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番外5·青鳥(中)
臨淮氣候四季如春,即便是冬日,海島上空仍舊高懸着日頭,風輕雲淡,日光與微風拂過四下,讓人只覺通身上下都仿佛被一股暖意給包裹,又綿又舒爽。
一望無際的海域,碧藍如洗,海浪拍打着礁石,不斷發出聲響,碰撞出一朵朵宣白的浪花,洗濯着石身。
衆人背着竹簍行至海邊,只見礁石簇擁的岸邊,零零落落的分散着許多魚蝦螺貝,這些東西在日光的照耀下,每一個都呈現出晶亮剔透的色澤,甚至還有幾尾彈跳的青蝦紅魚,在岸上活蹦亂跳,稍一不留神便偷竄回了海域中,不見蹤影。
弟子們拿出竹簍裏裝着的木鏟,依次蹲下身就着原地的泥沙翻了幾下,掩埋在沙裏的海物們便露出了真容。聞瑕迩蹲在一個小弟子身旁,依樣畫葫蘆的用木鏟翻着沙地,果不其然也翻出了許多蝦貝。
他心情頗好的将這些東西裝回竹簍裏,一邊繼續用木鏟翻着別處,一邊朝身旁的弟子說道:“我想向你打聽一件事,不知你方不方便告訴我。”
那弟子翻找拾取的動作一氣呵成,不過才到海邊一會兒,他的竹簍裏已滿了大半。他聞言停了手上的動作,擡頭樂呵呵的看向聞瑕迩:“聞公子但問無妨。”
聞瑕迩憶起君靈沉從前跟他說的忌諱,将話語在心中斟酌了片刻後,才試探着問道:“我能問一些關于青鳥的事嗎?”他說完又恐不妥,連忙補道:“我絕無戲谑不敬之意。”
弟子豁然大悟般啊了一聲,“我知道,聞公子你前些時日也問過我師弟關于青鳥的事!”
聞瑕迩上回幾乎是厚着臉皮詢問了另一名弟子關于青鳥的事宜,他幹笑兩聲:“是問過……不過這次我想問的問題和那次不一樣。”
弟子手起鏟落,極為熟練的鏟起一大只貝丢進了竹簍裏,“聞公子你問吧,只要不是太……”他不知想到什麽,帶笑的臉頰上泛起了兩團紅暈,噤了聲。
聞瑕迩見他這幅神态哪還能不明白,連忙道:“我只是想問,若是想要讓青鳥早些從殼裏生出來,除了把它和海物放在一處養外還有沒有其他的法子?”
“啊,這個呀……”弟子一聽并不是什麽逾矩的問題,臉上的紅暈霎時退了個淨。他手握着木鏟思忖片刻,突然就着海畔的海水淨了淨手,随後拿出自己随身的玉蟬從裏面摸出一本青色的小冊子,遞到聞瑕迩面前,“聞公子。青鳥很難養的,無論是破殼前還是出生後都極為挑剔。這本冊子上面記載了青鳥的破殼和習性,聞公子你且看看冊子上的內容吧,我怕我空口白說,有說漏的地方耽誤聞公子你養的青鳥就不好了。”
聞瑕迩連忙撇下木鏟,雙手接過這本小冊子,感激道:“多謝了!”
“聞公子客氣!我們大家吃了你那麽多糕點,這次終于能幫上聞公子你的忙了。”弟子笑着撓了撓頭,“不過聞公子你也有青鳥嗎?”
青鳥為臨淮君氏獨有的靈禽,只有君氏族人和弟子才有,還不曾聽聞旁人也能擁有。
聞瑕迩收好小冊,聞言含糊的應答道:“應該也算是我的吧?”
用來定情之物,合該是要送給他的?
弟子似懂非懂的颔了颔首。
待到日落時,衆人才拾滿了竹簍,離開海邊。聞瑕迩和弟子們告了別,抱着一筐滿當當的魚蝦螺貝,往回走去。
君靈沉居住的院子裏點起了燭火,房屋內也透出澄明之色。聞瑕迩推開門,躺在地上的大黑早已不在,他放下竹簍,在屋內前後都巡視一遍,不見半個人影。
許是大黑臨走前點了蠟燭,聞瑕迩這般想着便也沒太在意,再度提起竹簍走到床榻前放下,旋即貓着身子進到床榻下,借着朦胧的燭光摸出一道赤符貼到床榻下方的地面。被貼上赤符的地方有一瞬變得扭曲,随後只見赤色光影流竄。片刻後,一個四方的玉匣便從紅芒後憑空顯露出來。
聞瑕迩伸長兩臂抱起這只玉匣緊抱在胸口,往後慢慢的将身形從床榻下退出,動作異常緩慢,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他回到原位後便順勢坐下,正欲打開玉匣,身後便傳來君靈沉的聲音:“你在做什麽?”
聞瑕迩猝不及防,抱玉匣的的手一滑,匣子便從他懷裏掉到了地上,玉匣的蓋子在掉落的過程中不慎開合,只聽咕咚一聲響,一個青色的物什從玉匣裏飛了出來,掉在地面一路滾落,在君靈沉的腳邊停下。
這是一只通體青色的蛋,蛋身邊緣長有幾道白色的紋路,似雲似霧,一時難以辨別,只觀這蛋形狀大小,合該是只鳥蛋。
聞瑕迩臉色霎時變白,他急忙跑過去從君靈沉腳邊拾起這枚鳥蛋,到手後細細的觀察着蛋身,卻見這枚鳥蛋的頂端處出現了幾道深淺不一的裂紋。
聞瑕迩身形僵住。
君靈沉瞥見他懷中抱着的東西,眸中漆亮之色已達眼底,口中卻是不動聲色的問道:“你懷裏抱着的是什麽。”
聞瑕迩坐在地上,整個人被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片刻後,只見聞瑕迩垂下頭,啞聲朝他道:“……君惘,對不起。”
君靈沉把聞瑕迩從地上拉起,借着不遠的燭光再次看清聞瑕迩懷中那只他熟悉異常,卻早已在很久之前便被他遺棄的青鳥蛋,狀似平和道:“為何道歉。”
聞瑕迩喉頭發澀,“我原本想好好照顧它,讓它重新出生的。”他緩慢的伸出手,把懷裏的青鳥蛋亮到君靈沉眼前,“但還是搞砸了,對不起......”
君靈沉垂下眼簾,見清了青鳥蛋頂端上的裂紋。他默了少頃,才再度出聲:“你從何處找到的?”
聞瑕迩艱難出聲:“......在你的密室裏。”
聞瑕迩和君靈沉換過心,二人從前所行之事、所思所想互相都心知肚明。
因此從前再見到關于青鳥的一切,聞瑕迩便在心底偷偷地記下了。
臨淮君氏的青鳥,逢情破殼,因情而生,卻也會為情致死。
而君靈沉的青鳥,便是在他那段最沉淪、最暗無天日的時日裏,慢慢死去的。
君靈沉那段時日整日都坐在屋中不見天日的密室裏,手中繪着成百上千卻一張面容也不見的畫像。青鳥便繞在他身側不斷盤旋,口中發出的聲音從最初清亮的啼叫變成後來刺耳的悲鳴。
逢情破殼,因情而生,為情致死。
那只青鳥的生命亦如同君靈沉逐漸麻木的心一般,一點一點的沉入漆黑一片的潭底後,被乍起的冰層封鎖的密不透風,動彈不得,滾燙的身軀被寒意侵襲,慢慢變得冰冷、僵硬。
最終,無望的死去。
青鳥周身燦亮的青羽變作灰敗之色,它再也發不出清亮的啼叫,僵石般的堅硬殘片将它幼小的身軀慢慢的覆蓋,它回到了從前的蛋羽之中,卻不再是生機蓬勃,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夠破殼而出。
而是徹底變作了一只死物,和頑石無異。
待君靈沉注意到青鳥的異樣時,它已化作了原形。他那時見着這只青鳥蛋,只覺刺眼無比,草草的用一只玉匣裝好後,便将其埋葬在了密室裏的最深處,再不欲見。
聞瑕迩在他目光的注視下,頭肉眼可見的垂的更低,“沒有經過你同意,擅自把它從你的密室裏翻出來是我不對。如今沒把它照顧好,更是錯上加錯,你斥責我吧……罰我,我也認了。”
他這番認錯的态度可謂是真摯至極,一副随時聽候君靈沉發落的模樣。
君靈沉卻好似并不想斥責他,只是道:“何時把它找出來的?”
聞瑕迩如實答:“和你一起回到臨淮的當夜。”
君靈沉又問:“為何要把它找出來?”
“青鳥是你們君家氏族都極為珍愛的,它如果重新活過來......”聞瑕迩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蛋身上的裂紋,心中不是滋味,“那樣你應該會很開心的。”
君靈沉聞言,不自覺放低了嗓音:“可你應該知道,它死了許久,早已是個死物。”
聞瑕迩點頭,複又搖頭,解釋道:“我知道,所以我特意去找了君姐姐和你們家裏的很多弟子打聽。他們都說青鳥是神鳥,不會輕易死的,即便變作了原樣,只要這只青鳥的主人所心悅......”他說到這處頓了頓,調整了措辭後繼續說:“喜歡的人每日悉心照料它,為它澆灌靈力,終有一日,青鳥會重新破殼而出再度重生的......”
擱置在床榻下的竹簍裏,一尾魚從中彈跳出,旋即又砰的一下落回竹簍裏,撞擊的竹簍在地上打了幾個轉後才重新歸位。
君靈沉餘光掃過竹簍裏的光景,片刻後,道:“他們騙你的。”
聞瑕迩猛地擡起頭,眼中具是驚愕和無措,随後又陡然憶起蛋身上被他失手摔落的那道裂紋,反駁的話到唇邊,又咽回了喉中。
經他這麽失手一砸,只怕再生機盎然的蛋都會變作死物。
聞瑕迩抱着懷裏的青鳥蛋,又是懊悔又是失落,緊抿着唇不發一語。
“對君氏族人和家中弟子們來說,它的确極為重要。”君靈沉微俯身,探手取回掉落在地面的玉匣,“但于我來說,只是可有可無之物。”他打開玉匣亮到聞瑕迩跟前,道:“你不必再徒勞。”
這是想讓聞瑕迩把青鳥蛋放回原處,不要再做徒勞無功之事了。
聞瑕迩盯着那只大開的空落玉匣,眉心不由蹙起,沉吟道:“它對你來說,當真只是可有可無之物?”
君靈沉淡聲:“是。”
聞瑕迩心中卻是半分也不信君靈沉的說辭,他推開那只玉匣,單手撈起地上竹簍,抱起青鳥蛋便往屋外走。
君靈沉叫住他:“你往哪兒去?”
“養鳥。”聞瑕迩頭也不回,徑直走到屋外。
君靈沉這唬人的話只會讓他胸中懷揣的念頭變得更加堅決,即便這殼裏的青鳥當真死了,他也要讓這只青鳥在他手中死而複生。
庭院一角放置着一口盛滿海水的白瓷壇,聞瑕迩走到那口瓷壇前,一股腦的将竹簍中的魚蝦螺貝全部倒進去,鹹澀的海水氣息霎時盈滿大半個庭院。
聞瑕迩将一道赤符貼在壇身之上,壇中海水起伏片刻後,原本奄奄一息的海物又立刻充滿了生機,在壇中暢所欲游。
萬物皆備,聞瑕迩這才着手最後一步,把裂了紋的青鳥蛋小心翼翼的放進水中。頃刻之間,壇內的魚蝦螺貝猶如驚弓之鳥猛地游向壇壁邊緣,身體緊貼在壇壁上連泡泡也不敢吐,與沉入壇底的青鳥蛋隔得老遠,避如猛虎一般。
聞瑕迩見這景象,反倒松了口氣。
青鳥習海水而生,要想令青鳥破殼重生,每日為其灌溉靈力為其一,連續灌溉滿一月之後,便可以将青鳥蛋放置在海水裏,讓它在自己最喜歡的環境中生長。
君靈沉走到聞瑕迩身後,待要說話,聞瑕迩便立刻出聲截了他的話頭:“你要是想說些勸我不要再折騰的話,還是別說才好!”
君靈沉見聞瑕迩蹲在地上,兩只手緊扒着壇緣,明若皎星的眸子含着期許的光,一眨不眨的盯着壇底的東西,他沉寂似水的心境仿佛被人狠狠的攪動了一遭。他沉聲問:“為什麽?”
“為什麽?你說為什麽?”聞瑕迩燦亮的雙眸朝他看來,用一副理所應當的口吻道:“這是你送給我的定情信物,是我的東西!我還一眼都沒見到過它就變回蛋了,讓我如何能甘心?”
君靈沉聞言,眼睫微垂,唇角的線條卻在不經意間往上翹起,他道:“你方才說,是為了讓我開心才想讓它重生。”
聞瑕迩話中破綻被揪了個正着,看似鎮定實則心虛的為自己辯解道:“......我是真心實意想讓你開心的,也是真心實意的想見一見青鳥到底長什麽模樣。”他別過眼沒敢看君靈沉,小聲道:“這兩者之間并不沖突......”
君靈沉道:“但我從沒說過把它送給你。”
聞瑕迩眉心一跳,“君惘,你這話什麽意思?”他站起身,擰眉盯着君靈沉的面容,質問道:“你的定情信物不送給我,還打算送給誰?”
君靈沉話鋒一轉道:“我從前送過你一把傘。”
言下之意,大約便是定情之物,一件足矣。
聞瑕迩卻并不知足,極為貪心的道:“小紅傘我要,青鳥我也要!”他目光如炬的盯着君靈沉的面容,不可一世道:“只要是你君靈沉的東西,我都要。”
他說完便朝君靈沉猛地一撲,兩只腿熟稔至極的夾住君靈沉的腰身,雙臂環抱住君靈沉的脖子,額頭抵着君靈沉的額頭,勾唇笑道:“自然,人我也要......”
君靈沉護好聞瑕迩的腰,惟恐人從他懷裏掉落。聞言,只沉聲道:“想要我的東西,你拿何物來換。”
“我整個人都是你的,你還要我拿什麽東西來換?”聞瑕迩用額頭在君靈沉額心處輕輕蹭了一下,帶着讨好的意味:“缈音清君可不能太貪心啊......”
君靈沉眸內色澤愈加深邃,聞瑕迩卻還不知輕重的在他的面頰上親了一下,餍足着聲氣問他:“一個白日都沒見到你,有些想你。你有沒有想我?”
正是漸入佳境,情濃時刻,卻聽白瓷壇內忽然響起一陣嘩啦之聲,打斷了眼下的旖旎氣氛。兩人側目看去,只見一尾青魚浮出水面,不斷彈動着魚尾掙紮着,看似是想從壇內離開。
君靈沉眉心蹙起,語氣有些冷冽的問他:“為何将這些東西和青鳥養在一處?”
“你不知道嗎?”聞瑕迩頗有幾分詫異的望向君靈沉,“你們家的弟子說,青鳥貪吃,若是将它和海物每日養在一處,它說不定會被貪吃的習性感染,為了吃到食物早日從殼裏面生出來。”
君靈沉對此法有些嗤之以鼻,“妄論。”
聞瑕迩付之一笑,“你別小瞧這法子,說不定它此刻正在殼裏饞的不行,正拼了命的想鑽出來。”
君靈沉聽罷,眼神掠過在水面掙紮的青魚,落到壇底。
青鳥蛋沉在水底一動不動,頂端的裂紋在漆黑之色的映照下,仿佛又加深了幾分。
君靈沉收回目光,抱着聞瑕迩轉身回房,行至屋內時突然停下步伐,道:“我父親,不日便要出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