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陰影
這個試驗所的大部分地區都是封閉的, 樓裏的結構也和外面看上去不同, 真正龐大的是繞來繞去看不到頭的地下實驗區。光滑地板上有電動的小車來回穿行, 徐驚風被帶上其中一輛, 在封閉空間裏等待許久, 終于來到一間實驗室。裏面除了滿牆的屏幕以外, 什麽都沒有。
韓珏叮囑道：“我已經讓人把相關時間段的視頻都錄下來了, 你可以适當地快進一下，不然會需要好多天的。”
徐驚風點頭：“來之前我已經交代了重要的工作, 我會盡量快一點的。不過我還是想問, 你們的實驗是能知道所有人的隐私嗎？”
“在這個研究所裏，沒有隐私這一說。”韓珏的語氣有些殘酷, “雖然我知道這和現有的觀念不符, 但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實。在這裏待久了, 你會覺得自己就是浩瀚宇宙裏的一粒塵埃, 沒什麽大不了的, 連隐私這個概念都不會出現在研究員們的思想裏。”
徐驚風在房間裏待了兩天兩夜，出來時憔悴得臉色發青，手一碰到走廊上的一把長椅, 就不自覺地整個人癱軟下去, 倒在椅子上昏睡了。
韓珏把他背起來送回臨時的住宿間，徐驚風毫無所覺, 只有令他心疼不已的一幕幕在反複回放。
徐驚風看的視頻都是上帝視角，他看見葉無晴在高二的時候迎來了妹妹的出生，一家人原本喜氣洋洋的心情被缺血缺氧症和後續帶來的智力缺陷打破, 一直走在尋醫問藥的路上。終于，他們尋到一個康複培訓機構，在裴老師的指導下，葉年華的情況逐步好轉，不但變得和家人交流容易些了，也可以接受在無家人看護的情況下，去上特殊幼兒園。
到葉無晴大四時，她和裴老師的關系慢慢走得近了。徐驚風的夢到這兒就變得可恨起來，他的腦海裏反複播放着裴易誠是如何一步步勾搭單純無比的葉老師：
怎麽可以在還沒确定關系的時候就随便摸她的手，撩她的頭發！
怎麽可以一告白就強吻，還壁咚，還說什麽因為我太喜歡你了！
徐驚風最恨的是，自己沒有在那時候遇見她，在葉無晴還像一張白紙，甘願把一切奉獻給自己喜歡的人的時候。葉無晴上大學時，她表姨一家搬到了城裏，表姨的兒子也有類似的智力問題，兩家關系越走越近後，葉無晴便主動把表弟介紹給裴老師做培訓，因為兩個孩子一起去方便，她又和裴易誠是戀愛關系，常常直接接了表弟一起去機構。
之後的事情便是真正的噩夢，表弟漸漸出現不尋常的症狀，雖然問算術、語文等問題時答得比以前好多了，卻也越來越不喜歡和他人交流。甘新雨反複問過好幾次，都沒有結果，直到裴易誠猥亵男童的事被其他家長發現并揭發，這件事才浮出水面。
甘新雨幾度崩潰，既恨沒有發現兒子異常的自己，又恨把兒子介紹過去的葉無晴。當時這件事鬧上了新聞，雖然沒有實名報道，但仍然有知道的人，對他們家指指點點。甘新雨便天天到葉無晴家去叫罵，說她找了個犯罪的男朋友，還幫着男朋友拉皮條，這一帶的人雖不熟知內情，但也被這番話給洗腦了。
事情發生以後，葉無晴本人就無法接受，并不辯解，甚至自暴自棄了好一陣，根本沒辦法走出來，險些連工作都丢了。她覺得自己眼盲心瞎，朝夕共處好幾年的人竟然如此人面獸心，而她還毫無知覺，每次有新的家長來機構考察，她都會以過來人的身份順帶說幾句好話：
“我妹妹就是裴老師教導的，現在情況真的好了很多，來，小年糕跟叔叔阿姨打招呼……”讓自己的妹妹也成為了“拉皮條”的幫兇。
有很多事，不是說一句不知者無罪，就能輕飄飄揭過的。
徐驚風睡了十幾個小時，醒來後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他和葉無晴同床共枕好幾個月，都不知道她還被這種痛苦折磨着。
韓珏給了他一天的冷靜期，然後才把他叫去會議室談話。
“你準備什麽時候配合我們的實驗呢？”
徐驚風抹了把臉：“你跟我講講實驗的具體內容吧。”
聽完韓珏的描述後，徐驚風只覺得可笑：“你是要我去幫助平行宇宙的我自己？這樣對我有什麽好處，除非有能夠改變我自己過去的技術。”
“從理論上來說，這是不可能的。”韓珏下了論斷後，注意到徐驚風頹喪的表情，又補充道，“不過，我們對宇宙的認知還很有限，一切都說不準。如果你配合實驗的話，将來有其他機會，我們也會優先考慮你。”
“我不甘心。”徐驚風咬着牙，拳頭緊緊抵在長桌上，“為什麽小晴要遭受這些，為什麽是這個世界的她遭受這些？”
韓珏沉默了一會兒，換了一種話術：“你不妨問問她，如果有改變另一個她人生際遇的機會，她會不會配合幫忙？我認為她會的。事實上，你們夫妻一起，為了改變另一個無限趨近我們的平行世界而努力，不是很好嗎？”
徐驚風一哼：“你不覺得，這樣對她來說太殘忍了嗎？”
韓珏道：“你不是她，如果她和你不同，你也沒辦法評判她的想法。”
徐驚風被他這胸有成竹的說辭氣笑了，良久又嘆了口氣，說：“真不知道你是怎麽追到趙兮歌的。我以前上高中時從混混手底下救過她一回，她也是個千金小姐，沒想到還能忍得了你這石頭似的脾氣。”
韓珏的目光忽然柔和下來：“不是我追的，不過我倒寧願是。”
徐驚風靜靜思索了一會兒，他在想，自己知道了這麽多奇特的東西，如果能和葉無晴分享，倒不失為一樁樂事，或許也能幫助她從過去的痛苦中解脫出來。
“我有點好奇，按照你說的，我和小晴在不同的宇宙裏都結婚，只是方式可能會不同，這是不是說明我們是命中注定的一對啊？”
“你是不是有什麽誤會。”韓珏皺了皺眉，“我沒說你們在每個世界都會結婚，只是大多數而已，大約90%吧，剩下分別是7%的我，2%的方鷺遠，和1%的趙兮歌的兄長。”
徐驚風暴怒起身：他懷疑韓珏今天是在故意為難他胖虎！
韓珏這最後一招氣得徐驚風好幾天沒吃好飯，一直到回慶榮總部都還在生氣，申秘書和辛秘書見他心情不好，而且是難得的給下屬都沒有好臉色看，頓時面面相觑，私底下開小會商量該怎麽解決。
平時徐驚風一直是個十分和氣的好上司，給獎金又大方，最重要的是長得還賞心悅目，在他手底下工作，每天心情都要提升好幾十個百分點。他們說出去，不知有多少人排着隊羨慕。所以一旦徐驚風心情不好，秘書處的衆人想的都不是該如何自保，而是該怎麽讓自家如花似玉的總裁開心起來。
“解鈴還須系鈴人，我們得想想是什麽讓徐總不開心了。”
“要我說，你這話不對，我們怎麽可能找得着。徐總先前去A市出差，好幾天的行程都是秘密的，根本找不到源頭。”
“沒錯，我想到了，不用找原因，有一個人一定能讓總裁開心起來！”
翌日，辛秘書主動去樓底下接被司機送過來的葉無晴。
“夫人這邊請，您還是第一次來視察工作吧？”
葉無晴被一層來來往往的職工看得渾身不自在，笑了笑說：“別叫夫人吧，好像電視劇一樣，叫我葉老師就行。”
辛秘書幫她按了電梯：“好的，葉老師，說起來以前老徐總也會稱呼夫人李老師。”
“嗯，媽媽退休前也是老師嘛。”
兩人閑聊着上了頂層，卻發現徐驚風臨時召集了幾個高管，研究新收購的KN Snack的近期經營情況。
“不用進去告訴他。”葉無晴叫住了辛秘書，“我在外面随便坐坐就行。”
她進休息室後，申秘書主動來找她，說：“徐總最近對大家和自己都變嚴厲了好多，當然我不是抱怨啦，只覺得他好像在虐待自己一樣，以前都不是工作狂的。葉老師，我們都覺得只有你能勸住他！”
其實葉無晴也隐隐有種感覺，徐驚風最近每天回家都比以前要疲憊，卻也比以前要更加黏她，常常抱着她一言不發，像是得了皮膚饑/渴症一樣，偏又不和她做太親密的事。
結合先前徐驚風明裏暗裏打聽的事，葉無晴幾乎肯定，他已經知道了事情原委。
徐驚風從進休息室時，就見葉無晴魂不守舍地坐在沙發上，腿上擱着一個小黃鴨的雙層便當盒。
“老婆，等久了吧？”他拿起便當盒，牽住她的手，“走，先去熱熱便當。”
葉無晴打起精神，既然徐驚風沒有立刻讨厭她，就說明還是有希望的吧。
加熱完畢之後，徐驚風揭開盒蓋，聞了聞造型可愛又香噴噴的便當，高興地問：“今天怎麽忽然來公司看我？以前不都是很害羞的嘛。”
“有事想找你。”葉無晴把勺子遞給他，目光溫軟，“快吃，吃完再告訴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