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6章 心愛

君靈沉出生之時,臨淮城中電閃雷鳴,降下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雨。而臨淮海上的海浪也因此翻騰了七天七夜,海中羸弱的生靈大多都抵禦不了這樣的陣勢,最終亡故的比存活下的不知多出幾倍。

伴着這番異象降生于世,在旁人看來決計算不得什麽好兆頭,事實也确是如此。

君靈沉的母親也在産下他之後便撒手人寰,與世長辭。生來便背負着至親之人的血命,這的确算不得什麽好兆頭。

然,在臨淮君家氏族看來,這一切确是千年難遇的好兆頭。

君靈沉生來左眼異瞳,這只異瞳不是凡物,而是被世間之人稱為可窺陰陽,明惡邪,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一旦遇上便再無所遁形的靈之眼。

在修仙界中但凡身負靈眼之人,便是被譽為為除魔誅邪而生的命定之人,君家氏族亦覺他該如此,是以君靈沉便按照他們所希望的那般,按部就班的活着。

他在三歲之前,一直住在臨淮的家中。每日十二個時辰,他有七個時辰都在同家中特意為他請來的夫子們上課。

夫子們教授課業時,他偶爾能聽見窗外家中小弟子們練劍的擊打之聲。他很喜歡劍術,也很想有個人能陪着他一起練劍,但是在偌大的虛無缥缈間,卻尋不出一個可以陪他練劍的人。

他那時年幼,根本不曉得自己和同齡之人有什麽不同,有一次拿着自己的小木劍想要同家中的小弟子們一起練習劍術,但一句話都還沒能說出口,那些小弟子們便猶如驚弓之鳥一般落荒而逃,口中還念着“惡鬼”、“妖瞳”諸如此類的話語。

他父親知曉此事以後,将那些出言不遜的小弟子懲治了一頓,并且勒令虛無缥缈間再也不準提及關于他異瞳的事,對他說道:“你肩上生來便背負着斬妖除魔的重擔,他人之言,無須記挂。”

然而有些流言并不會因為刻意的遏制而停歇。

比他年長的長姐也因為此事特地跑來他房中安慰過他一回,但他是個心細如發的性子,即便那時還小,他也隐約明白家中的許多人都不喜他,至于原因,大概歸咎于他那只與旁人不同的眼睛。

于是從那之後,他便将自己那只眼睛用布遮擋了起來,再不示人。

據他長姐所說,他母親在懷着他時,親手為他置辦了兩件東西,一件是島上海邊林中的秋千,一件則是一把紅似海棠的綢傘。

虛無缥缈間是個冷清之地,家中每個人都過得拘束刻板,單調乏味。他母親為他置秋千便是想在他幼年時能夠有一處玩耍之地,以免他太過孤單。而另一件紅傘則是留給他日後娶親之用。

他母親是冥丘人士,冥丘那邊的風俗,送傘既是定情。

他那時尚小,娶親于他來說太過遙遠,惟一有些念想的便是他母親留下的那架秋千。

是以在虛無缥缈間的那三年,他每日除了課業之外,做的最多的事便是獨自一人走到島上海邊的林子裏,坐在參天古樹下的秋千上,默默的望着前方無邊無際的大海。

大約,人都不是生來孤冷的。

但一個人獨處的時日長了,原本內斂的性子也會變得愈發冷淡,寡言少語。

後來,他離開了臨淮去到禹澤山拜師求道。許是他确是在修行一事上有些天賦,八歲在門中一場試煉裏奪了魁,不負家族所望順利的拜入了禹澤山掌門越鑒真人門下,成了對方的關門弟子。

他這位師尊在修仙界德高望重,在他之前收的兩名弟子都十分成器,彼時突然收了他這麽一個八歲的孩童,門中便有許多不滿之聲。一連幾日門中便有多名弟子來到他房前叫陣,想一搓他的銳氣。

他被磨的煩了,便只好提了劍從房中走出,将門前叫陣的弟子一一打趴下。事後本以為自己會被門中責罰,他前去他師尊寝殿負荊請罪,豈料他師尊知曉此事後只回了他一句:“順心而為。”

他那時只覺得這句話別有深意,但一時卻難以參透,等到他後來參透之時,便成了他這一生之劫。

禹澤山修道講究的是“清修”二字,他彼時已是副清冷淡漠的性子,這清修于他而言可謂駕輕就熟,而他也在修行之中将性子磨砺的越來越冷,如同他手中的劍,冰冷孤寒。

春去秋來,他從一個幼童長成了少年,劍下斬過無數妖魔鬼怪,從越鑒真人的小弟子變成了禹澤山的缈音清君,名揚九州,無人不曉。

他的大師兄常遠道是位有些不着調的修士,見他成日誅魔除邪,便說道:“你這整日整日的都在幹這一件事,難道不覺得厭煩?”

還是頭一回有人問他這樣的問題,他想了想,答道:“習慣了。”

不厭亦不喜,也談不上喜厭,大約只是這麽多年來,養成的習性罷了。

常遠道聽罷,細細端詳着他的面容,嘆道:“可惜了我小師弟這張臉唷……”

他面無波瀾,卻隐約明白常遠道言下之意。他容貌生的俊美,加上修為精湛,又是年少成名,修仙界中便有許多女修士暗暗的思慕他。

有一回,他在一次除魔的過程中,遇到了一個膽量頗有些大的女修士,在衆目睽睽之下同他訴了衷腸,他聽後只是無聲的收了劍,轉頭使了禦行術便離開。

自此,缈音清君不喜與人親近的古怪脾性便傳得越來越廣,他也成了這仙道中遠近聞名的冷面仙君。

這件事也不知怎的傳到了他大師兄常遠道的耳中,常遠道慣是個混跡風月場所的性子,于情愛二字頗有些心得,聞言只丢了一句話給他:“不過是還沒遇上讓你動妄念之人。”

他聽罷不置可否,清修便是心如止水,目空無物,他長這般大一身心皆放在修行一事上。妄念這兩字于他來說便是紅塵萬丈,踏進去有違他初衷,他不欲踏,也從未想過踏。

又過了許多年,一向平和的修仙界出現了動蕩。仙魔兩道原本進水不犯河水,雖偶有些小摩擦但無傷大雅,不過後來卻因一魔修駭世之舉,将這平衡打破了。

此樁駭事中摻雜了許多仇怨,禹澤山一脈一向只除魔誅邪不問凡塵俗事,遂對此并不多做置喙,君靈沉也只是在門中聽得門人偶然提過幾回。

那駭事發生過後沒過多久,他便帶着幾個禹澤山弟子下山歷練。正逢到了一處人山人海的城中,幾個弟子不慎被人群沖散,與他們走散,他領着剩餘幾個弟子尋了片刻仍未尋到人,便将目光落到城中最高處的一座樓上。

他對着身後的弟子道:“半個時辰後若未尋到人,便去那樓下等我。”

話畢,他掠身而起,登上了那座最高之樓。他立在樓巅俯視下方,見這座樓下密密麻麻的圍滿了許多人,也不知是何緣由。

但他很快便從這群人中尋到了幾個身着白衫手提蘭息劍的弟子,俨然是和他們走散的那幾個,此刻竟齊齊仰着脖子站在一處,像是在等着看什麽熱鬧一般。

君靈沉正心道山中門規愈加松懈了,身後便傳來一道懶散的話音:“就是你要與我切磋吧,那就趕快開始……”

他聞聲背過身去,第一眼便見得一個樣貌極佳的绛衣少年,神情間具是驕恣之色,投足間具是傲氣之姿。第二眼卻是透過靈眼,看清了他的魂。

他自修為有所成之日起,左邊的靈眼也在潛移默化中發生改變,從前他只能透過這只眼看清陰鬼怨氣,時至今日,他已能用這只眼看清許多人身上的魂。

他的靈之眼見過許多人的魂,其中大多都是污濁灰暗的,而眼前這個少年的魂,卻是難得的幹淨。

這少年似乎在等他回話,他便憶起登上這樓巅之時在下方瞥見的“崇天樓”三字,脫口道:“敢問這裏可是崇天樓。”

少年勾唇笑道:“你不是代表仙道要來與我一戰的嗎?怎麽連這裏是不是崇天樓都不知道。”

他聞言心知自己恐怕卷入了此前在道上傳得沸沸揚揚的“崇天樓”比試一事,而這少年,合該是個魔修。

魂如此幹淨,卻是個魔修。

君靈沉蹙眉,與他從前所見的魔修大相徑庭,他遂問道:“你是魔修?”

少年極為坦蕩,“魔修本魔。”

得了答案他亦無言,此間事他本是無意摻和,便想着盡快抽身,“你沒帶靈器。”

他本意是想說讓對方回去取一趟靈器,他也趁勢脫身,豈料這少年卻笑着回了他一句:“我便是不帶靈器也能勝過你。”

君靈沉不為所動,他入道至今還未嘗過敗績,少時還有人敢在他面前如這少年一般大放厥詞,但近些年道上已無人敢在他面前說出能勝過他的話。

他只當這少年氣盛,不欲多作糾纏,轉身便要走,這少年卻忽然開口道:“我們打個賭,若是誰輸了,誰就從這崇天樓上跳下去!”

盛氣淩人的修士君靈沉這些年見過不少,但像眼前這般盛氣淩人還要迫着他同他動手的,倒是第一個。

後來,他便如對方所想的出了劍,動了手。交手過程中,他也明白了這少年為何能這般盛氣淩人的緣由,對方的确是個有些天賦的,但和眼下的他交手卻有些為時過早了。

但君靈沉此番并不是為了得勝而來,他本着盡快結束抽身的目的,在對方施下陣法之時便故作被困,不再出手。

可結果卻有些始料未及。

那少年面上一副得勝之後意氣揚揚的神态,頗得意的一邊看着他一邊指着下方要令他從他何處跳下去,結果自己卻一個不留神,失足從樓上摔了下去。

盛氣淩人的迫他動手之後又讓他假意認輸最終摔下樓的,君靈沉想,此生大約都不會有第二個了。

他難得起了幾分好心,順帶将那摔落的少年在半空中撈了一把帶回了地上。那少年一入人群便有許多人湧了上來,他沒多看,轉而去到了門中弟子的所在,卻在不經意間感覺到那少年一直将目光膠着在他身上。

不多時,那少年便破開人群走到了他面前,面色有些不好的問道:“你是不是一早就破開了我的陣法?”

君靈沉聞言,心道這少年還不算太蠢,便也坦然道:“是。”

那少年得了這答案,面色果然更難看了幾分。君靈沉憶起前幾刻對方那副盛氣淩人的模樣,看出這是個好勝心極強的少年,随着四下不斷詢問他們二人究竟是勝了的話音,随口答道:“是我輸了。”

果不其然,那少年頓時惱羞成怒,心底的情緒全部寫在了臉上。

君靈沉見狀心中莫名生出了幾分逗弄之意,打斷這少年欲要同他再比試一場的話頭,拿出在樓巅之上順手撿起的一根金色火紋簪遞到對方眼前,“你的東西。”

那少年一副氣悶的神情,躊躇了許久,才緊抿着唇從他手裏接過,極不情願的道了句:“……多謝。”

君靈沉見這少年這番模樣,竟覺得有些好笑。後來再偶爾憶起這件事,他只道自己大約做不了像他二師兄成恕心那般寬厚大度的前輩,畢竟面對着一個比他年紀小些的少年,他都不能做到嚴以律己,從容對待,甚至還起了逗弄之心。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他在崇天樓故意認輸本是脫身之舉,不曾想此舉卻讓他今後數段時日內,身前身後都多出了道人影。

那道身影便是在崇天樓上與他交手的少年,這少年叫做聞瑕迩,他無意中問的,對方卻答得無比嚴肅,白玉無瑕的瑕,倒令他記憶頗深。

君靈沉原本以為這聞瑕迩只是盛氣淩人,沒料到對方卻還睚眦必報。

聞瑕迩為了報崇天樓他戲耍自己一事的仇,竟追着他一連闖下許多禍事來。若說他此前還疑心對方不是魔修,但經過這許多事後,他深知這叫聞瑕迩的少年,确是個無法無天的小魔王。

經聞瑕迩一番鬧騰,彼時修仙界上已傳開他們二人不合的傳聞,衆人一致認為是聞瑕迩進退無度,好在缈音清君身為前輩,寬宏大量不多作計較,這才未能生出更大的事端。

君靈沉對此不置可否。

他縱着聞瑕迩這麽翻天覆地的鬧騰,一則的确是他難得記起了,他是比對方輩分不知大了幾巡的前輩,并且事因也的确由他而起,由着聞瑕迩鬧一鬧無傷大雅,左右這小孩也翻不出他手掌心。

二則卻是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只是莫名覺得每日眼前有聞瑕迩這少年晃悠,興致來了言語逗弄幾下,他便覺得頗為心愉。

君靈沉心想,大約是他前許多年,命途中從未出現過像聞瑕迩這般肆意的人,一旦出現他便覺得有些好奇,甚至欲罷不能。

只是這番好奇在與對方越來越深入的認知之後,逐漸變了味。

若是彼時他那大師兄常遠道知曉了他的心境,必會在他耳畔煽風點火的道:“你這是心境一搖,動了妄念啊!”

他也隐約猜出了幾分自己的心境,不過卻有些難以相信,為一個人,動妄念,踏紅塵,不像他會做的事。

缈音清君骨子裏,是有些自負的。

然,事與願違。

在破敗的廟宇中,聽着一人絮絮叨叨的念着不知是何人給聞瑕迩寫的情詩,他這許多年的心如止水,還是起了波瀾。一直到從一方枯井中尋見對方時,仍未平複。

聞瑕迩中了情熱之毒,他在見到對方第一眼時便已知曉。

平日裏意氣風發的少年,在此刻面色潮紅,眼神有些無神,裏面還泛着星點水光,就連說話的聲氣也軟極,他說:“君惘,幫我……”

君靈沉只覺心口被什麽尖銳的東西用力的刺了一下,他在對方身前半蹲下來,淵深的眸中好似藏着一片搖搖欲墜的暗流。

他任由聞瑕迩抓着他的衣袖,明知故問道:“怎麽幫。”

聞瑕迩卻道:“幫我,找莫先生……找莫先生來。”

君靈沉聞言,面色當即寒了下來。

找那位和他同行的修士來,如何幫?不過還是用同一種方法。

他凝視着聞瑕迩微敞的衣領,裏面露出的膚色因着熱意已變成了紅色,上面還覆着一層晶瑩的水光。他漫不經心地道:“他幫不了你。”

但聞瑕迩卻好似聽不進他的話,一個勁的鬧喊着要他将莫逐找來。

君靈沉将人抱在懷裏,答非所問道:“你知自己中的是何種毒嗎。”

懷中鬧騰的人安靜了一會兒,喘息着答道:“熱,熱毒……”

君靈沉心覺好笑,情熱之毒與熱毒一字之差,卻是天差地別。他摸索出對方的馭水符,欲要用最通俗的法子替對方解了這毒,奈何這毒性剛猛,聞瑕迩入水之後反比之前更覺不适,整個人已處于半昏半醒的狀态。

他只得将人從水裏撈起來。見對方發絲微亂,衣衫濕透緊貼在身,神情間毫無戒備,心底藏着的妄念又開始不受控的蠢蠢欲動。

他擡手,撫了撫聞瑕迩貼在額上的濕發,低聲問:“可還認得我是誰。”

聞瑕迩朝他露出一個笑來,“莫先生,來幫我解毒了嗎……”

君靈沉的冷靜自持大約便是從這一刻開始崩斷,猶如離了弓的弦,一發不可收拾。索性在最後一步之時他及時收了手,回神後,望見身下少年人一身上下不可言說的痕跡,他活這般大破天荒頭一次,近乎驚慌失措的隐去了那些痕跡,将對方送回了他那聲聲念的莫逐手中,遂後落荒而逃。

他的妄念,不但動了,動的還極為徹底。

他放在玉蟬中默默無聲睡了許多年的青鳥蛋,在那一日後破殼而出,成日在他的夙千臺前繞來繞去,叽叽喳喳的叫着。

一日,他大師兄常遠道前來夙千臺找他商議些事,被他刻意藏好的青鳥又開始不受他控的叫喚起來,常遠道聞聲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臨淮君家的青鳥,逢情破殼,啼聲清亮。”

君靈沉面無表情的不作聲。

常遠道只說對了一半,青鳥不僅是逢情而生,還是他們君家用來定情之物,非心愛之人不得窺視。

他開始躲着聞瑕迩,一面因着他心中的不欲,一面卻是因着那日井中他的作為,他實難如從前那般坦蕩的看待對方。

奈何此後發生的一樁樁事件又将他二人牽扯到一起,聞瑕迩仍舊如從前那般,坦然自若的和他相處着,似乎根本不記得那日發生的事,而他時常望着對方那張少年面容,不得不承認,他終歸是動了心,一腳踏入了紅塵。

聞瑕迩腳上受了傷,他将人一路背着,這人在他背上還不安生,沒頭沒尾的嚷聲道:“不管你是怎麽想的,我此生都不會做你的徒弟!不做!”

君靈沉心思動了動,他從前的确有想收對方為徒的念頭,為此還詢問了一遭聞瑕迩的父親,怎料被那位冥丘魔主言辭拒絕,他這才收了這荒誕的心思。

他心想,你如今即便想做我徒弟,我也是不會收的。

他把人背着回了冥丘,聞瑕迩身形貼在他的背上,路過一座橋時,對方喊了他一聲。他停下腳步,側頭去看聞瑕迩,聞瑕迩輕聲對他說:“君惘,下月我便要滿十九了。”

說罷,聞瑕迩耳尖上覆上了些紅意,他許久之前便發現對方的耳尖極容易泛紅,這時又聽對方補了一句:“明年我便弱冠。”

他聞言,忽的憶起此前從對方口中聽得的一句不知是真還是假的話,聞瑕迩那時說:“談情說愛這件事,我爹同我說,弱冠之前,連姑娘家的手也不能碰。”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君靈沉那時便想,一年時日,他約摸還是耗得起的。

然而這念頭,卻在今後許久,令他追悔莫及。

他回宗門閉了關,再出關之時,世間已然大變。

冥丘城破,仙道數十萬餘修士闖入城中縱火屠城,他持了劍直奔冥丘,卻仍舊晚了一步。

城中入目皆是血海浮屍,他心中念着的人,孤身站在血海中,素缟變作血紅,神情麻木,眼中寒涼。

聞瑕迩抓着他的手臂,笑聲說道:“缈音清君渡不了我,不如便同我這只魔,一起入魔罷……”

他聞聲,當下惟一的念頭便是,那樣也好。

他終歸不能放任他在這屍骨陰寒之地,一人獨活。

聞瑕迩将他帶到一處山洞中鎖起來,他不反抗,甚至連佩劍都丢進了寒潭之中,由着他,縱着他。

他看見聞瑕迩因業障的反噬痛苦的蜷縮着身體,他再也無法平靜,他撕開了阻隔在他二人身前的屏障,他欲去到對方身邊将人抱進懷中出聲安撫,聞瑕迩卻已近乎失了智,連他是誰都記不起,徹底神志不清。

他眼睜睜看着對方被人有意引出洞中,無論他如何出聲阻止都喚不回聞瑕迩的一絲理智。他從潭中撿起留闕,生平第一次持劍的手開始發抖,朝着手上束縛着他的鎖鏈連砍了許多下才将其破除。

他跑出洞中,耳邊只隐約聽得“荒暨山”三個字,他心底咯噔一聲,腳下的步子沒來由的滑了一下。

待他再趕到荒暨山之時,聞瑕迩已被無數修士逼至懸崖邊。他想也未想便趕到了對方身邊,出劍抵禦衆人。

四下之人皆識得他,見他此舉,便有人高喊道:“缈音清君入了魔,與魔頭同流合污!已非我正道之流,一并拿下誅殺!”

卓然君子,名門仙君,一世清名,盡毀于此。

可他只想護着他,将他帶離這是非之地,找一處人跡罕至的地方,不問紅塵,不問世事。

可那一劍,終歸還是絕了他所有念想。

他反倒護下了他,失足跌入陰川,如他二人初見時那般。

只不過他這次不如初見那般盛氣淩人,面上竟覆笑意。

不似初見,猶似死別。

他飛身跳下懸崖,亦入陰川。他在那陰氣遍布的寒水之中不斷遍尋他的蹤影,最終,竟找到一支被陰氣啃噬變得晦暗無比的火紋簪。

這是他從不離身之物,他想着他必定還在這河中等着他來尋他。

他的白玉無瑕,那般喜甜,定是受不得這陰川之水蝕骨的苦痛,他要将他找出來,他要将他帶回來。

他不知在那川中尋了多久,如蛆附骨的陰魂不再懼他身上的氣息,開始啃噬他的腿,咬痕交錯,鮮血遍布,他渾不覺痛。

直到他的兩名師兄趕來,合力才将他帶出陰川。

二師兄成恕心脾性那般和善的人,頭一回指着他的臉斥道:“你不要命了嗎!”

大約是不想要了,他握着手中的簪,恍惚的想。

經此一遭,身邊親近之人皆看出了他的心思,他無心去瞞,也不想去瞞。

禹澤山和君家為保下他這一身仙君的虛名,殚精竭慮的在外籌謀着,連同他多年不出世的師尊越鑒真人也驚動了,最後一聲令下,震懾兩道中知曉此事的人後,才将荒暨山一事壓下去。

對外只道:“缈音清君,以身飼魔,終不能将其感化,實乃憾事。”

他彼時被帶回了虛無缥缈間,關在了房中哪裏也去不得,無意中聽到這番傳聞之後,只覺既荒誕又可笑。

世人皆道他以身飼魔,可他飼的哪裏是魔?

他飼的,分明是他心中所愛。

他的心愛未及弱冠,便葬身于那寒涼的陰川之中,他連一片屍骸也未及尋得。

當真是既荒誕,又可笑。

他腳上的傷勢令他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一年,能下地之時,他便攜着那根從陰川裏尋出的簪,回到自己的密室裏,沒日沒夜的執着筆,不斷的繪着畫。

所繪之人只有那一個,可每當他要繪及面容之時,那崖前的訣別之笑便猶如重現眼前,刺得他遍體生寒,心中發涼。

他終歸是再不能畫出那張面容了。

他父親來密室中見他,看他萬念俱灰好似變了一個人般,對他失望透頂,一怒之下閉了關,再也不過問任何事。

他不知躲在密室中多少個日夜,入目皆是他揮筆繪下的畫卷,若非他師尊越鑒真人從禹澤山趕來,将他帶回了宗門,不定他還在那處不知日夜的畫着。

他師尊看着他,目光一瞬複雜了許多,他在這此刻忽的憶起師尊幼時對他所說那句“順心而為”,便說道:“我确是順心而為,為何留不住他?”

越鑒真人看着他,眼含悲憫,終是道:“徒兒,晚了。”

他長到如今這個年紀,頭一次想順着自己本心,為自己活一次,最終得到的卻是一聲晚了。

他的迩迩,再也回不來了。

他整日待在夙千臺之中,表面看似已恢複如初。他卻在旁人不知的地方,在禹澤山的後山之中立了一塊碑,刻上了“吾愛聞旸”幾個字後又将其抹了去,只将那根惟餘的簪埋在了那碑下,似是不想再教人窺得他心境。

他開始嗜甜,吃的是他從前強喂進他口中的芸豆糕,甜意似是仍舊,他卻嘗不出這個中滋味。

他将修仙界中所有的驀尾全部移到了夙千臺前,每日見到這些花時,想的卻是他大約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活得仍舊肆意妄為,而這些驀尾便再也近不得他身,他便也再不會受那灼熱之痛的侵擾。

他每年都會去到一次荒廢的冥丘城中,不是招靈,亦不是祭奠,只是想着興許某一日他會再次在城中見到他。

左右在他心中,他只當他還活着。

二十年如白駒過隙,一晃而過。

他這些年一直在外甚少回山門,如今歸來兩位師兄便輪番拉着他在夙千臺中長籲短嘆,直到深夜方各自打道回府。

他在臺後的玉池內沐浴,不多時,便從後方感受到了一人的氣息。他睜開眼反手将身後之人拉入池中,入目是一個面容極為陌生的少年人,但掩在他身上的魂卻幹淨的令他熟悉異常。

他心中顫動,奈何眉目間神情一向清冷,聲也是一概的淡:“……你是何人?”

來人在他聲落之時便立刻紅了耳尖,這一點細微之态沒能逃過他的眼。

留闕因他心境變幻而生出異動,他卻似無所覺,只曉得緊拽着來人的手臂,緊盯着來人的面容,深怕遺漏半點細節。

對方懼着留闕的追擊,殊不知留闕只是見他之後極為撼動,而他的一番驚慌失措之态也與從前別無二致。

這一刻他心想,他的迩迩,大約是真的回來了。

※※※※※※※※※※※※※※※※※※※※

缈音清君的心境,大概就是這般了w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