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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池底

長劍回鞘,屋內風聲驟歇,搖蕩的竹簾在半空中停下來。

朗禪側目看他,說道:“阿旸如今同我動手,沒有半分勝算。”

拖着一副舊傷未愈的身體,和眼下修為琢磨不透的朗禪交手,他既傷不了朗禪,也脫不得身,只有任人宰割的分。

聞瑕迩将喉間血腥咽回去,“那你還在等什麽?”他嘶聲道:“趁我病,要我命。這樣的手段于你來說游刃有餘。”

朗禪不語,繞着他将手中的劍又挂回了床沿上後,又走到他面前,“跟我來。”

聞瑕迩諷道:“上斷頭臺?”

朗禪對他的譏諷一笑而過,說道:“既然我說什麽你都不信了,便只能讓你親眼所見了。”他背身擡步,掀開竹簾後身形又忽的頓住,“要不要現在知曉,取決于你。”

“不過,你總要知曉的。”

聞瑕迩聽着朗禪沒頭沒尾的話,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怪異之感。他沒有立刻跟上去,而是駐足在原地,思索着這話中的深意。

朗禪也不催促他,放下竹簾後掩去了身形,只留給內室之人一個落在簾上的虛影。

屋內一時無人動作,變得極靜,惟有爐中檀香還在散發着沉綿的氣息。

聞瑕迩跨步上前,揮開竹簾後和朗禪擦肩而過,朝着門的方向走去。朗禪負手笑了笑,旋即跟上他。

朗禪引着聞瑕迩穿過幾處宮宇,最終來到了一個枯敗的蓮花池畔。

聞瑕迩掃視池面凋零枯黃之景,眉心忽的蹙了蹙。

朗禪默默注視着他面上的神态,見他蹙眉,突然一手鉗住他肩頭,似贊揚似喟嘆道:“惟有阿旸你能看出端倪。”

“你幹什麽?”聞瑕迩冷眼睨着朗禪桎梏他肩頭的手,“想拉我沉池,喂下面的東西?”

波紋陣陣,幾尾魚浮在水面下,繞着枯萎的蓮莖時不時的探頭甩尾。

朗禪手上的力道驀地收緊,下一刻,抓着聞瑕迩縱身躍入蓮花池中,消失在池畔。

蓮花池中既無水花濺起,也無聲響發出。那幾尾魚仍舊在水面上自顧自的玩耍着,好似并未察覺到方才有人進到這池中。

蓮花池底,無數蓮莖下,藏着的是另一番景象。

池上的蓮魚水景,不過是幻化出來的虛物,只為讓池底真正的東西掩人耳目。

聞瑕迩和朗禪浮在虛空,與池底尚隔着一段距離。聞瑕迩垂眸望清池底之景,手指猛地掐緊,話卡在喉頭,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過了許久,他才找回自己的思緒,啞聲對朗禪道:“……你瘋了。”

池底之下,堆積滿了密麻如山的人頭。人頭上的膚色具呈現出一種怪異的紫色,這些人頭緊挨在一處,皮下的骨頭已經撐到極致,恨不得要從皮下刺穿出來,黏滑如泥般的發絲纏繞在其中,随着這些頭顱不斷張合着嘴發出怪聲的動作,在地上窸窣的滑動交錯着,如蛇如魅,只一眼,便讓人心生惡寒。

聞瑕迩在蓮花池上時只隐隐感覺這池子中有些陰氣,可令他萬沒想到的是,這些陰氣的源頭竟會是眼前之物。

這俨然又是一個萬顱坑,一個被養到極致,即将成形的萬顱坑。

岐城中身中子母蠱,無頭走屍的頭顱去向,見到面前之景後,已然有了解答。

朗禪目光掠過下方之景,“用阮氏的子母蠱毒養出來的萬顱坑,不僅怨陰之氣極重,還會沾上蠱毒之氣。”他緩聲說着,神情間不見半分異色,“倒是所言非虛。”

聞瑕迩不想再看上去,心中一時不知是憤意多些還是惡寒多些。他厲聲質問朗禪:“你知不知道萬顱坑是用來做什麽的?你養這群鬼東西究竟意欲何為!”

朗禪收回落在萬顱坑上的視線,聞言側過頭看向他,卻是沒說話,而是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遞到了他的眼前。

聞瑕迩抿唇望向朗禪手中之物,第一眼便感覺有些眼熟,定睛再看上幾眼後,聞瑕迩瞳孔猛地收縮一瞬。

朗禪手上拿着的,是一只流光溢彩的紫印。和他在骨師國之時,在圖翎為雲顧真織下的幻境中見到的那只一模一樣,亦是烏蘇到死也沒能得到手的,塗微紫印。

此刻,竟毫無端倪的出現在朗禪的手中。

聞瑕迩身形僵在原地,自重生後,他所有的經歷、遭遇乃至遇上的人和事,仿佛一顆顆散落各地的細小珠子終于找到了那根引線,在這一瞬慢慢的串連到一起,彙成了一條完整的線。

他探出手,接過朗禪手中的塗微紫印,欲笑,卻連唇角也擡不上。

“何必多此一舉。”聞瑕迩眼中透着嘲諷,“你既要我死,又何必費這麽大一番功夫令我複生。”

雲顧真那般珍愛圖翎,而眼下圖翎親手送給雲顧真的塗微紫印卻在朗禪手中,除了是在雲顧真死前從對方手中奪去的,再無其他可能。

朗禪不作聲。

聞瑕迩阖上眼,再睜眼時眼中已泛出憤怒紅意,一字一句道:“你從一開始便在算計我,自我複生、自我從禹澤山回到冥丘,冥丘中去到我家裏的黑衣人,根本不是孤星莊的人,而是你的人。你故意讓他們攜帶孤星莊的武器在我面前露出馬腳,誘我去孤星莊見到雲杳,發現這些年阮煙對雲杳所行下的惡事,你要我親手幫你除掉阮煙這顆心頭大患……”

他深吸口氣,不知又想到什麽,捏着塗微紫印的手又緊了幾分:“阮煙想用我的命換我弟弟的命,你替他鋪好路将我引到孤星莊,他自是不勝歡喜。可你又怕阮煙向我吐露出關于你的一星半點,讓我發現端倪,不僅易容親自去到孤星莊,還在我進入阮煙識海之際,特意在之前篡改了阮煙腦海中與你的過往。”

“這樣一來,看到阮煙識海中記憶裏的我只會将所有仇恨的矛頭對準阮煙一個人,你獨善其身。而他二十年前替你做過的惡事,也因為他的自殁全部爛在了肚子裏,無人再知曉。”

聞瑕迩低笑了兩聲,“說起來,即便阮煙不自殁,你也會暗中出手殺了他。為了保住你的宮主之位,為了保住你如今在修仙界的赫赫盛名,他非死不可。而為替雲杳報仇的我竟成了你手中一把,任你擺弄的劍。”

他睨着朗禪,面含嘲弄:“朗宮主,我聞旸甘拜下風。”

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厲,揣度人心之确切,将他一手玩弄于股掌之間。

恐怕就連後來遲圩尋到雲顧真的身世,在冶樓中等待雲顧真的烏蘇,也和朗禪脫不了幹系。

聞瑕迩掂了掂手中的塗微紫印,神情看似平靜,心內卻已不知掀過幾回驚濤駭浪。

朗禪聽他講完一番由一枚塗微紫印引發的推測後,沉默良久,說道:“若非阮矢,你我如今不該是這番景象。”

若沒有阮矢之前告訴他的一切,聞瑕迩的确不會由眼前的塗微紫印便立刻聯想到這麽多事。而朗禪此刻的這句話,無疑是坐實了他的猜想。

“為了保全應天長宮宮主之位,你的确煞費苦心。”聞瑕迩淡聲說着。

朗禪聞言卻是笑了,“這應天長宮宮主之位,我從來不在乎。”

聞瑕迩蹙眉,斥道:“你的不在乎,便是踩着這許多人的屍骨上位!”

“這宮主之位,本來就是我的,我無須踩着任何人坐上。”朗禪噙笑看着他,“阮矢同你說了什麽?他說我不是朗咎的親生兒子?那我便親口告訴你,我是他的親生兒子,我身上流着應天長宮朗家的血。”

“是朗咎不分是非曲直,見我母親與人茍且便殺了她,連一句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留給她。”朗禪說到此,面上笑意漸深,“朗禪親手虐殺了我的母親,他放幹了她的血,砍下她的四肢和頭顱,将她身上的肉用劍割成千百塊......而我,當時就在他身後,目睹了一切。”

聞瑕迩望着朗禪那張笑意愈深的面容,緊擰着眉沒說話。

朗禪見他神情,臉上的笑意突然淡了下來,“我和你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我想做的事,和應天長宮沒有半分幹系。”

“我不想讓你知道從前的那些事,是因為我不願你我二人的關系從朋友變作敵人。”朗禪緩下聲來,“阿旸,我需要你。”

下方的數萬頭顱,仍張合着嘴不斷發出嘶聲,怪異詭谲,卻又透着一股難以言說的哀涼。

聞瑕迩已無力再和朗禪争辯其中是非黑白,“你有何目的,直說吧。”

朗禪費盡心力的将他從陰川河中召出來,在看清這些真相之後,若說沒有目的,只怕沒人相信。

朗禪卻問他:“你恨嗎?”

聞瑕迩愣了一下,不及作答,便聽朗禪又接着問:“你恨前世那些令你城破家亡,無家可歸,最後将你逼向死路的人嗎?”

“你恨我嗎?”

聞瑕迩眉宇阖動,“你什麽意思?”

朗禪手掌在他手中握着的塗微紫印上一掃而過,印身上散發幽幽紫光。聞瑕迩心口驀地一緊,前世冥丘城破之景重浮于他腦海中,極端的怒意恨意、悲意痛意在他體內交織着,他唇色慘白,竭力壓制着體內那股即将爆發出的嗜血之意。

就這樣僵持了許久,塗微紫印上的光亮才逐漸淡去,而他體內突然生出的殺意和暴戾之氣,也慢慢淡了下來。

朗禪從旁一直凝視着他,見他緩過勁來,眼中笑意重現。溫聲道:“冥丘少君,你該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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