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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番外5·青鳥(下)

前廳裏的紅木圓桌,圍坐着四個人。

聞瑕迩坐在君靈沉身側,正對面坐着君思斂,和主位上端坐着的人隔的最遠。

桌上擺放着琳琅滿目的吃食,海味居多,菜色精致,模樣很是讓人食指大動,此刻卻不見一人動筷。

坐在主位上的男子,眉眼間與君思斂有五六分相似,神态間的冷冽與君靈沉又有異曲同工之意,只是眸中的神采既不似君思斂那般溫和無害,也不似君靈沉那般淵深似水,而是透着肅穆與威嚴,渾身上下的氣質都因此變得有些銳利。

屋內的氣氛似乎都因他在此而變得有些凝重,鴉雀無聲。

坐在對面的君思斂向君靈沉投來一個眼神,君靈沉會意,卻并不作出什麽反應,場面仍舊沉寂。

君思斂在心中嘆息一聲後,無法只能先行打破屋內的沉靜,對着主位上的人出聲道:“父親,再不動筷,菜便要涼了。”

君崇俨聞聲皺了皺眉,這才開始動筷。

聞瑕迩身板挺的如松直,眼神卻徑直往下落到桌面上,不敢輕易挪動半分。桌上衆人都動了筷,他遲疑一會兒後才将自己跟前的一雙筷子拿起,稍稍擡了擡眼簾觀察着桌上的動向。

正在他躊躇着到底該不該随手夾一筷菜放進自己碗中做做樣子時,一只螃蟹便進到了他幹幹淨淨的碗裏。

聞瑕迩側目看去,只見君靈沉面色如常的朝他輕颔首,示意他吃下。

聞瑕迩沒敢說話,朝君靈沉投去感激的一笑。

君家的規矩多且嚴苛,其中一條便是食不言寝不語。當着君家家主的面,聞瑕迩很有眼色的收斂了自己的性子,本分的剝着碗裏的螃蟹,安靜異常。

待聞瑕迩恰好将一只螃蟹剝好食盡之時,君崇俨停了筷。随後,君靈沉和君思斂依次放下筷,聞瑕迩見狀也立刻擱下了雙筷,雙手搭在腿上端正的坐好。

弟子們進來撤下了桌上的菜色,給他們分別斟了一杯熱茶後便退了出去。

君崇俨執起熱茶輕抿一口便放下,轉頭詢問君思斂:“這些年,家中一切可還好?”

君思斂笑着答道:“家中一切都好,父親不必憂心。”

君崇俨颔了颔首,道:“你這些年幸苦了。”

“不幸苦,這都是女兒應盡的本分。”君思斂目光掃了一下君靈沉,“更何況有靈沉在,女兒這些年并未費什麽心思,所做的也僅是些簡易的瑣碎之事。”

君思斂這番話顯然是想将這二十年間打理虛無缥缈間的功勞推一半到自己弟弟的身上,而君靈沉卻不領她這份情,直言道:“長姐殚精竭慮,操持良多,我并未出過什麽力。”

君思斂嘴唇僵了一下,剩餘的話頭因君靈沉這句話皆數被堵了回去。

聞瑕迩屏息凝神,視着前方,頭也不曾偏一下,只将這屋內的對話當作過眼雲煙般,不多做任何一絲引人矚目的反應。

君崇俨那頭沉默片刻,忽的站起身來往外走去,君靈沉和聞瑕迩以及君思斂同時站起,目送君崇俨離去。

君崇俨卻在行至屋門口時突然停下來,轉過頭朝屋內衆人看來。聞瑕迩的位置離屋門最近,是以頭一個便撞上了君崇俨那不茍言笑的目光。

聞瑕迩不自在極了,眼神退也不是進也不是,索性向君崇俨恭敬的颔了颔首,露出一個恭謙的笑來。

君崇俨見他面上露笑,眉頭又皺了幾分,聞瑕迩忙不疊的斂了笑,換上一副莊重的神态,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壓着不往上翹半分。

君崇俨神色不明的打量聞瑕迩片刻後,便将目光轉到了聞瑕迩身側的君靈沉面上。

君靈沉眼光不偏不倚,回視着君崇俨的打量。

君崇俨再度出聲,落下一句意味悠遠的話:“自己做的抉擇,莫要後悔。”

君靈沉下颌微低,淡聲道:“是。”

君崇俨在他面上最後看了一眼,拂袖轉身,遠離了衆人的視野。

聞瑕迩如釋重負般坐回了椅上,他大約聽出了君靈沉和他父親這段沒頭沒尾對話的言下之意,但心中起伏的情緒一時實在難以平靜。

君思斂朝他安撫一笑,“瑕迩,別擔心了。”

聞瑕迩撚了撚掌心生出的汗意,“第一次見君叔叔,緊張......”

“父親已經走了,你該緩過來了。”君思斂道:“家父向來不茍言笑,也是難為你了。”

“沒有,沒有......”聞瑕迩連連擺手,“做小輩的理應如此,都是應該的。”

君思斂掩嘴笑了一聲,亦打算抽身離去:“我先行一步,不打擾你們二人了。”

聞瑕迩起身迎送:“姐姐慢走。”

君思斂離去,屋內一時間又只剩下聞瑕迩和君靈沉兩人,君靈沉從君崇俨離開後便不發一語,聞瑕迩拉了拉君靈沉的衣袖,試探着出聲道:“我們不然......也回去吧?”

君靈沉很快點頭,“好。”

二人行走在回屋的路上,方才一頓飯聞瑕迩吃的有些雲裏霧裏,此刻心下便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

聞瑕迩深知,君崇俨多半是不喜他的。畢竟因為他,君崇俨和君靈沉的父子情分出了很大的嫌隙,且眼下看來,這父子二人也沒有修補這段嫌隙的打算。

他頗為煩躁的摸了一把自己的下颌,胸中對君靈沉含的愧意又加深幾分。

君靈沉走在他身側,看出他神情間的焦躁不安,便将他此刻的心境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君靈沉牽過他的手,指縫相扣,安撫道:“你不必覺得愧疚,這世上并不是所有父子之間的關系,都如你和聞魔主父子一般。”

聞秋逢對待聞瑕迩,除了在修行和風月兩件事嚴苛些外,在其他的事上其實極為寬容。

聞瑕迩自小在聞秋逢的羽翼下長大,聞秋逢對待這個兒子極為愛護和珍重,面上雖端着嚴父的态度,但實則打心底卻很難嚴苛的去對待聞瑕迩。否則聞瑕迩也不會養成這般驕縱狂傲,盛氣淩人的性子。

面冷心軟,聞秋逢說是慈父也不為過。

是以,聞秋逢和聞瑕迩這對父子的情誼十分深厚,縱使從前亦産生過父子間的矛盾,但這矛盾頂多幾日便會冰釋前嫌,像君靈沉這般和自己的父親一決裂便是數十載,聞瑕迩從不敢想。

聞瑕迩用尾指摳了一下君靈沉的掌心,垂頭喪氣道:“但是你和你父親會變成如今這般,的确是因為我......”

君靈沉雖然口中不提,但聞瑕迩心下卻清楚的很。

君靈沉見他悶悶不樂,沉吟道:“我與父親的關系一向淡薄,不是因為你的緣故。”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你與聞魔主之間父子情義深重,并不是旁人都能學得來的。”

聞瑕迩愣了一下,脫口道:“你羨慕嗎?”

君靈沉聞言稍顯遲疑,一時沒能答上來。

“你羨慕也沒關系,我的父親也是你的父親。”聞瑕迩連聲道:“我父親從前在世時對你很是欣賞,他泉下有知,知曉我如今和你在一處,一定會很欣慰。”

君靈沉凝視聞瑕迩,眉目間的清冷在這一刻變得柔和,連同一身鋒芒畢露的冷冽之意也随之褪下。

他輕聲應答:“好。”

聞瑕迩聽得這個“好”字,耳尖有些發燙,“我父親是你的父親,往後君叔叔也是我的父親......”

君靈沉聲如浮羽,飄進聞瑕迩心間:“好。”

聞瑕迩徹底紅了耳廓,拉扯着君靈沉大步往回走,随口胡謅道:“該快些回去給青鳥蛋換海水了,不然它嫌髒不肯出來......”

君靈沉由着他牽行,“迩迩。”

聞瑕迩側目:“怎麽了?”

“禹澤山冬日寒涼。”君靈沉道:“待到了春日,我們再離開臨淮。”

聞瑕迩愣了一下,旋即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好。”

他拉着君靈沉的手加快步伐,含笑的聲音蕩在君靈沉耳畔:“只要你喜歡,住多久都行,我陪你。”

冬月來得早去的也快,又過了正月,待到二月便是立春了。

聞瑕迩和君靈沉在虛無缥缈間一同度過了這個冬日,其間聞瑕迩不忘每日悉心照料放置在海水裏的青鳥蛋,水裏的魚蝦螺貝換了一次一次,但沉在水底的蛋卻仍舊沒有破殼的跡象。

而君崇俨甚少出現在衆人面前,聞瑕迩這段時日同這位君叔叔打過的照面,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是以他在之後面對君崇俨時,便不像初次那般膽戰心驚的緊。

剛過了立春,君靈沉便得了禹澤山的傳訊,不日便要啓程回宗門一趟,聞瑕迩自然是要同君靈沉一道離開。

臨行前,聞瑕迩單獨找大黑談過一次話,大黑聽他要離開雖有不舍,但還是委婉的表示自己想要守在君思斂的身側伴着對方。

聞瑕迩心知勸解對大黑無用,便收了心思,讓大黑多保重,往後自己再和君靈沉一起回來看望他。

之後,聞瑕迩和君靈沉二人又親自去君崇俨的屋裏拜別了一遭,君崇俨仍舊是那副肅穆的神情,聞言只簡潔的叮囑一句:“萬事留心。”

聞瑕迩和君靈沉行走在虛無缥缈間那條霧氣缭繞的小道上。

聞瑕迩心情不錯,拿出随身攜帶的白玉簫,朝君靈沉擡了擡下颌:“靈沉老師,學生練習《訴衷情》一曲多日,老師眼下可要檢驗檢驗學生這段時日的勤苦奮學?”

君靈沉向他颔首:“吹奏不好,便要受罰。”

聞瑕迩不以為意的哼了一聲,旋即唇抵簫口,和緩幽沉的簫聲便響了起來。

曲調如怨如慕,似孤魚落入寒潭中,不斷擺尾游移,激打起潭內數道水花,妄圖讓其與之一同沉淪,抵死纏綿。

聞瑕迩不僅将這首《訴衷情》完整流暢的吹奏出來,同時亦将君靈沉吹奏時的心境,演繹了十成十。

聞瑕迩放下玉簫,朝君靈沉挑了一下眉:“我吹成這個模樣,不信你還能挑出我的錯處。”

君靈沉握住他拿簫的手,正待說話,聞瑕迩的袖中突然掉出幾片青色的殼。兩人具是一愣,下一刻,只見一道小小的黑影從聞瑕迩的袖裏猛地飛出,一聲清亮的啼叫響徹四下。

聞瑕迩和君靈沉同時擡頭,只見一只通體青色,頭頂上長着一圈白色絨毛的小鳥,撲騰着翅膀停在虛空,用着一對碧綠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瞅着聞瑕迩和君靈沉。

聞瑕迩喉結滑動,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這只幼鳥的頭頂,它便立刻仰起脖子,萦繞在聞瑕迩和君靈沉身側盤旋,口中不斷發出清麗的啼叫。

逢情破殼,因情而生,為情致死。

卻也能因訴衷情,再度重生。

聞瑕迩望着這只幼小的青鳥,忍不住笑出聲:“原來我的定情信物長的就是這個模樣啊......”

君靈沉道:“還滿意?”

聞瑕迩想了想,“有點傻。”說完又忙不疊道:“不過我喜歡。”

他歪頭看向君靈沉,突然道:“去過禹澤山之後,我們再去何處?”

君靈沉緊握聞瑕迩的手掌,道:“青穆的雪,墨南的山。冥丘的湖,臨淮的海。還有司野春日的竹海,以及這世間的一切,你都要陪我看盡。”

聞瑕迩目光澄明,眸中好似已倒映出君靈沉口中所說的一切景象,變得明亮異常。片刻後,他道:“好。”

伴随着這聲擲地有聲的應答,青鳥展開翅膀飛向天邊,周遭的缭繞煙波逐漸淡去,頭頂上方的春日顯露出真容,淺金色的日光布滿他二人前進的路。

此去前山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紅塵漫漫,有一人于身側共執手,前路曲折多崎,亦再不覺困苦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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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聞的番外到這裏就全部結束啦,感謝大家這段時間來一直的支持,我們下本文再見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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