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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換心

八月十五,月桂滿城,馥香四溢。司野各處懸燈結彩,熱鬧非凡,百姓們沉浸在佳節來臨的喜悅中,早早的便在城中最高處搭好了觀月臺,靜待夜色降臨。

應天長宮的憧月宴如期而至,各方宗門世家的修士從四處趕來赴宴,齊聚一處,令一向以沉悶著稱的應天長宮難得多了些喜熱的氛圍。

朗行領着宮中幾個弟子守在宮殿正門處接待赴宴的賓客,他這邊正同一位有些舊識的修士寒暄,另一邊便突然傳來“哐啷”一聲清響,打斷了他二人的交談。

朗行循聲看去,只見一只瓷白的花瓶掉在地上,碎成了殘片。殘片前站着兩個人,一個似乎是到訪的賓客,而令一名則是宮中的弟子。這弟子滿臉驚慌失措,手中還捧着個大開的錦盒,顯而易見是他失手打碎了地上的那只花瓶。

朗行見狀和身前的修士道了句“失陪”,便擡腳幾步走了過去,“發生了何事?”

那弟子聞聲立刻轉過頭,見是他後,像是尋到了主心骨,捧着個空蕩蕩的盒子朝他投來求助的眼神,說道:“朗行師兄,我失手将這位道友送給宮主的中秋賀禮打碎了……”

朗行點了點頭,目光向着面前的賓客看去,待看清對方的面容後愣了一愣。青天白日,來人面上卻蒙着黑巾,一張臉上只露出了一雙眼睛,眼中氣焰極為嚣張,還隐隐含着些不屑一顧,讓朗行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這人一手插着腰一手指着地上的花瓶碎片,道:“我大老遠來赴憧月宴,替朗宮主悉心準備的賀禮這還沒送進你們應天長宮的門,就被你們宮中弟子給砸了,這難道就是你們應天長宮的待客之道?”

他這番口吻俨然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失手砸了花瓶的小弟子聞言瞥了瞥嘴,有些委屈的小聲道:“這位道友,我只是沒拿穩,不是存心摔了這賀禮的。”

來人聞言眉毛一擰,聲量又擡高幾分:“你這般說辭,難道還要将罪責怪到我身上不成?我好心好意的不辭萬裏替朗宮主送來中秋賀禮,還成了我不是?”

他這一聲引得四下往來的賓客,皆将目光投了過來。小弟子感受着衆人探究的目光,慌亂的擺手辯駁,“并不是,我只是,我只是……”

朗行及時按住小弟子的手,将對方從窘迫的境況中解救出來,“師弟,你去接待其他的賓客,這位道友的事……”他意味深長的看了來人一眼,“我來處理。”

小弟子朝他感激的一笑,忙不疊的抽身離去。

朗行掃視周遭一眼,見仍有人關注着他們這處,面上露出一個和善的笑來,朝來人道:“這位道友莫要動氣,今日是中秋佳節,若有什麽事還請随我進到宮中解決。”

來人目含鄙夷的上下打量他一眼,冷哼一聲,轉身進到宮中。朗行旋即跟上。

朗行将人一路引至宮中一處偏僻角落,來人察覺不對勁,在他身後道:“我來你們應天長宮做客,你這是把我往哪處引?”

朗行背身停下,見四下無人,壓着聲音朝來人道:“小魔頭,你混進來究竟是要做什麽!”

遲圩插腰的動作一頓,被朗行識破身份也不驚慌,一把将蒙臉的黑巾扯下,“老子來找我在岐城裏被朗禪那狗東西給哄騙走的思君前輩!”

“注意你的言辭!”朗行憤憤道:“朗宮主不是你能诋毀的!”

遲圩朝朗行擡了擡下颌,趾高氣揚道:“那你敢拍着你的胸脯說,我思君前輩沒在你們應天長宮?”

朗行面上神情一滞,緩了許久才道:“……思君前輩,确在宮中。”

遲圩啧了一聲,道:“那你還在等什麽?缈音清君在岐城同你講的你都忘了嗎?”

“我沒忘。”朗行握緊拳頭,“但我還沒見到阮矢,我還不能确定……”

“朗行你省省吧。”遲圩道:“你不過是不願相信,還對朗禪心懷僥幸。”

“我……”

遲圩不欲聽他多作辯解,擺手打斷道:“有什麽煽情動容的話留着跟你的朗宮主講,我只是來将思君前輩帶出你們這虎狼之地。告訴我,他在哪裏?”

朗行撇過頭,少有的不敢直視遲圩的臉,“我回宮的頭一日的确和思君前輩打過照面,但也只那一日。”

遲圩猛地上前一步,逼着朗行看向自己,“你什麽意思?”

朗行拳頭又緊幾分,道:“這幾日我在宮中,沒能見到思君前輩。”

“你王八蛋!”

遲圩一拳揍到朗行肚腹上,将人推搡至後方的牆壁,壓着聲道:“你忘了你當日在岐城是如何答應缈音清君的!你忘了嗎?”

朗行以臂撐在牆上,咬牙道:“我自然是沒忘的!宮主和思君前輩是多年友人,宮主是不會對他下手的!”

“友人”這兩個字眼此刻鑽入遲圩耳中,便如同火上澆油,當即氣的他七竅生煙,唾道:“友人個屁!在朗禪那個狗賊眼中,友人不過是他踩着上位的棋子!誰做他友人,那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

朗行瞪圓了眼,恨聲道:“我不準你侮辱他!”他一掌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遲圩,肩膀發顫的立在原地,竭力遏制住自己拔劍砍向對方的沖動。

遲圩冷眼旁觀,半晌,道:“你說你沒見到阮矢,應天長宮的地牢,你可去了。”

朗行身形一僵,周身如墜寒窖,寒意如同跗骨之蛆,襲向他四肢百骸。

遲圩別過頭不再看朗行,将面上的黑巾重新戴好後,待要混入宮中尋找聞瑕迩的蹤跡,身後的朗行突然叫住他:“……你且等等。”

憧月宴在應天長宮的蓮花池畔舉行,已是初秋時節,也不知應天長宮用了什麽法子,令原本一池的凋零蓮花死而複生,又複夏日亭亭玉立,在池畔滿目的紅葉秋景的印襯下,不合時宜的綻放着。

宴還未開始,到訪的修士們見到蓮花池上之景後接連稱奇,遂圍在了池畔邊,三五成群的交頭談論着。

一位年長的修士眺望着池中景,撫着長須,嘆道:“死而複生便是涅槃重生,緣起緣滅,緣滅又起。經過磨砺和歷練之後獲得新生,此乃祥瑞之兆啊!”

應天長宮如今在修仙界中的地位舉足輕重,非尋常人士可撼動。衆人見這秋日蓮景即便心中有異,也不敢大肆宣揚,以免觸了黴頭,此番聽見這位長者修士如是贊嘆,便紛紛上前附和。

“這位老前輩說的極是,我觀這蓮池上方隐隐有金氣浮動,竟還有些像佛門瑞氣,實在是令人嘆服!”

“如此說來,這應天長宮果真是福地不假。”

“此言差矣。”一年紀稍輕的修士接話道:“這些年朗宮主率着應天長宮為我們修仙界立下許多奇功,若要以功派頭論資的話,朗宮主可拔得頭籌。”他睨着池中景象,說道:“能有如今這番奇景降世,也必是天道感念朗宮主之功勳,這才有了你我諸位一飽眼福的機會。”

“山不在高,有仙則靈。”他笑了幾聲,“福地福地,若不是受上天感念的無福之人,居住之地又怎會有‘福’字一說?”

衆人聞言猶如醍醐灌頂,應天長宮朗家是百年世家不假,但綿延至今一直位于修仙界的中上流。可如今到了這一代的朗宮主朗禪手中,卻是繁榮鼎盛到空前絕後的地步,好比他們在道上行走游歷,見到應天長宮弟子也不由得心生幾分敬畏。

此人這番言論,可謂是點醒了他們,應天長宮在這朗禪手中,照這勢頭恐怕取代不問世事的禹澤山一脈,也只是時日長短罷了。

各懷心思,衆人将在秋日蓮景的話頭紛紛轉到了朗禪身上,滔滔不絕的贊言,論的唾沫橫飛。

一名弟子突然從後方站了出來,高聲道:“諸位賓客,宮主将到,請諸位至上位就坐。”

話音方落,一衆修士趕忙噤聲回到自己的位上正襟危坐起來,眼神不留餘地的皆數聚集在上方主位。

不多時,朗禪從主位後方的竹屏後走出。

他今日裝扮與平日不同,半束的發絲此刻盡數被一只金冠束起,平添淩然之氣。身上亦難得着了宮主的宮裝,雖仍是墨色寬衫,但胸前卻多出幾朵錯落有致的金蓮,猶如一方墨潭中惟一的星色,奪目亦華貴。

朗禪面上此刻雖仍舊覆着淺淡的笑意,但舉手投足之間的威儀卻愣是教在座衆人不敢心生怠慢,見他走到主位前,衆人紛紛從座上站立起,朝朗禪拱手,齊聲道:“朗宮主。”

朗禪略颔首,“諸位請就坐。”

他們依言落座。

朗禪拂袖坐下,立在他身側的弟子恭敬的上前替他斟滿酒。朗禪目視下方,眼神掃過衆人,道:“适逢中秋佳節,諸位道友不辭辛勞前來司野赴我應天長宮的憧月宴,朗某心下甚感喟,這杯酒便由我敬大家,替諸位接風洗塵。”

他執起桌前酒盞,朝衆人拱手,修士們立刻拿起酒盞回敬,旋即一飲而盡。

有修士道:“應天長宮多年不舉辦憧月宴,今年中秋有幸得朗宮主相邀,實乃我輩之幸,多謝朗宮主!”

衆人聞聲接連附和,又朝上座的朗禪敬以謝酒。

朗禪一一應下,飲畢放下酒盞後,溫聲道:“今年舉辦憧月宴,一來的确是因應天長宮多年未辦此宴,是以借這中秋之際邀諸位前來一同賞月玩樂。二來,卻是有另一件事。”

“我輩先謝過朗宮主之邀。不過敢問朗宮主口中所說的另一件事,到底是何事?”

朗禪但笑不語,站起身來招了招手,道:“将人帶上來。”

不多時,筵宴正中被人放上了一把椅,緊接着一名渾身血污的人被兩名應天長宮弟子架到了這椅上放下。

朗禪繞開案桌走到這人身前停下,他垂眸,坐着的人低着頭,手腳具戴着鎖鏈,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四下修士見狀面色各異,有人按捺不住,終是道:“朗宮主,這是……”

朗禪伸出手,将面前人的下颌擡起,昳麗的青澀面容暴露在周遭視野中,竟是聞瑕迩。

朗行和遲圩躲在暗處留意憧月宴上的動向,遲圩遠遠地便看見了他恩,周身具是被用過刑後留下的痕跡。

他怒不可遏,當即便要從暗處跳出去将他恩師奪回來,朗行及時拉住他,“冷靜!你眼下出去不僅救不了思君前輩,還會被在場的仙修們捉住……”

遲圩死死的咬緊後牙槽,目眦欲裂的望了朗行一眼,好似在諷刺他方才說的那句“這就是你所謂的不會對友人下手”。

朗行低下了頭,拽着遲圩的力道愈緊手便抖得愈加厲害,他尚能清醒的制止遲圩,但惟獨自己心中的動蕩,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平息。

頭頂上的日光讓聞瑕迩不适的眯了眯眸,緩了片刻才看清周遭之景。

朗禪見他從昏迷中轉醒,突然高聲問道:“不知在座各位有誰還記得在二十年前仙魔一戰中,以一人之力屠殺我仙道十萬餘修士人的名字。”

此話一出,四下靜谧,二十年前以一人之力屠殺仙道十萬餘修士的人,除了那死絕的冥丘少君聞旸還能有誰?這朗宮主提了這樣一個人盡皆知的問題,實令他們有些匪夷所思。

聞瑕迩以一副階下囚之姿微仰着頭冷眼看着面前的朗禪,緊抿唇不語。

朗禪松開聞瑕迩的下颌,目視衆人,“前段時日,墨南城中傳出冥丘少君聞旸死而複生一事。經我應天長宮多方查證,确有此事。”

衆修士大驚失色,嘩然不已,一人甚至破案而起,急聲道:“朗宮主所言非虛?莫不是在同我們開玩笑?”

朗禪笑着看向這人,道:“此等大事,我為何要同大家說笑?”

他這句話無疑是一記驚雷,震的在場衆人坐立難安。

聞旸那厮睚眦必報,二十年前仙道一衆剿滅冥丘,他便以牙還牙祭了滅靈陣,教那群修士血濺冥丘城,有去無回。而他們此次參加憧月宴的人大多是二十年前參與過荒暨山一戰圍剿過聞旸的修士,聞旸那厮前世死的如此凄慘,此番死而複生,依照他那锱铢必較的脾性,定會找上門來,要他們一個一個償命!

“朗宮主!朗宮主!”有些切聲喊着,“那魔頭既死而複生,必會如二十年前那般一樣攪得我修仙界永無寧日啊!”

“沒錯!朗宮主,這等魔頭哪能容他活在這世道上,您一定要派人将其誅滅,令他神魂永滅,永不超生才好!”

“心狠手辣的魔頭,活該下地獄,誰若能捉拿他将其就地正法,便是我仙道之楷模!”

“……”

朗禪聽着耳邊不斷傳來的誅殺之詞,眸光似有若無的落在了前方盛開着蓮花的池面上,眼中情緒有些捉摸不定。

他擡手示意在座之人噤聲,待話音盡散之後,他才說道:“諸位不必憂心,冥丘少君再也掀不起任何風浪了。”

他一手将坐在椅上的聞瑕迩提了起來,讓對方面朝着衆人,臉上覆笑:“聞旸此刻就在我手上,要如何處置,各位盡管提議。”

宴上沉寂片刻,突然有人爆發出一陣歇斯底裏的怒吼:“殺了他!”

音落,此起彼伏的咒罵聲、誅殺聲在席間傳開,這些修士一個個面容猙獰,再不複之前謙恭溫和之态,看向聞瑕迩的眼神中充斥着無盡的恨意和怒意,好似要将他大卸八塊,碎屍萬段方能消磨掉心中的惡意。

朗禪眸中仍舊含着笑,但那笑卻随着席間衆人高亢的喊殺聲中變得越來越涼。他凝着前方,似是在對身邊的人開口,又似是在對着虛空傾述,他無聲道:“阿旸,你看見了嗎。”

這個世間,就是如此。

有何值得你再留念?

場面一度變得有些失控,朗禪似乎也無意去掌控。他松開手,聞瑕迩便再度坐回了椅上,他仰着頭怒視朗禪,嘴唇顫抖,卻仍是不發一語。

朗禪背身回于上方主位從容坐下,仰聲道:“冥丘少君聞旸,十惡不赦,其心可誅。在座諸位誰欲上前,替我仙道,替這修仙界除魔衛道!”

他一聲落下,立刻有人從人群中跳出,提着一把長刀昂首挺胸的走來,“魔頭死不足惜!不敢沾了在座道友的劍,我願為我仙道盡一分綿薄之力!”

朗禪微微颔首,“請。”

遲圩聞聲再也按捺不住,甩開朗行的手便要沖出去,豈料朗行卻将整個人都壓了上來,死死地按住他,“不能去,不能去……”

“你放手,放開!”遲圩聲嘶力竭。

朗行閉上雙眼,身體止不住的發抖,“你去了會死的!”

“我不用你管!”

他二人僵持之時,那修士已走到聞瑕迩椅前,怒目而視對方:“魔頭!受死吧!”

言畢,橫刀而去,竟是想直接割下聞瑕迩的頭顱。

衆人屏息凝神,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注視着宴席正中的雙眼裏卻散發着迫切異樣的光,好似希望那揮刀人的速度再快一些,再快一些,這樣就能将他們心中的病魔連根拔除,再不受其迫害。

忽然,一陣淩厲之風刮過,攪亂了宴席,酒盞瓷碗霎時碎了一地,滿目狼藉不堪。

朗禪以袖擋風,半阖着眼從袖隙中觀着前方之景,只見一道銀色的劍影從天而降直直的落于宴中,光影中夾雜的劍氣将揮刀砍向聞瑕迩之人震開數丈,手上長刀落地碎成幾段,被蕩開的身形向着他面前襲來——

朗禪當機立斷掠身離開,那人轟的一聲砸在案桌上,當即昏了過去,而他身下的案桌也成了粉碎。

凜風将歇,衆目睽睽之下,一道勝霜的白影從高處落下,停在聞瑕迩身前。

君靈沉反手召回留闕,目視朗禪,寒聲道:“誰敢動他。”

朗禪斂笑,回視君靈沉,半晌,語氣不明道:“缈音清君大駕光臨,應天長宮有失遠迎。”

“真是熱鬧啊。”

一聲慵懶的語調突然響起,衆人循聲看去,常遠道抱着白玉如意踏着虛空而來,在君靈沉身前落下。

常遠道打量四下,見在座之人面上皆是一副茫然疑惑,笑道:“朗宮主辦這憧月宴,宴請四方賓客,卻獨獨忘了我禹澤山。不知是無心之失,還是刻意而為啊?”

朗禪從容應答:“不過是小宴罷了,不足以請動二位仙君。是以并未聲張,失禮。”

言下之意便是刻意而為了。

君靈沉不參與這二人的唇舌之辯,背身朝椅上端坐着的聞瑕迩看去,卻在看清對方後,蹙了蹙眉。

遲圩從樹上跳下直奔聞瑕迩這處,朗行緊随其後,步伐卻有些忐忑。遲圩越過數人在聞瑕迩身前停下,見他滿身是傷,神情憔悴,當即紅了眼眶,“前輩,您受苦了……”

聞瑕迩聞言,眼中透出一股古怪的情緒。

有人認出了遲圩,“這是,這是小魔頭!”

“幹你屁事!”遲圩眼下又氣又傷心,對着那人便罵道:“老子一沒殺人二沒放火屠城,再瘋魔也瘋魔不過你們這群人!”

那人被他一語道破心底的醜事,張嘴“你”了半天也沒“你”出個所以然,漲紅着一張臉讪讪的收了聲。

朗行走到聞瑕迩身後,目光猶疑許久,才對上了離他幾丈遠的朗禪,“……宮主。”

朗禪隔着人群望了一眼朗行,道:“行兒,你為何和魔修站在一處?”

朗行張嘴欲言,卻半個字也未能吐出。

君靈沉忽的走出來,劍鋒指地,劍身上的氣息晦暗如深。他沉聲問:“他在哪兒?”

朗禪從袖中探出手,一柄劍在虛空中隐現,他擡手握住,道:“不知缈音清君在說些什麽,無端闖入我應天長宮毀了我這憧月宴。饒是仙君在道中再德高望重,也不能這般肆意妄為。”他招手,隐在暗處的應天長宮弟子紛紛湧出,将整個宴席包圍起來。

朗禪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他朝着君靈沉,口吻卻是少有的帶了些諷意:“更何況缈音清君你也并非什麽聖人君子。不過是心中藏着些見不得光事物的凡塵之人。”

他說完,神情忽的一滞,眼光飄向蓮花池面,喃喃自語道:“你從前不是最讨厭他嗎?”

蓮花池下,紫光明滅。

聞瑕迩立在一方石臺之上,身旁站着面無表情的阮稚。

早在幾日之前,朗禪趁着聞瑕迩在蓮花池搗弄塗微紫印之際,便在池上覆上了一層結界,将聞瑕迩和阮稚鎖在其中不得抽身。

所以在幾刻前出現在衆人眼前的“聞瑕迩”并不是聞瑕迩,而是被朗禪易了容的阮矢。

聞瑕迩和阮稚前方有着一塊碩大的光幕,上面印着池上憧月宴的景象。是以方才上面發生的一切皆被他盡收眼中,包括那些仙修在聽到他名諱之時的喊打喊殺。

聞瑕迩在此之前一直秉持着緘默,直到君靈沉的出現,聽見朗禪出言諷他的心上人之後,他忍不住斥道:“住口!不準你說他壞話!”

這光幕由朗禪所化,他們的一言一行也具會傳進朗禪的識海之中。

朗禪聽見他替君靈沉出頭,不怒反笑,旁若無人的道:“你此番替他出頭,莫不是忘了他從前對你的心思?”

聞瑕迩眉梢一挑,“什麽心思?”

“阿旸,看來你是當真不記得了。”朗禪眼觀君靈沉,見他面覆寒霜臉色極不好,道:“這位缈音清君,對你可謂用情極深。”

聞瑕迩聞言,如同五感具失一般僵在了原地,緩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別胡說八道……”

蓮花池上的君靈沉已緊逼朗禪身前,他擡劍,劍鋒直指朗禪胸口,再往前傾半寸便能輕易刺穿朗禪的胸膛。

他冷聲問:“他在哪兒!”

朗禪被君靈沉這般以劍對着胸口,卻絲毫不見驚慌,仍舊不留餘力的同聞瑕迩交談:“你不信?”

他睨着君靈沉,言露嘲諷:“若非我親眼所見,我也是不信的。”

“堂堂缈音清君,目空一切,卻獨獨對你生了不該有的心思。”

聞瑕迩望着光幕之景,微睜了睜眼,道:“……你在胡言亂語!朗青洵,你住口。”

“此番言論堪比水中之月,的确難以讓人信服。”朗禪忽的身形往後倒退數步。

君靈沉持劍追逐,他擡手快速的聚起一搓細小的靈力向君靈沉心口處拍去,“不若你看一看他的心,便知曉我到底是不是在胡言亂語。”

君靈沉側身欲躲,奈何那細如毫毛的靈力絲卻速度極快的追着他而來,準确的進入到他心口中,消失不見。

留闕掉落在地,君靈沉捂着心口跌坐在了地上。

與此同時,聞瑕迩面色慘白的靠在石臺上,手掌緊捂着心口,額頭不斷泌出細汗。

兩顆心在無聲中交換。

他,看見了君靈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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