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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想你

聞瑕迩睨了阮矢一眼,“看來你極為了解他。”

“哪裏哪裏。”阮矢将額前的幾縷亂發往後撩了撩,“不過是這些年為了家中的破事,少不得要和朗宮主打幾回‘交道’。時日一長,自然便多了解了些。”

這輕輕淺淺的交道二字裏藏着多少不為人知的東西,聞瑕迩沒心思去探究,也無意去探究。左右孤星莊阮家在他心中,是沒有半分讨喜的地方。

于是他丢下一句“好自為之”便要離開地牢,阮氏卻忽然叫住他:“前輩。”

聞瑕迩停下,“還有何事。”

阮矢扶着牆壁從地上搖搖晃晃的站起來走到他跟前,咧着嘴笑道:“前輩您莫不是還打算在應天長宮長住?”

聞瑕迩語氣裏已含了些不快,道:“管好你自己,我的事不勞你過問。”

“晚輩自是無權過問前輩您的事,前輩不必動怒。”阮矢道:“晚輩只是覺得,我二人皆是朗家的階下囚,即便前輩同朗宮主有些私交,也還請不要輕舉妄動的好。”

心思被看穿,聞瑕迩沒應聲,目光深長的打量阮矢。

阮矢毫不避諱的由聞瑕迩打量,手中破爛不堪的折扇仍舊有一下沒一下的搖着,話裏有話道:“為時已晚,回頭也無岸。即便要做也不過是徒勞。”

聞瑕迩聽出阮矢話中藏着的含義,道:“做是徒勞,不做是束手就擒。”

阮矢聞言頓了頓,旋即合扇一笑,“誰說不做是束手就擒?”他朝着聞瑕迩無聲的念了幾個字後,出聲道:“有前輩您在,他不可能不來的。”

聞瑕迩眉梢微微上揚,不置可否。

阮矢見他不說話,慢吞吞的走到出口把鐵門推開,“聞旸前輩,您住哪兒啊?這地牢不是人待的,今夜讓晚輩去您房裏打個地……”他驀地噤聲。

聞瑕迩擡眸,沿着鐵門開合之處看去。阮稚手中提着一盞白紙燈籠,站在昏黃的甬|道內,面容一半清晰一半模糊,也不知在外站了多久。

阮矢忍着痛虛虛靠在門沿上,“偷聽了多少?”

阮稚手中的白紙燈籠明滅了一瞬,道:“全部。”

“那你還挺有偷聽的天分,躲在這裏這麽久我們都沒能發現。”阮矢不知是諷還是贊,伸出手在阮稚的頭上敲了一下,“偷聽完了,趕快去給你的朗叔叔告密啊,還杵在這裏做什麽?當石像?”

阮稚面無表情,将手中的燈籠放在了地上後,又從懷裏摸出兩瓶藥,遞到阮矢跟前,“哥哥,藥。”

阮矢眉心一跳,也顧不得身上的疼了,蹭的一下站直了身體,拔高聲量道:“我被你朗叔叔用刑的時候不見你出聲阻撓,眼下我半死不活了你再來送這些東西,有必要嗎!”

阮稚不為所動,甚至連遞藥的手勢都沒變過,遲緩道:“哥哥,做錯了,事,該,受罰。”

阮矢聞言一口氣咽在胸膛裏,愣了半晌也沒緩過勁來。聞瑕迩将整扇鐵門拉開,行到門口後,瞥了一眼阮稚,繞開對方走了。

“聞旸前輩!”阮矢喊道:“您去哪兒啊,怎麽也不捎上我。”

聞瑕迩停駐腳步,回過身去,說道:“你問問你弟弟,肯不肯讓我捎上你。”

阮矢一愣,旋即拍了一下阮稚因遞藥的動作擋在他面前的手,“起開!”

阮稚黯淡的眸中無一絲波瀾,側身擋在阮矢身前,隔開了阮矢和聞瑕迩,“哥哥,做,錯事。要,關起,來。”

阮矢額間青筋隐現,手中折扇被他握的咯吱作響,他指着阮稚的面罵道:“蠢東西!你當真是被朗禪那心狠手辣的東西給荼毒了!”

聞瑕迩聞言,順勢在阮稚身上來回打量一番,卻并未察覺到這人又被控制了心神的跡象。

正這時,甬|道內忽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之聲。阮矢的責罵聲,将守在地牢門口的兩名應天長宮弟子引了進來,那兩名弟子見到聞瑕迩三人後先是一愣,旋即立刻抽出身後背着的劍,指着他們道:“何人!竟敢來此劫獄!”

聞瑕迩斜睨了阮矢一眼不作聲,似乎并不打算出手。阮矢抖着手中的破扇子指着這兩名弟子,恨聲道:“你們哪只眼睛看到我是被劫出來的!我分明是靠着自己出來的!”

兩名弟子齊齊一怔,互相對看一眼後,其中一名弟子将話鋒指向了聞瑕迩,“他既不是你劫出來的,那你來此處有何目的!”

聞瑕迩道:“劫獄。”

阮矢一愣,兩名弟子亦是一愣。

阮稚撿起地上的白紙燈籠,緩慢的從後方走出來。兩名弟子見他行動自如,并沒有被聞瑕迩和阮矢二人劫持,神情間有些茫然,“這是……”

“他,關起來。”阮稚指着側後方的阮矢如是說,随後又指着聞瑕迩,“他,朗,宮主,友人。”

阮矢聽阮稚如此對待自己,氣的當即将手中的破折扇一把朝阮稚身上丢去,“你這個小白眼狼!朗禪到底給你喂了什麽蠱把你毒成了這個鬼樣子!”

阮稚一動不動的仍有扇子朝他砸來,旋即把兩瓶藥遞到一名弟子手裏,“給他,擦藥。”

那弟子愣愣的點頭接過,二人收了劍,繞開聞瑕迩和阮稚走到阮矢身旁,一人架起他一只胳臂往牢房裏拖,“走。”

阮矢氣的渾身發抖,不慎扯動身上的傷口疼的連吸了幾口涼氣,仍不忘罵道:“阮稚你這個……小白眼狼!這般對你親生哥哥你遲早讨不到好!”

“不是,親生哥哥。”阮稚眼珠轉了轉,“是,堂,哥。”

阮矢:“……”

聞瑕迩目視着阮矢含着滿面的錯愕和悲痛,被兩名應天長宮弟子毫不拖泥帶水的拖回原來的牢房,而阮稚則提着白紙燈籠,腳步輕緩的朝外走。

聞瑕迩雙手環着肩,在阮稚後方堂而皇之地跟着。二人一路走出地牢,外面已是深夜,應天長宮中巡邏的弟子又換了一批,具是後背長劍,手提白紙燈籠,有條不紊的在宮中各處游走着。

夜風吹過,阮稚手中的白紙燈籠撲閃了一下,燭光滅了。阮稚停下步伐,聞瑕迩亦在後方停下。只見阮稚從懷中摸出一個火折子燃了火,似是想将燈籠中的蠟燭重新點燃,卻不知為何,待火折子來到燈籠上方的口時他卻突然停了下來,手勢怪異的一會兒朝下一會兒朝上,飄散出來的火星濺到了燈籠上,整只白紙燈籠頃刻間便燃了起來。

紙面和燈骨已經快要燃盡,而阮稚卻極為反常的仍舊提着燈籠不撒手,眼看着那火勢要向着他的手而來,聞瑕迩在後方手疾眼快的一把打掉了他的燈籠。燈籠一觸地,火勢霎時小了大半,最後只見上面殘留的火星呲了幾下,火便徹底滅了,只剩下一只燒的黑漆漆的燈籠架子。

阮稚眼神呆滞的望着腳底的燈籠架子,道:“燒沒了。”

聞瑕迩借着屋檐下的燈火朝阮稚的手背上瞧了一眼,只見蒼白的手背上被灼紅了一大片,阮稚卻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他遂出聲問道:“你今年幾歲?”

阮稚木聲答:“十五歲。”

聞瑕迩道:“叫什麽名字。”

阮稚道:“阮稚。”

聞瑕迩挑了一下眉,“我是誰?”

“朗,宮主,友人。”阮稚頓了頓,又補道:“叔叔,兄長。”

阮稚的叔叔是誰?自然是和阮矢一道的叔叔,阮煙。

聞瑕迩眉心跳了兩跳,心道從接觸阮稚這幾次的經歷來看,這小孩多半心智不全,若此番在言辭間和對方計較倒顯得他氣量狹小了。于是他壓着心裏的不悅說道:“我是雲杳的兄長!你們阮家的瘋狗跟我沒有半分幹系。”

阮稚平聲道:“哦,雲叔叔,兄長。”

說完,一腳踢開了地上燒毀的燈籠架子,作勢要離開。

聞瑕迩蹙着眉叫住他,“阮稚你等等。”

阮稚依言頓住腳步。

聞瑕迩道:“你是孤星莊的人,為什麽如今要來應天長宮?”

他本想問阮稚從前是阮煙身邊的人,為什麽現在轉而聽從朗禪的吩咐做事,但又恐阮稚聽不懂這才換了一種淺顯的問法。

阮稚聞言,一片黯淡的眼眸中似有什麽東西閃動了一下。他遲緩的答道:“叔叔,雲叔叔,不在。沒有人,要我和妹妹。是,朗宮主,收留我,和妹妹。”

阮稚和阮童二人自出生起便心智受損,父母不喜,在阮氏族中亦受了諸多冷待。惟有當時的阮矢對他們兄妹二人多加照拂,但那時阮矢畢竟年幼,加上父母雙親皆不在人世,他一人再如何照拂,也不能事事做到萬無一失。

于是阮矢便想到了那時在族中甚有些威望,卻待他們小輩極為親厚的堂叔,莊主阮煙。他将此事告知了阮煙,阮煙知曉後,親自來旁支族親中将阮稚與阮童二人帶回了孤星莊照料看護,這一養,便養了十餘年。

“雲叔叔,兄長。”阮稚突然道:“你要聽,朗宮主,話。”

初秋的夜風已夾帶了些涼意,聞瑕迩勾了一下鬓間微亂的發絲,不鹹不淡道:“小毛孩,大人的事你少管。”

阮稚眼睫抖了一下,踏着輕緩的步子離開了。

四下皆寂,眼前的燈火也好似有一瞬變得朦胧。這一日發生了太多事,縱使聞瑕迩從前是個心境尚寬的人,此時此刻,心中也很難沒有波動。

他斜倚在一棵樹上,從玉蟬摸出一張畫,就着樹下斑駁的光影打開,看清了畫像上的人。

聞瑕迩望着這張畫,在心底輕嘆,喃喃道:“君惘,你怎麽還不來找我……”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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