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雪夜
黑漆漆的小巷,即使逐漸熟悉了黑暗的顏色,夜視力也不足以做到什麽都能看清。
微微低下頭,冰冷的刀尖抵在胸口,隔着厚厚的衣料,依然能夠感覺到那種深入骨髓的冷度。
我驀地想起出門前母親的叮囑:“要小心啊。”
要小心。
印象裏,這句話似乎在耳邊出現過不止一次。家裏的人都希望自己平安,生活平靜一點,再平靜一點,至少不要出事,至少那些亂葬崗上腐爛的認不出面貌的屍體中沒有她。
可是宛如一潭死水般的生活顯然不是她想要的。
小時候,她向往明星的生活。有很多錢,有很多人崇拜,亮閃閃的像是天邊最璀璨的星子。
後來漸漸大了,她想做一個俠客,腰間帶着一把刀,行俠仗義路見不平,好像拯救世界是她最偉大的夢想。
可是後來呢?後來她的夢想成了什麽?她想做強盜。
恣意、放縱,仿佛擁有無盡的自由。
想要的就搶過來。憑借着強大的實力屹立于某一角,沒有人可以從我手上搶走屬于我的東西,而我也不會拒絕任何東西。
但那只是想象。
現實中,她掩蓋了自己的另一種瘋狂,以一層最平凡不過的僞裝,行走着,過最簡單的人生。
為什麽會變呢?
為什麽很小很小的時候,那個天真純善的孩子會變呢?
小區外的李大叔靠在長椅上,抱着一瓶酒喝得酩酊大醉,他用渾濁不堪的眼看着這個世界,以所有之力去嘲笑,以能盡之語譏諷:都是社會的錯。
社會錯了。社會錯在哪?它又為什麽會錯?
沒有多少人會去思考這個問題。人們更多的會告訴你,前半句的答案,不同的答案。
于是你的觀念混淆了,你的世界崩塌了,像毫無價值的渣滓一樣,碎了一地。
我在書裏看到了那些答案,所以我拒絕了可能會有的混淆和崩塌,儀表端正地行走,把另一個自己掩埋,偶爾閑來無事翻出來看看,嘴角揚起一抹得意卻又冰涼的弧度:看,我多純粹?
純粹的透明。不接受任何人的觀念灌輸,縮在皮囊之下的天地裏,和皮囊透過同一雙一眼睛看着這世界。
冷漠的、殘忍的、毫無憐憫和同情。
電視上時常播出什麽十佳事跡,寥寥幾則勇于獻身救人的事,卻又在人們眼睛尚未捕捉到之時被更多的詐欺、傳銷、販毒、人販所覆蓋。
你看,這世界是灰暗的。
明明有着法律,可卻像是廢紙一樣,強權者永遠霸着別人的財産窩在家裏看電視喝咖啡,而其他人只能努力地卻掙錢,想要巴上一個更高的位子,體驗一把這樣的生活。
也有人,在做強者。
殺人、搶劫、暴|亂。
卻每一起都成了不了了之的不結之案。因為抓不住。
可是這樣就是真的強嗎?只因為從來都沒有被抓住?
胸口的刀尖在顫抖,我擡眸,眼前的男人,他的嘴唇也在顫抖。在這雪花飄落的時日,緩慢地顫抖着。
我突然想到,自己有沒有很恐懼呢?這樣顫抖的表情是不是恐懼?
理智的分析告訴我,這是害怕,這個男人在害怕。
害怕和恐懼有什麽區別?
經驗告訴我們,女孩子有很多害怕昆蟲,天牛、蛐蛐、蚱蜢、蜘蛛,因為覺得它們很惡心;也有一些成年人,他們說他們總害怕丢了工作,害怕某天被公司裁員,因為這樣就沒了工資,失去了生活的資金;老年人說,他們害怕鬼,害怕別人提到,更害怕自己看到,因為他們擔心那樣自己就會被帶走,因為他們覺得自己還有很多風景沒有看過,還有很多美食沒有吃過,他們還沒有活夠。
可是恐懼是什麽呢?
有人說,當一把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你時,你的心在顫抖,那就是恐懼。可也有人說這不是,那只是害怕,因為你擔心槍口會突然蹦出一顆子彈射向你的腦子,但是一旦知道槍口裏不會有子彈,那你就不會害怕。
哦,然後我們知道了,害怕是有原因可找的,而恐懼是毫無來由的,就像是來自于靈魂。
我抿着唇,垂眸看着胸口的刀尖,毫無預示地出手,捏住了男人的手腕。隔着厚厚的針織手套,我還能感覺到他手腕的冰冷,濕濕的,也許是落上了太多雪花,化掉了。
我聽到了他手上的刀落在地上“啪”的一聲聲響,我側過臉,看到庫洛洛在黑暗中依舊漆黑明亮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注視着我,似乎在期待着我動手把眼前的這個男人送入地獄。
手上的力道加大,男人的手腕發出“啪噠”的音色,唔,斷了吧。
“你在猶豫什麽呢?”低沉而磁性的聲音響在耳邊,有些像是蠱惑,我微微晃神。
猶豫嗎?沒有呢。殺人而已。自己的确沒殺過,但是這缺少的是一種感覺還是一種行動?還是說需要什麽去支撐自己的行為?
我看向被我緊捏住手腕,同時随意地擡腳踢斷了腿的男人的臉。
我不是一個對人臉記憶力很好的人,準确來說,除了二次元,三次元裏,除非是經常見到的人,否則常常會記不住別人的相貌。而這個人的臉,我記得,很熟悉,在這個小縣城裏,大街小巷,甚至是貼滿了“牛皮癬”的土牆壁上,都會有他照片的一角,聽說是在整個市裏都“出名”的變态殺人犯。
殺人無規律、無節制,老弱病殘也好、青春少女也罷,他都有沾染他們的血。看起來不像是以殺人為樂,可是那又怎樣呢?感覺和自己毫無關系啊。
我扯了扯嘴角,下巴微擡,默默回想起了好幾個月前,在帝都的車站前,我對庫洛洛說的話。
“我曾經以為我絕對不會碰到這類人物,但是今天我看到了。有毒販子就會有人販子,有人販子就會有殺人犯……我永遠也無法預知我一個轉身、一個擦肩會碰到怎樣的危險。”
看,很靈啊~~遇到了呢~~~
一剎間地松開手,男人先是怔了一下,繼而兇狠地撲了過來。
那兩個月被庫洛洛打得悲慘的經歷在這時候起了作用,我靜靜地看着他,那一個狠撲,甚至是那一個彎下身迅速拿起刀的動作,都很緩慢單調,單調得讓我只是看到了他動作的起頭就猜到了結尾,連計劃中的假動作都不必用上。
側身,腳步移動,此時我站在他身後,悠閑地捏住了他的脖子。
我不知道男人的脖子和女人的脖子有什麽不同,一定要說的話,是不是男人的脖子更粗些呢?食指上下移動着,我摸到了他微凸的喉管。聽說殺人滅口的時候割斷這裏最容易,也最方便,只不過,不免會被濺得一身血。
渾身浴血是什麽感覺?我從沒體會過。好好奇,有點想試試。
書上說,大多數人第一次殺人的時候都會很害怕。害怕被發現,害怕死人的溫熱的血濺到臉上就成了永世難以擺脫的詛咒,那種溫熱的稠膩總給他們一種會透過皮膚,滲入自己身體每一個角落的錯覺,仿佛每個地方都這樣被打上了烙印,一個聲音在血液裏低吟:你是殺人者…你是殺人者…是你……
嘛,看上去是很幼稚的想法,但事實上有很多殺人者最初是被這種錯覺逼得癫狂的。
可是怎麽沒什麽感覺呢?
我摸了摸手裏斷掉的脖子,隔着一層還有餘溫的皮,裏面的骨頭大概折斷了不少,軟趴趴的,偶爾摸到一個地方會有些硌人,但那皮下随着我的動作流動着血的感覺卻很清晰。
比較想把喉管割破試試。臉上會濺血嗎?那樣的話,一身血衣回去會很麻煩。
我拍拍手,通過這個動作抖掉一些我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灰塵。我轉過頭看向飄在旁邊的庫洛洛,他的目光很平靜,和看我之前被刀尖抵住胸口時一樣平靜。
仿佛在審視一樣物品,看它有沒有符合自己的标準,而從不去在意這樣物品在努力達到标準時會不會因為一時的意外而碎裂。
突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沉了下去,并不空蕩,竟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我喜歡你嗎,庫洛洛?而你,現在又有沒有喜歡我呢?
心底霎時有了疑問。
而這疑問又很快被打消了。
很想說我愛你呢~~可是得不到回報的愛,說不出口,因為連我自己現在也在懷疑,它是不是。這樣說大概有點前言不搭後語,但是對于我這樣明明說着只要有陪伴卻又私心裏奢望更多的人來說,沒有回報,便意味着沒有必要開始。
你看,現在它沉下去了,多好。從沒有過的平靜。
回想起來,也許我又該疑問了。
到底我當初那麽喜歡迷戀着的是和我隔了一個次元一個屏幕的作為幻影旅團的盜賊頭子冷漠殘酷但又會為同伴哭泣的你,還是現在在我身邊飄着,冷漠、平靜,似乎對什麽都不在意卻又對什麽都霸道地握在掌心的你呢?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或者說,現在知與不知,都不重要,你喜歡與不喜歡,也不重要了。
喜歡?呵。
我走出小巷,這個時候很冷,漫天飄雪,家家都在過節,一只瘸了腿的小狗一崴一崴地從我眼前走過,帶着凄楚的眼神。
這只狗,曾經也是被它主人喜歡過的吧。
你看,這喜歡,多麽廉價。
“回去吧。”我伸手接了一片飄落的雪。
“好。”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怎麽看着好抑郁好黑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