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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一百三十七、絕斷

晉樞機飛泉劍一出,商衾寒尚挺身直立,朝臣已驚呼不已。各個俯身恸哭,痛心疾首,“皇上,您難道要眼睜睜看着奸佞臨朝,忠良受戮嗎?!”

“皇上三思!晉樞機狼子野心,早生貳志,靖邊王赤膽忠心,一心報國啊!”老臣們各個痛哭流涕,別說是晉樞機的劍才放在商衾寒脖子上,慘叫得就好像商衾寒已經血濺當場了一般。

“大膽佞幸,你通敵賣國,包藏禍心,五年前楚逆謀反,靖邊王忠心勤王,從那之後你就對靖邊王懷恨在心。皇上,晉樞機之狼子野心,可謂是路人皆知,靖邊王盡忠為主,皇上千萬不可被小人蒙蔽啊!”那些老臣紛紛以頭搶地,各個都是如喪考妣。

商衾寒卻被商衾寒脖子上那柄泛着寒光的劍驚呆了,重華這是在做什麽。難道真要在這個時候殺了王叔?此時動手,師出無名啊。看着白玉階墀下那一張張老淚縱橫的臉,他們有多愛戴靖邊王,商承弼就有多恨他們,可是,他雖不欲做名垂青史的千古聖君,也不能因為無罪而誅有功之臣被史筆讨伐吧。重華,你向來聰明謹慎,明知這事不會有勝算的,這又是何苦呢?

“皇上三思!”于同勳越衆而出,重重叩首,“靖邊王赤膽忠心,皇上切勿中了小人奸計!”

“皇上三思!”群臣山呼。

商承弼的手緊緊攥着龍椅,骨節暴起,商衾寒利刃在頸,卻是不動聲色。

“王爺端的好氣度。”晉樞機手腕一滑,商衾寒脖頸上就是一道血痕。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晉樞機,我今日就要你的命!”一位姓黃的禦史突然在跪地列班的一衆臣子中沖出來,用頭撞向晉樞機的腰。

晉樞機尚未來得及反應,商承弼已從龍椅上站起,淩空一掌,直追那黃姓禦史後脊,那黃禦史還未沖到晉樞機身側,就已被商承弼一掌打得吐血在地,口中猶自叫道,“就讓我的血照盡這亡國妖孽的亂相!皇上,晉樞機不除,國将不國!皇上!”

朝上群臣親眼看着又一忠臣死在商承弼掌下,噤若寒蟬,人人自危,商承弼收了掌,小順子連忙使眼色要人将黃禦史的屍首擡出去。商承弼調息,重新在龍椅上坐下,淡淡道,“王叔盡可自辯。”

商衾寒一掀衣擺,徑直站起,昂首闊步向殿內走去,晉樞機的長劍指着他背心,一步一步踏着他的影子尾随而來。商衾寒并沒有拂去頸上的血珠,只是挺直了脊背,到得階下,先恭敬向商承弼行禮,而後向身後群臣抱拳多謝他們仗義執言,最後,卻是對着地上黃禦史留下的那攤血跡,深深一揖。

晉樞機的長劍貼着他後頸,“亂臣賊子,這時候還妄圖收買人心。”

晉樞機仰視商承弼,“皇上,鈞天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此人,才是我大梁心腹大患。”

“妖言惑衆!”晉樞機話甫一出口,已引得于并成叫罵,“王爺公忠體國,二十年來深處苦寒之地,若不是此番皇後娘娘大行,斷不會貿然臨朝。你這囚臣,住地宮,睡龍床,禍亂內庭,枕腋饞謗忠臣,聖上才一識穿你的本來面目,就不惜委身外敵,希求自保。更竊據賊國高位,皇上,這樣一個不忠無義的小人,您這般縱容,豈不是寒了忠臣的心。”

“皇上,昔日勾踐尚忍痛将西子沉湖,漢武帝也曾揮淚斬韓嫣,唐玄宗馬嵬坡下逼缢貴妃,才挽救了大唐的千古基業。皇上,您是一代明君,何必為一個逆寵降臣毀了祖宗的基業呢?”又有胡子顫巍巍的老臣倚老賣老。

“放肆!”晉樞機手腕一推,就劃破了商衾寒的衣襟,“勾踐會稽受辱,劉彘老年失德,玄宗抑郁而終。我大梁天子聖明燭照,你竟然拿這些人作比,真是大逆不道。更何況,我大梁自己亥年定鼎中原,成萬世基業,已歷四世。四海臣服,群雄歸心,歷來被誤之國,總有可誤之處,被毀基業,定有可毀之處。晉樞機微賤之身,有何本領亂我大梁千古基業。說出這樣的話來,就是危言聳聽,其心可誅!”

“巧言令色鮮矣仁!皇上,難道您就允許這樣一個口蜜腹劍之人在我議論國政的朝堂上大放厥詞嗎?”于同勳撫地大哭。

商承弼只是端坐在龍椅上,“請王叔自辯。”

商衾寒端肅頓首,“臣長跪太陽門,懇請皇上收回成命,只是心痛忠臣受戮,憂懼主上蒙塵。臨淵侯加諸種種,盡是莫須有之辭,請皇上明察。”

“大膽。皇上金口玉言,封我為臨淵王。你卻在大殿之上,口口聲聲臨淵侯臨淵侯,不是目無君上是什麽?”晉樞機的劍刺得更深。已有血劃破商衾寒的脊背。

商衾寒只是抱拳一叩,滿面肅然,“微臣忠心耿耿,絕無不臣之心。廿年遠戍邊荒,時常憂讒畏譏,如今信而見疑,忠而被謗,非聖上不察,實微臣心讷口拙之過也。今日主上已生疑臣之心,臣不敢強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請皇上賜臣金劍鸩酒,以全臣忠烈之名。臣一生誓死報國,俯仰無愧于心,惟愧對先帝十五年前輔弼幼主之命,疚怍廿年前皇兄拳拳托孤之心,如今皇上已成一代聖主,九泉之下,元祉也算可以面對父王皇兄了。請皇上成全!”語畢,整理衣冠,傲視群臣,頗有慨然赴死之志。

“殘害忠良的妖人,殺了你!”

“晉樞機不死,大梁大難臨頭!”

“奸邪小人,妖言惑衆!”

“殺晉賊,清君側!”

商衾寒慷慨陳詞,朝上群情激憤,人人目眦欲裂,恨不得寝其骨,食其肉。若不是上一刻有黃禦史伏屍當場,此刻已有人撲過來了。哪怕是商承弼,也被階下那一雙雙充血的眼睛驚了一跳。惟有晉樞機,單手絞着一束頭發,意态雍容的笑,另一只手裏的劍,卻還是一寸不差地抵在商衾寒肩背。“人人都說我晉樞機巧言令色,王爺适才高談闊論,口若懸河。叫委屈的叫委屈,表忠心的表忠心,怕是蘇秦張儀,也不及王爺辯才。您既然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今日,你就死在我手裏吧!”他話音一落,挺劍直刺——

商承弼一驚,“重華,且慢!”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商衾寒卻突然挺身而起,避過了他致命的一劍,繼而沉腰橫肘,一個轉身,狠狠握住了他劍锷,他出手毫不猶豫,一招間就奪去了晉樞機掌中的長劍,岳峙鸾停的站在那裏,倚劍而立,滿面蕭然,雖是長身猿臂,直如玉山江傾。

“你敢抗旨!”晉樞機怒喝。

商衾寒手掌一松,将他飛泉劍抛在地上,“商衾寒大好男兒,縱然不能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也不能将皇室骨血,貴胄性命送在一個佞幸手裏!”他說着就向商承弼叩首,“微臣禦前失儀,罪該萬死,請皇上降旨賜罪!”

“皇上,萬萬不可啊!”

“皇上三思!”

“皇上三思!”

“皇上,難道您真的要為了一己私情受萬世唾罵嗎?”

“皇上!江山社稷為重,兒女私情為輕啊!”

“皇上,靖邊王若有不臣之心,十五年前就可——又何必等到今日,受一小人所辱!”

“皇上明察!”

“皇上,皇上!”

商承弼望着視死如歸的商衾寒,又看着帶讪含譏的晉樞機,耳邊全是萬萬不可,萬世基業的喝阻聲,突然間,萬念俱灰。只錯耳聽得一聲貓叫,竟是桃兒不知從什麽地方跑來,一見了主人,也不管此刻朝上的劍拔弩張,媚叫着撲到晉樞機懷裏去。

晉樞機彎腰抱起桃兒,輕輕撫着他油滑的毛,“又長胖了。”

商承弼看着他對着桃兒軟語說話,竟是從未見過的溫柔,不覺心中一蕩,脫口而出道,“你回來罷!”

“皇上,皇上!”底下又是一陣哭喪般的哀嚎。

晉樞機彎腰,撿起地上的劍,他知道自己受傷太多,又散去不少功力,卻沒有想到,商衾寒竟是這樣強,盡管他故意容讓,讓商承弼看清楚商衾寒的深不可測,可就算是他,也沒有準備讓商衾寒一招之間奪去掌上兵刃,只是,懷疑的種子早已埋下,這五年來,他不斷引導商承弼去猜忌商衾寒,雖然如今還不是時候,可那粒種子,應該已經發芽了。今日,商承弼的猶豫,相信,不止寒得是群臣的心,更逼迫商衾寒,不得不早做準備。他橫劍,指着商衾寒,“殺了他!”

“重華——”商承弼望着他,那雙君臨天下的眸子裏,竟有求懇之意。

晉樞機心碎一笑,蹲□子将桃兒放在地上,“那你憑什麽叫我回來!”

“重華!”

“喵兒!”

商承弼和桃兒一起看着晉樞機轉身,晉樞機回眸一笑,“桃兒留給你,好好照顧他。”

“重華——”

那樣凄絕的一笑,他仿佛一瞬間又回到五年前,那一低頭,一回眸,一杯酒,折花數露的大梁天子猝然間,為他,斷了袖。

“晉重華!”他眼睜睜地看着他攜劍走出大殿,青松将倒,風姿如玉,還有一只黑貓叫得悱恻纏綿。他的眼睛離不開他绀發間雪白的脖頸,他的耳邊卻盡是山呼萬歲的聲音,“吾皇聖明!”

商衾寒越衆出列,深深叩首,“拔慧劍,斬情絲,吾皇聖明!”

“吾皇聖明!”

商承弼閉上眼,眼前只能看到一重重白霧,那人就抱着一架玉琴斜斜倚在槐花樹下,他聽到他說,“你終究還是負了我了,吾皇聖明。”

“吾皇聖明!”

“聖明!”

“聖明……”

走出大殿的晉樞機終于明白五年前的自己是多麽殘忍,因為,他也曾對一個女人說過,“到底君王負舊盟,江山情重美人輕。”

晉樞機微笑,将手中長劍插入腰間劍鞘,該還的,此刻,我都已還清。商承弼,你既舍不得征戰沙場的良臣,就讓咱們沙場再見!

綿亘三年的渑康之亂,由此,拉開序幕。

三家轶聞輯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即使離開了商承弼,晉樞機也知道。

他飛過紙鳶跑過馬,橫笛仗劍走過的江湖,皆是他的江山。

如今,這位豔傾天下的臨淵王依舊住在他禦賜的王府裏,撥着紅珊瑚的算盤珠子,眉間一點朱砂,殷紅欲滴。

那位權傾天下的天昭帝也依舊住在二人曾經歡好過無數次的栖鳳閣,隔着一道簾子,聽和他有着同樣一管子聲音的楚複光讀奏折。

臨淵王府低眉順耳的下人回報着如今的米價,晉樞機在心裏嘆息,比三月前他離宮,又貴了七成。

商承弼狠狠将龍案上的金杯擲了出去,黃河決口,大雪封江,大旱之後複又大澇,河北之地,顆粒無收,中原饑民,流離失所,即便富庶如江南,也欠了三成的租賦。天災人禍,版圖越大,皇帝就越缺錢。更何況,那位讀奏折的,還不是他想見到的那一個。

楚複光低頭撿起了地上的金杯,扶正,擺在自己腳邊。

商承弼吼道,“念啊!怎麽不念了!”

楚複光又翻開一張折子,“同樣是請皇上赈災的。”

“哐”地一響,這次扔出來的,是饕餮紋的銅爐,“朕讓你念,你就念!”

冰片的氣息沁入楚複光鼻尖,紮進他肺腑裏,他收攏唇邊的哂笑,緩緩攤開又一本折子,不疾不徐地念起來。這樣的年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是再聽不着了。只是九五之尊坐在這雕梁畫棟的暖閣裏,對着自己一介書生,想聽的,不過是這一管子同那人一樣的聲音罷了。

楚複光繼續念折子,不是輸賦難濟,就是流民四起,商承弼聽着,時不時就扔出不知道什麽來。

待得念了一陣,禦前第一得用的太監小順子便托着茶盞過來給楚複光打眼色。

楚複光看那茶具極粗,心知他必有用意,念完了手上這一封奏請靖邊王還朝的折子,不等商承弼發出大脾氣來就道,“皇上,且用杯茶。”他聲音原就極似晉樞機,這句話說出來,語氣中倒有勸撫的意味,正中了商承弼心意,小順子停了片刻,見商承弼聽了那樣一封奏折也未曾扔出東西來,便壯着膽子将茶盞送上。

商承弼一看眼前這烏黢黢的茶碗,再看一眼小順子,已然伸出去的手卻頓住了,半晌,終于問了一句,“他,究竟如何?”

晉樞機現在如何。

晉樞機現在好得不能再好。自月前到如今,已有不知多少舉子多番托人向他這裏投了卷子來,晉樞機将卷子分為詩、賦、策、論四格,将看得入眼的俱貼在臨淵王府外的泥牆上,供人品評。大梁這一年雖為天災所苦,但商承弼即位這些年,勵精圖治,教化四方,倒也真有不少人才,晉樞機府外泥牆上的好文章,也實在是有幾篇的。時隔三年,才有了今年這一科,許多舉子蓄勢待發,京安又是天子腳下,文脈彙聚,便有無數文人試子聚集到臨淵王府門前來看詩文,更有好事的還要比出個一二三來。臨淵王府的門房專備了純銅打制的玉蘭花,今科的舉子都可以拿着自己的“浮票”前來領一朵,,由專人釘在喜歡的文章下面。時人稱之為“泥牆簪花”。而文章下銅花最多的,被稱為“金花狀元”。

赫連傒将他的斬馬刀放在幾上,端起了晉樞機早泡好的,剛出色的北苑銀針,飲足了一口才道,“牆上的釘花更多了。你這主意不錯。”

晉樞機桌上攤着的是這一屆入了會試的考生名錄,右手邊卻是門房送來的領了銅花的考生名單,微微一笑,“這一屆有舉子九百六十七人,領了銅花的,不過二百之數,看來,我這名聲,還是差得很呢。”

臨淵侯倚色封王,他的名聲的确不怎麽樣。今科的試子,肯投卷子的,多是些投機之輩,肯簪花的,雖說未必看得起他,但至少不是拘泥不化之人。剩下的,有自命清高的,有不屑為伍的,當然也有已投靠了別人,不會再關注晉樞機的。

如今的試子裏,呼聲最高的,還是三個人。

一個就是晉樞機府外泥牆上那位“金花狀元”,餘姚人士,作得宏篇巨賦,筆力萬鈞,另一位卻是吏部侍郎田仁亮的族侄田芳,寫得一手好策論,聽說尤擅治水,去歲黃河水患,他曾上治水六策給商承弼,助益不小。京安的各大賭坊開了盤口,這兩位都是大熱門,但賠率最低的,卻是那位一個月前還名不見經傳的楚地舉子楚複光。

今科的賭盤如此熱鬧,這位楚公子衆人卻是諱莫如深,尤其是,在臨淵王府門前,這人,更是提不得的。

赫連傒看晉樞機,“陳光棣已經是你的人了,陶源行将就木,雖據禮部尚書高位,不過屍位素餐。程凱和葛洪卿早在兩年前就已投靠了你,整個禮部都在你掌控之中。這幾年你幾番籠絡,吏部除了田仁亮,也基本都為你驅策,這一屆的科考,你可說是掌握着全部的命脈。你究竟,是要誰做狀元?”

晉樞機淺笑,“狀元不過虛名罷了,一個集賢院修撰,能做什麽。”

赫連傒已喝完了那杯茶,自己又添了水,也不論有沒有茶意,再喝一口,“我不懂你們文人的事,只是,今科能中的一百餘人,狀元先且不論,大多都是要放到地方知縣知州的,你握着他們的前程,固然是深謀遠慮,可也未免太遠了些。等這些人真正熬到中樞,能用的時候,怕不得十年八年。倒不如我躍馬南下,與商承弼在戰場上一決高下的痛快。”

晉樞機笑而不語。

赫連傒看他一臉的莫測高深,又提起爐上的銅壺來,這一次,卻是幫晉樞機添了茶水,“你要做什麽,總有你的道理。你不欲說,我也不必問。只你該記得,你哥哥說過的,你的身子,還是不能思慮太過。若是綢缪得太多,傷了自己,我卻不能一味依你了。”

晉樞機擡起頭,重瞳一輪,似笑非笑,“你放心。不到收回這五年這個破敗的身子的利息,我是不舍得死的。”

商衾寒在養傷,晉樞機那一劍太狠,他卻并非不能抵禦,只是,當時的情勢,他若不拼着受了這一劍,也不是仁義滿天下的鈞天王叔了。

這些天,商承弼賜醫賜藥,恩寵殊隆,楚衣輕也住在王府之中,日日診視,直到傷愈。

只是,二人之間,除了診病,竟是一句話也沒有的。楚衣輕從前還會給一兩個手勢,如今,看了他傷勢,對他竟比尋常病人還冷漠。商衾寒知道他惱恨自己,索性不解釋,只吩咐風行,認真服侍師叔,不可怠慢。

這一日,楚衣輕換過了最後一道藥,同風行打手勢,自稱要回去了。

商衾寒先命風行退下,卻在楚衣輕要走的時候攔住了他,“昭列,我知道你氣恨我。但這一次,實是晉樞機挑釁我,并非我設計他。”

楚衣輕淡淡一笑,不發一言。

商衾寒握住他收拾藥箱的手腕,“他是你弟弟,你尚且管不了,卻要怪我沒有老老實實地被他殺了,你要我如何?”

楚衣輕實在不欲跟他說話,再次聽到他砌詞狡辯,避重就輕,連冷笑一聲也欠奉。

商衾寒見他不動,只深情款款地望着他,“這些日子,你用了這麽狠的藥,也該消氣了。

楚衣輕左手向商衾寒握住他的手腕上一拂,商衾寒沒想到他居然會用上五成內力,一時不防松了手,楚衣輕抽回手,提了藥箱便要離開。

商衾寒提高了聲音,“昭列,你不是晉樞機,我也不是商承弼,咱們二人究竟要鬧到什麽時候。”

楚衣輕轉回頭,恭恭敬敬地用手指比劃,“師兄若覺得衣輕無理取鬧,盡可責罰。至于其他,便不必再提了。”

商衾寒早知道他性子,打定了主意就不回頭的,此時只是道,“你弟弟忍辱負重,不是會輕易罷手的人。這一個月,他讓你進府看住我,以免妨礙他動作。明日,就是會試,他大張旗鼓送了楚複光進宮,又延攬了不少試子,所圖非小——”

楚衣輕聽他說起晉樞機,慢慢回轉身來,認真聽着。

商衾寒正色道,“他最恨的人,第一,是當今天子,第二,便是我。”他說到這裏,壓低了聲音,“宮裏的消息,他的手,已經伸到瓊林苑去了,那裏的侍衛、宮人,這幾日變動頻繁得很。”他語氣中倒真有幾分真誠的擔心,“我從不懷疑重華公子的才幹,只是,他所圖非小,這次,又是布置多年雷霆一擊,無論輸贏,恐怕,都是天翻地覆,血雨腥風。”

楚衣輕先時還認真聽着,等他聽完,才一字一字比道,“他多年籌劃,恐怕,全在你眼中吧。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若還當我是師弟,就給他一條活路。莫在似此番陷害他,背負天下人的罵名。”

商衾寒神色極痛,“你究竟要誤會我到什麽時候?你世事洞明,看到你弟弟舉步維艱,難道不知道,我也是無路可退。他帶劍臨朝,口口聲聲取我性命。皇上對我,忌憚甚深,我不受他這一劍,難道還要一并做了犯上作亂的亂臣賊子不成。那風行怎麽辦,新旸怎麽辦,四十萬靖王軍又怎麽辦?自六年前,我帶兵入楚,與他,就是不共戴天之仇,你可以因為我傷他怪我,但你不能連我被他所傷都怪我吧!”

楚衣輕終于開了口,用得,是傳音入密,直直戳到商衾寒心裏去,“我也是楚人,你我,也是不共戴天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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