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杜衡
楚複光上考場的前一日,小順子早已打點好了一切。飲食百物,無不齊備。楚人素有“飯稻羹魚”的傳統,湯水活鮮無法帶入考場去,便命尚食局使盡百般手段,做了魚糜飯團等各式細點裝進極華貴的墨玉食盒中去。劉長順如今是商承弼面前第一紅人,連他師父王傳喜這樣經年的老人也沒有他在天昭帝跟前的體面,更何況,臨淵王離宮這些天,楚複光日日伴駕,內宮朝野沸沸揚揚。早有人将他當成了承恩侯第二,自然着意巴結,楚複光倒是寵辱不驚,以前服侍過晉樞機的宮人,私下裏倒也絮叨幾句,說他有臨淵王風采。
商承弼倒是記得今日是會試的,只是,國家這麽大,他雖知道楚複光是今科舉子,倒沒有把他和春闱聯系起來。下了朝,無人侍奉飲酒,才想起來那個和他有着同樣一管子聲音的人考試去了。
春試三場,每場三天,算下來,他有足足九天見不到楚複光。他自己心裏是不覺得自己将這個西貝貨當替身的,可這麽個解悶的玩意兒真的不在了,他的心緒卻越發急躁起來。山河萬裏,臣公千餘,奏章百封,卻沒有一條好消息,尤其是,如今案上八百裏加急的軍報。
沉滄河一百餘梁人劫奪北狄牛馬,被北狄的左且渠撞到,北狄士兵戰力強悍,哪裏是梁人所能抵抗,一百三十人盡皆死于狄人之手,帶隊的兩人慘被割喉。北狄使臣竟來信譴責梁人強盜。商承弼龍顏大怒,拍案而起!新換的紫檀木的禦案被他一掌裂成了四半,桌上的奏折嘩啦啦散了一地,栖鳳閣內連晉樞機養得貓都不敢叫一聲。
“真是豈有此理!”大梁與北狄本是世仇,尤其是商承弼繼位以來,重用商衾寒,十年連殺北狄三位國主,可說仇深似海。赫連傒一統草原,橫刀稱汗後,狄人士氣大振,實有蕩平宇內之志。雙方蓄勢待發,狄人與梁人都知道,三年之內,必有一戰。梁狄雙方雖是邊釁不斷,但梁人富庶,從來是北狄沒有糧草財帛就放馬來搶奪,這次竟沒想到,一向被北狄搶得緊閉門戶退避河東的梁民竟然會去搶北狄的牛馬。
同樣的戰報,商衾寒收到的比商承弼還早,風行将武威郡的奏報送上來的時候,商衾寒的臉色晦暗難明。風行心知一定是出了大事,再不敢撒嬌,只恭立面北,敬候吩咐。
商承弼将奏報遞給他看,風行雙手接過,粗粗掃了一眼,不自禁地咦了一聲,再細看一遍,才低聲道,“老百姓餓急了。”
是啊,連悍如飛鷹的狄人的牛馬都敢去搶,百姓真是餓瘋了。
商衾寒低頭望了一眼垂手待命的兒子,長嘆一聲,“靖王軍駐守成墉關十二年,居然逼得生民寧戰狄虜,劫胡果腹,是我父子的罪過啊。”
風行立刻跪下了,“是孩兒調度不力,米糧居然不能到沉滄河,致使逼良為寇,命喪敵手,請父帥責罰。”
商衾寒擺擺手,面色如磐,風行長跪請罪,不敢稍動,良久,商衾寒才命跪在地上的兒子起來,“為父身為皇裔,受百姓供養,又忝為主帥,食軍饷之奉,卻無力護佑我大梁子民,實在慚愧無地。去吩咐長史,自今日起,商衾寒只以糙米素馔為食,不破北狄,誓不食葷。”
風行伏地跪請,“兒子也是皇裔靖軍,忝官屍祿,惶恐至極,父親不食葷胙,兒子更不敢用,直到盛世無饑餒,田野盡稻香。”
商衾寒靜靜注視兒子神色,見他意真心誠、純孝仁愛,滿懷欣慰,但又想到他小小一個人,每日讀書習武,只吃粗米野菜哪裏受得住,原要勸阻,但見他一雙眸子清明,慷慨決毅,到底不願負了他這番志氣,索性點頭道,“好!”
風行感覺到父親信任,正色叩首,“多謝父王。”
商衾寒看着兒子漸漸長成,心下感慨,雖記挂邊境饑民卻也難掩驕傲,見小風行明白他心意,難得調笑道,“你不小了,該知道這誓願有多難。将來想肉吃,可不許叫饞。”
風行緊緊攥着拳,“百姓連草根都吃不上了,我哪裏還有臉想肉。爹,讓我帶一支親兵,殺到沉滄河,給慘死的同胞報仇!”
商衾寒卻輕輕搖了搖頭,“為将帥者,最忌意氣用事,如今,還不是時候。”
楚衣輕是在五天後才發現了風行只用素食的,說是入了春,實際上正是乍暖還寒時候,寒意料峭,長身子的孩子今日吃些冬菇白菜,明兒還是蘿蔔豆腐,米是糙米,面是粗麥,一兩天只當是五谷雜糧強身健體,吃得久了就覺出不對來。風行是在草原上長大的,哪一日少得牛羊肉吃。
楚衣輕再一次見他吃着豌豆飯,便吩咐雲澤,說是今日早市的新筍,叫煲一個當歸春筍烏雞湯來,風行連忙遜謝,只說自己吃得很好了,卻不肯揭出緣由來。可雲澤是多機靈的人,楚衣輕啞疾不便,他一人在身邊便服侍得周到妥帖,更加之商衾寒并未刻意隐瞞此事,不到半刻功夫,就打聽了個清清楚楚。
楚衣輕素來疼愛風行,想到這孩子自小懂事委屈,沒有母親疼顧也就罷了,身為小王爺,文武功課繁重,卻怎麽也是錦衣玉食,沒想到,如今竟連吃口肉都不得了。一時心疼,便又留下來着意做些無葷的藥膳給他補身子,別餓壞了才好。如此一來,在鈞天王府就又住了兩月,直到春闱放榜。
晉樞機全部的心思都投在這次春闱上,自然一早就派了妥帖的人去看。看榜的将晉王爺吩咐的人由榜首到榜末足足對了三回,才穩穩當當地回去。臨淵王的眼力果然不差,投過來的一百多個試子,倒有十七個都榜上有名。其中泥牆簪花的金花狀元孔夢更中了會元,一時風頭大盛。
晉樞機接到屬下回報,微微一笑,才同赫連傒沒飲完一杯茶,新出爐的會元就上門了。赫連傒着意留心晉樞機神色,卻見他重瞳躍曜,輕抿了一口花茶,道,“叫他踏實準備殿上對策,這金花狀元已經叫出去了,別丢了我的臉才是。”
“是。”能在晉樞機身邊服侍的,自然是機靈人,聽王爺這話很将這位孔夢兄當自己人,招待的時候更客氣了許多。因此,孔夢雖然未能見到晉樞機,卻也得以在臨淵王府的暖閣用了一杯熱茶,又對着書房遙遙一揖才去。
晉樞機聽說了,不過一笑。
赫連傒擦着他碩大的斬馬刀,“倒是個聰明人,可惜了。”
晉樞機仿似沒聽懂他後面半句嘆息,只道,“這種時候,知道投了我的,都是聰明人。”
赫連傒只定定盯着斬馬刀雪亮的鋒刃,“那位三年前你用盡心力培植的冒牌貨呢?”
晉樞機道,“他也在榜上。”
赫連傒放下刀,起身拿了那單子來,見楚複光的名字後寫得是第五十七名,不過冷笑,“你花了多少工夫,他也恁地無用。”
晉樞機笑而不語,這位才是真正的聰明人呢,他端起茶來,考了這個名次,他對我,也是真的忠心了。
春試放了榜,一向善體上意的順公公卻犯了難,楚公子大名在列,固然不假,但這個名次報上去,聖上的臉色可未必好看了。他這邊為難,楚複光卻超然物外的樣子,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風頭都被那位金花狀元壓了下去。
順公公此時才明白什麽叫皇帝不急太監急,卻依然殷勤奉承着,将每日都要奉上的冰糖桃仁送去給楚複光,臉上的恭喜也是萬分真誠,又叫尚食局另做一桌全魚脍來,恭賀楚公子杏榜題名。
劉長順是奴才,奴才最擅長的自是鑽營巴結,卻不料,這一桌魚,幾乎吃掉了五代經營,鼎祚昌隆的大梁江山。
荊楚大地,有沃野千裏的兩湖平原,湖泊星羅棋布,是為魚米之鄉。楚人以魚為蔬,正所謂“享無淡魚,則非盛禮”,楚複光羁旅日久,自然想念家鄉口味。只是,全魚脍送到楚複光房裏的時候,這位深斂鋒芒連前十名都不敢中的大才子駭得幾乎握不住筷子。
桌上的器皿,一百零八道,盤盞杯碟,一應千峰翠色的青釉楚瓷,瑩潤光潔,小順子親捧了三角雲紋的匜來請楚複光盥手,楚複光哪裏敢讓這位天昭帝面前的第一紅人服侍,随意洗了手,看到桌上的菜色,面上立刻變了顏色。
全魚脍,自然全是魚,眼前第一道,便是太湖三白。形如玉簪的白小群,春後銀魚霜下鲈,楚複光如何會不認得。再定神看時,肉白如雪的鳢魚脯,細糯爽滑的武昌魚,連點心都是以“食魚不見魚”著稱的精美絢爛的荊州花糕。
小順子一揮手,捧着赤色渣鬥的宮女垂頭跪在他面前,小順子将楚複光剛剛擦過的手巾遞給身後的小太監,低聲道,“公子請用。”
楚複光再一看,脍魚莼羹,不禁生出秋風思歸之嘆,哪裏吃得下去?他略定一定神,“這,是王爺的意思?”張翰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羹、鲈魚脍,遂命駕歸,他以為,是晉樞機叫他回鄉的意思。小順子一個苦到無路的小太監哪裏知道這典故,答非所問,“公子不是最愛吃魚了,您嘗嘗。”說着,便拿起筷子打算布菜。
楚複光嘆一句,“靡費之至。”
小順子笑了,“楚公子放心,尚食局這點小菜,還孝敬得起。”
楚複光心內一哂,難怪歷代史書上都說閹人亂政,這一桌子,只一道烏魚,便不是一時半會可得的。制魚脯時,要先作極鹹的調味湯,湯中多下生姜、花椒末,灌滿魚口,再用竹杖穿眼,十個一串,魚口向上,挂在屋北檐下,等到來年三月再成。要吃時,把魚腹中五髒生刳出來,加酸醋浸漬,才有如此隽美滋味,桌上這一百零八道,全是各式珍馐,不知要廢掉多少工夫。自己只不過是會試中了五十七名而已,哪裏值得如此大張旗鼓。想到這裏,又如何動得下筷子,只小順子添酒布菜,愈加殷勤。
楚複光聞到酒香,微微一怔,小順子面有得色,勸道,“這是公子家鄉的桂漿酒,以前侯爺最喜歡吃的。”
楚複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小順子于是越發殷勤,又夾了一筷子紅燒義河蚶在他碟子裏。
第二日,有禦史上奏,參劾涼州知州馮玉合,稱連日天災,涼州赤地千裏,顆粒無收,州府救災不利,百姓析骸而炊,易子而食。
作為一個皇帝,商承弼最讨厭禦史,他們不是說他私德不檢,就是說他用人失察。可是,他雖然暴虐卻不昏庸,他也知道,某種意義上,他們說得都對。
他的目光居高臨下地掃過頓首而叩的禦史唐維,只說了一個字,“查。”
唐維知道商承弼最近的心情很不好,如今冒死上奏,是打算舍了性命在史書上留一筆的——他是涼州人,他的鄉親父老,都要餓死了。
商承弼一個查字吐了口,朝臣全都低了頭。涼州,在成墉關南面,往北過一座百望山,便是商衾寒轄下的慶州。如此重要的地方,知州自然是商承弼信得過的人。馮玉合,家世貧窭,躬耕好學,因剿流匪有功累次擢升,處理地方事務,精細審慎至于苛刻,考憑卓異,可稱文武兼備。
商承弼初登帝位時,他尚在于同勳麾下,當時逃入蜀州的,名為流匪,實為康王舊部。馮玉合苦出身,一把鐵鎬砍廢了逃竄進天社山的康王幼子商承涴;他的發跡與于家有關,世人也認為他是于家一黨,卻不想,此人在知平遠縣時,将于家這一門顯赫外戚得罪到了頭。于皇後母親何氏庶妹嫁與嘉州陳氏,陳氏侄孫與平遠縣一戶田姓人家争産,馮玉合秉公辦理,判陳氏歸還強占田氏祖田,被于皇後母親何氏稱為負義小人,卻是實實在在的幹吏。只有一點,偏狹鄙暗,貪吝過甚。商衾寒知其才能秉性,安置他在涼州,不可謂不知人善任了。涼州雖然遠在西北,氣候幹旱,卻倚祁鳴山冰雪融水滋養,水草豐美,極為富庶。商承弼,從來沒有委屈過自己人,他要用你,自然不會虧待你。卻不想,這位他倚重的能吏給他惹了大麻煩。
麻煩還在繼續。
禮部侍郎程凱奏稱,杏榜會元孔夢姓名冒犯至聖亞聖名諱,太過輕狂,大概之上,程凱慷慨激昂,“區區一個試子,竟敢名稱孔孟,今日不知尊奉聖人,他日臨朝為官,豈非要犯天子之威?”說到激動處,手舞足蹈,定要将其黜落。
此言一出,清流紛紛響應,更有人将孔夢說成是不知尊師重道的小人,稱他不敬聖人,為天下讀書人所不齒。
商承弼看着下面人的嘴臉,不動聲色,心中卻是極為透亮,一個個揮舞着拳頭言之鑿鑿要打下去的,豈是一個小小的會元,而是因為,這個人,是臨淵王府門前的金花狀元罷了。他很清楚,他若是讓了這一步,被這群腐儒蹚過了他的底限,他們下一步,要黜落的,就不是一個試子了。
商承弼看着群情激憤,冷笑一聲。他在等,等前面還有什麽。
麻煩自然是一重接着一重。
工部奏請,汛期将臨,需要加固堤壩。
戶部立刻說,為了不誤春耕,剛發了種子,又是全力赈災,真真的國庫空虛。
戶部一叫了窮,朝野沸騰。
吏禮兵刑工,再加戶部自己,都紛紛張口向商承弼要銀子。
禮部說,殿試即将開始,科舉是國之重典,為朝廷選拔棟梁之才,不可輕忽;兵部說,為國選才固然重要,但赫連傒陳兵西北,虎視眈眈,今年的軍費糧饷已經遲了兩個月了,将士們吃不上飯,戰馬們吃不上草,如何上陣打仗;刑部也不甘示弱,說春夏之際,恐生疫病,要發放囚衣、囚糧及藥物……
商承弼看着階下口沫橫飛的大臣,只說了一句話,“張口閉口,都是跟朕要銀子,誰有本事,想法生出銀子來!朕的俸祿養着你們,又有什麽用。”
衆臣跪地,齊稱惶恐。吏部侍郎田仁亮排衆而出,躬身奏道,“聖上,臣,願獻一策。”
商承弼垂下眼,靜等他開口。
田仁亮長跪叩首,“聖上,楚地免賦,已有三年了。”
圖窮匕見。
商承弼微微眯起了眼睛。
田仁亮匍伏于地,然後,整個朝班,一人一人,一列一列,一行一行,一殿,全都跪了下來。
商承弼笑了,只說了四個字,“原來,如此。”
站在最前列的于同勳重重叩首,“皇上三思。”
群臣山呼,“皇上三思。”
商承弼面無表情,他暴虐,他狂躁,他曾經在這個大殿上一言逆耳擊殺禦史,所有人都認為,田仁亮死定了。
殿上死寂。
群臣在等。
等他發作。
商承弼沒有發作,他輕拂袍袖,連一粒塵埃都沒有掃走,語聲恒定,“退朝。”
群臣躬服。
直到他走出大殿,沒有任何人敢起身。
盞茶之後,小順子回來傳旨,“聖上有命,退——朝——”。
退朝之後的商承弼坐在栖鳳閣裏,既沒有宣幾位美人,更不曾召楚複光。只是站在那一片竹子前,細細聽溪水潺潺。
宮女內監們早都知道今天在朝上皇上被觸了龍鱗,就連最體上意的順公公都不敢近前伺候。商承弼直直站着,一直站到晌午。小順子一顆心七上八下,憑誰都知道,這位的火氣若是發出來倒好,似這般不言不語,恐怕真的是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了。
順公公心裏打着鼓,商承弼一早晨只看一片窗,他這一早晨,盯着自己地上的影兒都是心慌的。實在捱不住,聖上渴着餓着了,還是他的不是,到底叫自己徒弟去請師父王傳喜來。
王傳喜打遠處來,見小順子雖站得工整,實際上火燎了毛的貓兒似的,心裏先就嘆了一聲。作為真正的權監和天昭帝心腹,早朝的事,他已知道了,如今來,且命小太監端一碗清水來。
小順子不明白,這時候為什麽不上晉王爺最愛泡的龍井,又是用碗不用茶盞,卻是知道師父自有道理的。
王傳喜捧着盛了清水的白瓷碗,小心探步走進去,未到近前,就聽到商承弼聲音,“你來了?”
王傳喜打躬,“奴才來伺候着。”
商承弼轉過身,接了那一碗水,站了半日,也是渴了,靜靜喝了,不涼不熱,喝完将碗随手将碗遞出去,轉過身,“明日,是清明了吧。”
王傳喜只弓着身子。
商承弼也不是要他回答,見他站着,其實這一段,雖一直是小順子伺候在跟前,王傳喜卻也總是在的,卻不知為何,今天看見他,卻覺得他格外老态。商承弼嘆了一口氣,對這個從小服侍他的奴才,半晌,道,“朕也有些日子未見那兩位了,走吧。”
王傳喜眉目不動,只将碗收拾好了,等商承弼邁出步子去,才道,“可要叫人服侍?”
商承弼的目光落在正握着一件披風殷勤等着的小順子身上,輕輕一笑,“你那徒弟嗎?”他的聲音冷下來,“他不是伺候我的,他的主子,是臨淵王。”
王傳喜心裏一跳,聲音卻是不變,“臨淵王的主子,也是皇上。”
商承弼略一停步。
王傳喜渾若不覺,“皇上啊,就是天下。”
商承弼一笑,又跨出一步去。王傳喜,亦步亦趨。
商承弼一路向前,不乘辇,也不許人跟着,只留一個王傳喜近身服侍。竹徑通幽,愈走愈深,一彎曲水漸流漸細,待行到了竹林盡頭,走天狼星位,就見一片矮丘。商承弼腳下虛采幾個方位,便又覓出一條道來。這裏,王傳喜顯然也不是第一次走了。只默默跟着商承弼,再行再下,又是一條小路。只這條路,卻長滿蒿草,,茫茫混混辨不出方向。
王傳喜一直低頭,似是也不記路,跟商承弼再行到盡頭,到處都是亂石,商承弼揮掌在其中一塊斷石上一拍,就聽到山搖地動,眼前又有一條道來。王傳喜急忙跟上,後腳才邁出去,就覺得天旋地轉,似又換了一個方位。
如此幾番,實不知走出多少景去。
眼前只當是瀑布的,一掌推出去,瀑布竟會分開,原來竟只是一道水簾掩着石門,石門裏面,分明有房有舍,卻不肯開門,而是繞到門後向上。王傳喜第一次跟商承弼走,還是五年前,五年,每年都要來上兩回,他在這宮裏從小太監熬到如今,用了五十年,他早已推知,這塊地方,是在地底下的,而且,是在舊東宮的地點下。從後宮一路到東宮,自然是費事的,氣還有些喘不上來。第一次來時,王傳喜只會害怕,以為既知道了這處秘密所在,恐怕不能活着回來了。他憂懼驚惶,不小心踩到一腳泥,濺了一粒泥星在商承弼常服後擺上,當時年少氣盛的商承弼命他上去自領二十竹板子,他膝蓋一軟,幾乎跪在泥地裏。那時候他就知道,他自己,成了這位少年得位,心機深沉的皇帝的心腹了。可這條路,五年跟他走了十遍,今日,竟不知又是什麽心情。
商承弼終是到了,卻不肯進去,兩名持槍的侍衛立在一座石雕的貔貅旁,商承弼來了,便單膝跪迎,不聞一聲。王傳喜知道,是因為這裏的看守,都是天生啞疾,不是啞疾的,也被灌了啞藥。
王傳喜向往常一樣,立在那座石貔貅後邊,商承弼今次卻道,“喜公公,你也進來吧。”
王傳喜一驚,他是先帝親自賜給嫡皇孫的,商承弼小時候,常叫他喜公公,只登基後,再沒這麽叫過,如今聽到,王傳喜竟有些百感交集。想要推卻,商承弼卻已經邁步進去了。
進去,如王傳喜所料,是一座石牢。
他的腳步才響起,就聽到一個聲音,“兩個人。”
語聲清越,不辨喜怒,卻莫名透着滄桑。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不是重華,是個奴才。”
聲音比剛才那個鋒銳些,只聽聲,就覺得,是個比風還急的人。
王傳喜跟在商承弼身後,終于,見到了絕不該再在這個世上出現的那兩人——晉王爺心心念念再也放不下的兩人——商承弼埋藏在山重水複之下的兩人——晉樞柾,晉樞椽。
王傳喜松了一口氣,終于,親眼見到了兩位公子,總算能不負臨淵王送上的那百畝莊田。他睜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卻在真正看清的時候,掌生涼汗。他的腦中只有兩句話,被楚地不利戰報折磨地夜夜不得安枕的少年天昭帝輾轉反側念叨過的兩句話——
樞柾目如電,樞椽腿如風。
一燈如豆,殘照二人,樞椽斷腿,樞柾目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