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衷情
聞瑕迩和遲圩這一唱一和,但凡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這二人是有心在針對阮矢,至于為何針對這便不得而知了。
而阮矢面上仍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樣,好似并未察覺到這二人的作為,謙和道:“遲兄話已至此,阮某若再不說上兩句,倒顯得我有些拿大了。”
他合扇朝常遠道和君靈沉二人拱手一拜,說道:“缈音清君同晚輩以及禹澤山各位門人一同被關在洞中三日之久,其間缈音清君一直被困在幻境中不得脫身,我和其他禹澤山門人既無法幫襯仙君脫困也無力破除洞中大陣離開,若非思君前輩和朗行尋到我們,不定我們此刻仍在那山洞中束手無策。”
朗行依然不明就裏,詢問道:“誠然是思君前輩破開了大陣,但與我們眼下說的這件事又有何聯系?”
阮矢目視朗行,意味深長道:“如果你和思君前輩沒有找到我們,會怎麽樣?”
朗行心中咯噔一下,說道:“你們困在洞中,缈音清君釋放的威壓會将你們全都……”
“即便不是威壓,只要缈音清君困在幻境中脫不了身,那馭屍之人必定會再次返回山洞将我們一衆一網打盡。”阮矢唰的開扇,緩聲道:“那人想置我們于死地。若瑾君和思君前輩是變數,他現在應該已經知道我們從山洞裏脫身,為了再次瞅準時機截殺我們,他眼下必定還在這岐城中沒有離開。”
朗行神情怔愣,吶吶道:“可事情敗露他逃了便罷,他為何非要置我們于死地?”
他們與那馭屍之人交過手,那人修為算不得高深,惟一令他們忌憚的便是那一手以簫馭屍的術法。
阮矢和朗行二人雖然在對戰這群走屍時有些吃力,可将這群走屍放到缈音清君面前卻是極不值一提的。更何況那人在城中還無意間撞見了常遠道,一個缈音清君便能讓他毫無招架之力,再加上一個若瑾君,便更是深不可測。試問那人有何能力再與之抗衡?又如何置他們于死地?
阮矢朝朗行眨了眨眼,誠懇道:“這個問題我亦不知。”
“何止是你不知,在站數位恐怕也無人得知!”常遠道拂袖,朝阮矢道:“你這後生,從前沒看出來,心思倒是極為缜密的。”
阮矢回以一笑:“算起來,這還是晚輩頭一回這般近距離的見到若瑾君。”
“覺得如何?”常遠道朝阮矢身前走了幾步,“與站遠了看相比。”
阮矢合扇,贊道:“仍舊是風度翩翩,神采奕奕。”
常遠道大笑兩聲,直誇阮矢後生可畏。
遲圩聽不下去這二人拍須遛馬,翻着白眼別過了頭。
聞瑕迩看了看君靈沉手中拿着的玉簫,說道:“你還記得很久之前,我們一起遇到的子母蠱的事嗎。”
君靈沉眼中神色微動,應聲道:“記得。”
聞瑕迩抿了抿唇,嗓音有些黯:“那之後,我父親派了家中的一位客卿先生去探查殘留的細枝末節。那位先生查到了一些端倪,但沒過多久便傳出了他的噩耗。”
君靈沉眉尾稍擡,沉聲問:“他查的是子母蠱的事?”
聞瑕迩嗯聲,“那位先生你也見過,是從前和我一起在水村的莫逐。”
“我後來一心想替他報仇,就着他留下的線索往下查,撞見了在水村我們遇見的黑衣人。但我當時沒能除去他,讓他跑了。”聞瑕迩憶起往事,神情平靜,“再後來,家中出了些事耽擱了。所以我直到死,也沒能替莫逐先生了結這樁事。”
城破家亡,死無葬生。經歷過這些後他竟還能輕描淡寫的用“家中出了些事耽擱了”一句帶過,這等心境,令人一時竟不知是悲憫多些還是釋然多些。
君靈沉凝視着他,久久不語。
聞瑕迩被君靈沉的眼神看的別扭,“君惘,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麽?”
君靈沉垂下眼簾,目光似有若無的落在手中玉簫上,“我會幫你找出殺害莫逐先生的真兇。”
聞瑕迩聽罷,喉頭忽的湧出一股難言澀意。他少有這樣的感覺,一時不知曉該如何應對,只好一雙眼無聲的望着君靈沉。
“靈沉。”常遠道攏了攏肩頭外衫,喊道。
君靈沉颔首,從袖中探出手伸到聞瑕迩眼前,輕聲道:“跟我一起。”
“幹什麽?”聞瑕迩自然而然的将手放到君靈沉掌心中。
君靈沉握住他的手,衣袂浮動,二人身形騰空而起,落到城中最高處的塔樓之上。
雨勢小了許多,豆大雨珠變作細碎雨絲。聞瑕迩俯視下方,整座岐城之景盡收眼底,綿雨微朦無聲落地,水霧氤氲暈染街道,萬籁無聲。
聞瑕迩側目朝君靈沉看見,只見對方已執起玉簫,神色仍淡。不多時,奏簫聲便傳了出來。
聞瑕迩凝神聽着,簫聲和緩幽沉,曲調如怨如慕。好似一尾孤魚落入寒潭之中,不斷擺尾游移,妄圖激起這寒潭星點水花,與之共沉共淪,抵死纏綿。
塔樓之下,阮矢扇抵下颌,仰頭望向簫聲傳來之處。半晌,唇邊緩緩綻開笑意:“仙魔兩道曾有人言,‘三千風月盡纏身,不及君曲過無痕’。這裏頭的‘君’字便是指的缈音清君君靈沉。我從前也曾望穿秋水的想一聞缈音清君曲中風采,奈何仙君卻極少在人前演奏,只得作罷。此番有幸頭一回聽見仙君吹奏,不曾想,奏的竟是我等凡夫俗子耳濡目染的紅塵之曲。”
常遠道心中随着曲子打着節拍,聞言似笑非笑的打量一眼阮矢,說道:“你也聽過這首曲子?”
阮矢笑答:“訴衷情之名,常混跡于勾欄瓦肆的人自是聽得不少。”
常遠道手背覆嘴低笑兩聲,“你小子倒和我是一路人,這首訴衷情的譜子便是我從一家樓裏買來送給他的!”
阮矢反手握扇,訝異道:“那缈音清君豈非不懂這曲中含義?”
“不知。”常遠道模棱兩可,旋即拂袖背手,眼視上空道:“不過曲子奏的好聽便成,誰管他有何含義。”
阮矢颔首,“若瑾君說的是極。”
簫聲散入城中,一曲終了後,餘聲仍留不去。
聞瑕迩拍着手,眼神發亮的盯着君靈沉,“缈音清君,你奏的真好聽!我從前都不知道你吹簫這般好聽!”
君靈沉放下玉簫,眼神向他而來,“好聽?”
“好聽啊!”聞瑕迩發自肺腑道:“特別好聽,還想再聽一遍!”
君靈沉道:“你從前沒聽過這首曲子?”
聞瑕迩搖頭,“沒聽過,這是頭一次聽。”他摸了把下颌,詢問道:“這首曲子叫什麽名字?”
君靈沉別過頭,聲音有些冷:“不知。”
聞瑕迩不知自己又是哪處話語不對又惹了君靈沉不快,想解釋也無從下口,只得讪讪的移開眼,再不作聲。
正這時,只見下方空蕩的街道不知何時多出了許多密麻的黑影,此刻正拐着彎沿着巷角,向他們所在的位置而來。
聞瑕迩愣了一下,問君靈沉:“你方才不是吹了首正經的曲子嗎?怎麽把這些東西真招來了?”
“曲中隐含馭屍之音。”君靈沉牽住他的手,踏風而下。
聞瑕迩立刻明白過來,若君靈沉只吹奏馭屍之音,必定會引起城中馭屍之人的警覺。将馭屍之音藏匿在曲中奏出,實乃移花接木的上上之策,思及此,他看向君靈沉的眼中不由得又多出了幾分敬佩。
常遠道如沐春風般走向聞瑕迩和君靈沉,“簫曲甚好,曲中意境更妙!”
君靈沉沒理他,将手中玉簫遞還給他,朝禹澤山弟子道:“蠱屍将至,做好準備。”
禹澤山弟弟齊齊應聲,拔出劍時刻迎擊。
“阮矢你有傷在身,待會那些東西攻來你且記躲在我身後。”朗行拔出劍,對身旁的阮矢如是說道。阮矢也不推辭,十分順從的點頭說好。
遲圩大步走向聞瑕迩,高聲道:“思君前輩,您在旁歇息就好,我為您除掉這些讨人厭的……”
“管好你自己吧!”常遠道拽住遲圩後領将人拉了回來,嗤道:“你的思君前輩用不着你。”
聞瑕迩朝離他越來越遠的遲圩點了點頭,示意對方安心。
君靈沉往他手臂上瞥了一眼,“你進屋裏去。”
聞瑕迩沿着君靈沉的目光也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上面仍有餘留血痕,乃是在山洞他強入幻境之時因留闕所致。他渾不在意的笑道:“這點小傷算得了什麽!”
說着一躍而起,落到一側屋檐上蹲下,朝下方的君靈沉挑了一下眉,說道:“從前我便一直想知曉,究竟是我的符陣厲害些,還是缈音清君的劍術更甚一籌。”
君靈沉擡首瞧他,“你我不修一道,如何能夠比拟。”
“此言差矣。”聞瑕迩從屋檐上站起身,眉飛色舞道:“大道萬千,殊途同歸。我只問一句,君惘你今次同不同我比!”
常遠道簫已幻劍,劍氣蕩開一片走屍。餘光瞥見他二人一個在檐下一個在檐上,交談的似極為融洽,不滿的喊道:“蠱屍都圍城了!你們二人還有閑情逸致談天說地!”
聞瑕迩沒理常遠道,兩指撚起一道赤符,目光如炬的緊盯君靈沉:“缈音清君再不回話,我便只好在心裏當作你是不戰而敗,贏的可就是我了……”
留闕铮的一聲出鞘,飛于君靈沉身前虛空。
君靈沉擡手握住,背過身行向屍群,淡聲傳入聞瑕迩耳中:“輸了別哭。”
※※※※※※※※※※※※※※※※※※※※
聞瑕迩:“誰哭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