這稀松平常的幻境,修為高深的缈音清君卻如何也破不開。
君靈沉要等的人究竟在他心中有多重?
聞瑕迩半分也琢磨不透。
小君惘在他一通軟磨硬泡的言語下,仍舊不願同他離開,須知在這幻境中待的越久君靈沉便越危險。再過半個時辰,若還不能将人順利哄出去,他便只好用那最下策了。
書房中的白發老者抑揚頓挫的講着書中所記,小君惘時不時執起筆在紙上書寫,又擡起頭安靜的聽着,頗為認真。
正這時,廊沿盡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聞瑕迩晃眼一瞧,恰好見得一個穿着君家服飾的小弟子跑進了廊下的假山後。他心思稍動,回頭見小君惘仍舊在安靜的聽着課無事發生,便擡腳往假山走去。
假山後,一個年紀偏小的小弟子在蹲在地上,哭的泣不成聲,他旁邊蹲着一個比他稍大的弟子正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似是在竭力安撫。
聞瑕迩認出那正在哭的弟子是方才遇見小君惘後想逃跑,結果死活翻不上廊沿哭着喊師兄的小弟子。
比那小弟子稍大些的弟子見他久久停不下哭泣,小聲道:“師弟你聽話,不要再哭了。”
小弟子聞言啜泣聲陡然變大,只聽他含糊不清的道:“師兄,公、子……公子,可怕。”
被喚作師兄的弟子立刻捂住他的嘴,不安道:“不要胡說啊!”
小弟子搖搖頭,聲音從對方掌縫間流出,“眼睛,可怕。睡覺會做噩夢……”
“別胡說了!”年紀稍大的弟子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聲音又小了幾分,“以後繞着他走就沒事了。”
小弟子吸了吸鼻子,“可是我方才看見公子的眼睛了,我會不會快……”
對方手掌用力,将他的話及時捂了回去,低聲道:“公子的眼睛已經遮起來了,你不會有事的。”
小弟子半信半疑的停止哭泣,對方這才松開捂着他嘴的手,囑咐道:“以後不準在公子面前哭,師傅們叮囑過的。”
小弟子點點頭,雙眼紅紅的望着師兄。小師兄見他這幅慘兮兮的模樣,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淚跡,和顏悅色的道:“不要擔心。再過些時日,家主就要把公子送去禹澤山修道了,我們不會再見到……”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又換了一種表達:“我們很長時間都見不到公子了。”
聞瑕迩無甚表情的在這兩個小孩身上掃視一眼後便掉頭往回走,長廊上驟然響起屋門的開合之聲。
小君惘恭敬的朝裏面的先生施了一禮便要從房中走出,白發老者突然叫住他,“公子且等一等,老朽有一事想說。”
君靈沉道:“先生請說。”
白發老者扶須片刻,道:“我教授公子課業半載,公子的脾性老朽了解不說有十分,但七八分卻是有的。”
君靈沉微微垂首,靜待下文。
“公子年歲尚小,性情卻比平常孩童沉穩許多。”白發老者道:“但公子過些時日便要去往禹澤山修行,禹澤山門規森嚴不比家中,老朽便少不得要提醒公子幾句。待去到禹澤山後,公子一定要勤加修行,恪守門規,一言一行都需三思而後行。還望公子謹記。”
君靈沉頓了頓,颔首說是,這才從書房中走出來。在廊下站了片刻後,朝着自己房間相反的路走去。
此時天色漸暗,君家四下已點起了燭,火光澄明。
小君惘一路走出君家,聞瑕迩在後方悄無聲息地跟着,經過一條草木遍地的熟悉小徑後,他這才驚覺這條路是去往臨淮海邊的路。
小君惘又回到了那棵參天古樹下。
月色寒涼,林中的光線算不得黯,可和身後燈火通明的虛無缥缈間相比,便如同熒熒之光,夜中點星。
林中寂靜,白日惟一的一點浪花之聲在此刻好似也停歇下來。
君靈沉獨坐在秋千上,背影仍舊挺直。清冷的月光透過樹縫落在他身上,小小的身形在他腳下形成又一個小小的影。身與影相襯,在此間夜色裏,卻是說不出的寂寥與孤獨。
聞瑕迩看着君靈沉,只覺心口好似被什麽尖銳的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君靈沉的秋千,他原以為是對方幼時在家中一段美好的回憶,可眼下他卻覺得,這秋千實在算不得是什麽好物什。
一個人的秋千,少了另一個替他在身後推着,帶他見到無盡大海的人,那便是個死物。
他快步走到秋千前,在君靈沉面前半蹲下,和對方平視,“你跟我走吧,君惘。”
小君惘将目光緩緩移到他身上,不說話。
聞瑕迩抓着對方兩只小胳臂,懇切道:“算我這回求你了成不成,我們不要再待在這個鬼地方了。”
他将人從秋千上抱下來放在地上,目不轉睛的望着君靈沉的面容許久後,忽然伸出手欲要觸碰君靈沉遮擋住左眼的細發,卻被對方別過頭躲了過去,“不要碰。”
聞瑕迩道:“我不僅碰過,我還摸過。”
小君惘身形一僵,“小鬼騙人,不能轉世投胎的。”
“我沒騙人。”聞瑕迩把君靈沉的小臉轉了回來,盯着對方的眼睛逐字逐句的說,“那是一雙在這世間我見過的最好看的眼眸,擁有這雙眼眸的人是這世間最好的男子。”
他撫開君靈沉左眼處的細發,指尖隔着微涼的布料,輕輕的描繪着這只眼的輪廓。
“君靈沉,你的眼睛是這世間最美的眼睛。”聞瑕迩輕聲,“我好喜歡。”
君靈沉定定的望着他,聲音有些發沉的道:“我要等聞旸……”
“我這不是來了嗎。”聞瑕迩笑着一把将小君惘從地上抱起,往海邊走去。
小君惘怔了一下,“你連劍都不會握。”
聞瑕迩點頭并不為自己辯駁,同時告訴對方一個殘酷的真相:“聞旸不僅不會握劍,而且在劍術方面可謂是千中無一的庸才。”
小君惘蹙着眉,“你又在騙人。”
“這回我可說的是實話。”聞瑕迩走到海邊,幾方赤符從他袖間飛出落到海上虛空,一道刺眼的白光從中隐現。他垂首看向小君惘,說道:“不過他在陣符方面,卻是萬中無一的天才。”
說罷探出一只手将小君惘左眼散下的細發勾到耳廓後,露出一張完整的冰雕玉琢的小臉來。
“你願意同這樣的聞旸一道出去嗎?”聞瑕迩問。
小君惘默不作聲,面上神情有些冷。
聞瑕迩已帶着對方行入海中,突然懷中的小君惘掙紮了一下,“放我下來。”
聞瑕迩垂首看了小君惘一眼,說:“你不會乘機偷跑回去吧?”
小君惘寒着一張小臉,眉心卻慢慢舒展開來,“不會。”
聞瑕迩又斟酌了幾下,這才将人放下。又恐對方小孩子身形不穩會摔進海裏,待要出手牽着對方之時,君靈沉卻出乎意料的先一步牽住他的手。
聞瑕迩微微一愣,君靈沉在他面上掃視一番後只見便将目光落到那泛着白芒的出口處,問道:“外面有什麽。”
聞瑕迩緩過神來,思忖片刻後道:“有你喜歡的,也有你不喜歡的。”
君靈沉默了少頃,驀地探出手,一縷青光從他指尖拂過,下一刻四下風聲大作,烏雲遮住上空的月,平靜海面頓時掀起數丈高浪,波濤洶湧。
君靈沉的身形在這滔天之勢中迅速增長,幾息之後方歇。
聞瑕迩看着小君惘變回君靈沉的模樣,有些愕然,“你……”
君靈沉如墨般的發在這風中飄蕩,勝霜的白衫被海水濺上幾點深痕,面容俊美,眉目間清冷如故,仍是那不染凡塵的仙君模樣。
君靈沉側過身,将聞瑕迩整個人都籠罩在他身下,“出去後,我會記不得這境中發生的一切。”
聞瑕迩唔聲道:“我知道的。”
君靈沉緊扣住他的手指,微微躬身,在他耳邊沉聲道:“你要記得你說過的話。”
聞瑕迩耳尖上霎時染上紅意,雲裏霧裏的點了頭:“好……”
應聲完又覺不對,他在這境中說了許多話,君靈沉要他記得哪一句?正待追問,忽覺耳尖被一只微涼的手輕輕碰了一下,驚的他身上一顫。
浮在虛空上的白光愈演愈烈,映照的周遭恍若白日,只聽一聲空靈缥缈之響驟然而起,境中萬物瞬時化作一片虛無,隐在大片白光之中消失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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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瑕迩:我的心上人有這世間最美的眼。
(ps:前兩天沒更,是因為臨近收尾寫的不順,不想敷衍,推翻又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