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周旋
朗行回到應天長宮之時,宮中弟子正在後山晨訓,宮中只剩下少數幾個弟子在清掃宮院。
他一眼瞥過這幾名弟子,連平日的招呼也省去了,匆匆往朗禪的書房中趕。不多時,便到了朗禪書房前,只見兩扇大門開合,不像平常一般緊鎖着,朗行不假思索的擡腳便跨入了門中,與迎頭而出的朗禪撞了個正面。
“何事如此慌張?”朗禪後退一步,避開了朗行的沖撞。
朗行身形一僵,微垂着頭,避開了朗禪投來的目光。
朗禪道:“朗行?”
朗行渾身打了個激靈,“宮,宮主。”
“低着頭幹什麽?”朗禪拂袖,背過身坐回位上,說道:“你今日回宮,可是将岐城中的事都解決了?”
朗行猛地擡頭,暗暗握緊拳頭,道:“只見到了兇手,但沒能将他捉住,算不得解決。”
朗禪颔首,眼神在朗行身上來回打量着,似是在思忖着什麽。朗行被他這樣掃視着,心如擂鼓,整個人卻如同一座僵硬的石像,半分也動彈不得。過了許久,朗禪才收回了在他身上隐含審視的目光。
“我觀你言語間氣息不穩,想來是在岐城一事上負了傷。”朗禪溫聲說着,“既然回來了便先在宮內好好養傷,岐城一事我再派其他弟子前去。屆時你将城中所聞所見告知他們便好。”
朗行聞言,握拳的力道不由得更重幾分,他僵着脖子點頭道:“……弟子明白。”
朗禪指節曲起,在一側桌沿上輕輕敲擊着,“你今次回來的很是時候,再過幾日便是宮中舉辦憧月宴之時。今年宴請了許多仙道名門,到時宮中上下免不得忙碌。”
朗行上前一步,“為何今年宮中要舉辦憧月宴?”
應天長宮已許多年不再辦憧月宴,上一次辦時還是在他幼時,如今回想起來也只得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
朗禪道:“時逢中秋,遇上一件悅心之事,便想着辦了。”他說完,從位上起了身,徑直走到朗行面前,“身上如何?如還能撐下去,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朗行仰頭,“見誰?婼姑姑?”
“不是。”朗禪笑道:“一個你想見許久的人。”
朗行心下立刻警惕起來,身形有些控制不住的往後躲了躲,“……弟子不明,還請宮主明示。”
“跟我去見一面,你就知曉了。”
朗禪走在前,朗行在原地頓了片刻,還是跟了上去。方走至門口時,朗禪突然停了下來,說道:“你今日忘了取劍。”
朗行面色一白,背在身後的劍猶如一塊僵石狠狠的壓在他的背上,令他有些喘不上氣。
應天長宮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入宮主私院時,無論何人皆不得攜帶兵器。
朗行對朗禪的敬重,應天長宮上上下下有目共睹,若說他會在朗禪面前犯這等小錯誤,宮中弟子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的。可他今次,的的确确就是犯了。
朗禪不再多言,跨過門檻行了出去。朗行緊繃着一張臉,随之跟上。
離午時還有一個多時辰,聞瑕迩昨夜睡得晚了,從床榻上迷糊的摸起來喝了幾杯水後,此刻又綿在了榻上,閉目養神。
突然,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伴随着一聲輕喚傳入他耳中,“阿旸。”
聞瑕迩眉心緊鎖的翻了個身,背對房門,“滾。”
門外邊沉寂了幾息後,房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打開。聞瑕迩頓時怒從心起,倏的坐起身,随手拿起榻上的帛枕對着門外用力的丢過去,“滾!”
朗行猝不及防,臉被那帛枕砸了正着。他一手拿下帛枕,看着眼前的人有些不可置信,“思,思君前輩?”
聞瑕迩亦是一愣,“朗行?”
朗禪從朗行後方走了出來,琢磨道:“思君前輩?你何時給你自己取了一個這樣的名字?”
聞瑕迩聞聲回神,“與你無關。”
朗行快步走到他跟前,神情中難掩急色,“思君前輩,您,您怎麽會在此……”
聞瑕迩沒有立刻接話,阮矢說過,他将關于朗禪的事全部都告訴過君靈沉,所以君靈沉必定能夠察覺到是朗禪将他和阮矢帶走的。而在他被朗禪帶回應天長宮的這幾日,朗行并沒有立刻出現在應天長宮,是以他大約能夠斷定,在他和阮矢失蹤之時,朗行合該是和君靈沉同在岐城一處。
這樣一來,便出現了三種局面。
第一種便是君靈沉将朗禪的事告知了在岐城中的一行人,朗行被成功說服加入到他們的陣營,若是這樣此刻朗行回到應天長宮恐怕是別有用心刻意為之;第二種便是朗行知道朗禪的所作所為後,仍舊選擇應天長宮,此刻回來不外乎是将君靈沉一行在朗禪跟前抖露出來,讓朗禪做好應對之策;最後一種則是君靈沉并沒有将此事告訴給朗行,朗行回到應天長宮不過是岐城中的事情結束,回宮向朗禪複命。
不過,據聞瑕迩對君靈沉的了解,朗行此行回到應天長宮,第一種局面和第三種局面的可能相對大些。若是朗行心懷叵測,君靈沉必不會放虎歸山,就這麽任由朗行回到應天長宮。
聞瑕迩前思後想一陣,最終朝朗禪的方向擡了擡下颌,面含譏諷道:“我為何在此,你且問問這位朗大宮主,看他如何言說。”
朗行聞言,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并沒有如他所說一般去詢問朗禪。聞瑕迩不動聲色的将他這幅神态俱收眼底,卻不作聲,只是安靜的等待着。
朗禪目光在聞瑕迩和朗行二人身上來回掃視一周,話鋒一轉道:“你們二人既認識,倒也不必我多費口舌。”
朗行緊抿着唇,默了片刻,才啓唇說道:“宮主想讓我見的人便是思君前輩嗎?”
“沒錯,不過你對他有些誤會。”朗禪走到聞瑕迩身側的榻上坐下,笑道:“他并不是什麽思君前輩,而是你尋了多年的哥哥。”
朗行一怔,望着聞瑕迩那張面不改色的少年臉龐,有些難以相信,“可是,我,他……”他指着聞瑕迩的面容,話語有些淩亂:“可他,他看着年紀比我小,小上一些……不可能是那個哥哥……”
聞瑕迩眉尾一揚,意有所指道:“朗宮主又在打什麽注意。”
朗禪從容道:“阿旸多想了。”說罷,又将目光落到朗行身上,解釋道:“他是我多年友人,當年是他将你帶回後又托付給我,這一點我斷不會騙你。”
朗行仍有些不信,雖然他在岐城之時也曾懷疑過思君前輩是當年救過他的哥哥,可他模糊記得那位哥哥當年救他之時已經是少年身形,這二十多年過去了斷不會和從前一模一樣,甚至年紀看上去比他還小了些。
朗禪似乎看出了朗行的心中所想,側目往聞瑕迩面上瞧了一眼後,說道:“他這些年來駐顏有術,是以模樣看着比從前還要小上許多。”
聞瑕迩雙手環肩往身後榻沿上一靠,聞言在心中連連冷笑。
朗行目不轉睛的盯着聞瑕迩,問道:“你真的是那個哥哥嗎?”
聞瑕迩神情稍變,沉默片刻後,言語間不自覺含了些笑意,道:“崇天樓下擺攤,替人算卦的錢可全都進了你的錢袋子裏,我分文都沒拿到。”
朗行眼角泛了些紅意,“……那我在岐城的時候問你,你為什麽不承認?”
聞瑕迩摸了摸下颌,笑道:“怕你喜極而泣,像眼下這般。”
朗行聞言,慌忙去擦拭眼睛,口中仍舊不忘反駁道:“我沒有哭!沒有!”
聞瑕迩唔了一聲,不置可否。
“你身上有傷,眼下便早些回去歇息吧。”朗禪下了逐客令,“來日方長,以後相處的日子還有許多。”
朗行放下擦眼的手,聽罷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蹙着眉點了點頭,退下了,“弟子告退。”
朗行一離開,聞瑕迩面上的笑便隐了下去,“不用等到幾日後,我今日便給你答複。”
朗禪拂袖,掩在袖袍下的檀木佛珠從中顯露出來,“洗耳恭聽。”
聞瑕迩冷聲道:“你的陣營,迎不了我聞瑕迩這尊魔!”
他這幾個字擲地有聲,朗禪面容平靜,好似這個答案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片刻後,他問:“你想好了?”
聞瑕迩道:“我從不廢話。”
屋內似有若無的隐現出陣陣檀香,屋外秋風陣陣,泛紅的樹葉在枝頭顫動。,
朗禪眼含笑意,道:“阿旸,你莫要後悔。”
聞瑕迩阖了阖眼,再睜眼時眸中冷意已褪大半,“你如今收手,尚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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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