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一百四十九、山奈
商承弼看着對面的兩個人,首先開口的,竟然是晉樞柾,“陛下枉駕望臨,不知有何貴幹?”
晉樞椽冷冷哼了一聲。
王公公瞬間覺得,周身發冷。
這兩個人的殘缺,太驚心。在梁宮伺候了幾十年,商承弼素來殘暴,晉樞機也絕非善類,遇到的慘事非刑不知有多少,可是,這兩人卻不同。
地牢在地底,又在瀑布之後,如此陰濕的地方,一住五年,別說身受巨創,就是一個正常人,也該被逼瘋了。可眼前的晉樞椽雖然受了膑刑,卻在那張石桌子上坐得端端正正,面上的倨傲竟像是比皇上還多,那位樞柾公子,即使雙目所在處的疤痕刿目怵心,面上卻一派安詳之色,只略略擡起的下颌,透着傲烈之氣。
商承弼沒有說話。
五年,他來這裏的次數越來越少,每一次,卻都不會說話。
晉樞椽用手撐着石凳子往前一挪身子,“你有種就殺了我們啊。”
商承弼低頭,看了他一眼,又掃視另一邊倚牆靠着的晉樞柾,“我不會殺你們,朕若要你們死,五年前,就可以動手了。”
的确,五年前,他恨絕了他們
他剛剛坐穩皇位,楚王就反。逼得正打算翦除靖邊王勢力的他不得不給兵給糧,讓商衾寒名正言順地再一次成為大梁的英雄,老百姓漸漸不再提起的衾寒不轉鈞天夢又唱了幾年。
從此,這位皇叔不但于他有遜位之德,還有平亂之功。
他恨晉家,如果不是他們不識時務,甚至晚兩年再反,他都不至于如此被動。
君威難犯,他要讓他們知道挑釁他的後果。于是,他奪走了晉家人最在意的東西。
明秋公子的雙目,疾飛公子的雙腿,重華公子的驕傲。
晉樞椽終究是沉不住氣,“你帶着個奴才來,究竟什麽事?”
商承弼有什麽事,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麽事,只是,重華走了,他困着這兩個人,就總能安慰自己,重華還會回來。
可是,他看着這兩人的傷——重華,你若是知道朕這樣對你兩個哥哥——
這些年,不讓你見,非是朕心狠,實是朕,心下不忍罷了。
商承弼再看一眼樞柾樞椽,轉身離去。
王傳喜小步跟上。
石門在身後合起,更連呼吸都不敢出聲。
晉樞椽回頭望哥哥,“這個昏君又來做什麽?”
樞柾樞椽二人被他關得太久,石牢之中不辨天日,也不知距上次他來究竟有多少時日,只是,很清楚這次離上次很近了。
樞柾思索片刻,才道,“這是他第十次來,也是第一次,帶了別人來。”
晉樞椽一愣,“他為什麽帶個奴才,是不是,是不是重華出了什麽事?”他想到這裏,便着急起來,雙手并用,要從地上爬過來。
樞柾的聲音很輕,“你不必急。想來,應該是沒有的。”
他說了這一句,便細細解釋給樞椽聽,“我們初來時,他,對我們動了嚴刑。”他說到這裏,語聲雖然平靜,心中卻是一陣怵痛,他是親眼看着樞椽受了膑刑才被剜去雙目的,他向來知道這個二弟有多自負,被砍去了雙腿,真真是生不如死。
只是,被虜入京,早已想到,是這個結局,這些年過去,也不必再自憐自哀。無論怎樣,自己兄弟二人還能在一處,唯一擔心,只一個重華罷了,“衣衫飯食,也多有苛待。”
晉樞椽攥緊了拳頭,“是。”他至今都忘不了,餓蠅腐蟲爬在他齊齊斷了的膝蓋上,趕也趕不走。每日能有一口馊飯,就不錯了。要不是大哥在寒夜裏整夜整夜不睡拼命搓熱自己身子,他早都死了。
晉樞柾接着道,“漸漸地,給我們挪了地方。診病的大夫,醫術也越來越高明。”
晉樞椽哼了一聲,顯然是想到了商承弼曾經來炫耀過的,“你們楚地的重華公子,在床上,可是比我父皇用過的男妃還夠味道。”
晉樞柾接着道,“再然後,吃的穿的,也講起四時節氣來,我若是沒有算錯,大概,也有五六年了。”
晉樞椽還是不說話。但想到這所謂的“好日子”,有可能是弟弟用身子換來的,心下就痛得能滴出血來。他寧願再被斬斷了一雙手,也不願想這些年,重華究竟遭遇了什麽。
晉樞柾輕輕嘆了口氣,“上一次他來,我們才吃了不久的臘八飯,前一段,卻吃上春餅了。樞椽——”自從二人遭逢此難,他再也沒有叫過弟弟的字疾飛,“以前,我就猜過,這昏君,漸漸對重華生了情意。如今,我猜,他已漸漸,掌控不了重華了。”
一路重回栖鳳閣,商承弼于窗前坐下,王傳喜小心伺候着,半點不敢怠慢。
商承弼望着那片竹子,盯着盯着,突然掐住了竹間一朵小花,王傳喜心裏咯噔一下,竹子開花,可不是什麽好兆頭啊。
商承弼的聲音帶着喑啞,“這一片,是誰伺候的?”
他問出這一句來,王傳喜就知一定又會死人,而且是死一批人,只道,“老奴無用,常日只是養病——”
商承弼突然轉過身,目光在王傳喜面上一輪,鷹瞵鹗視,直逼得王傳喜喉嚨發幹,而後,商承弼卻突然轉過身去,喚小順子進來。
小順子慣常駕前承奉,一聽商承弼問話,想都不想,便說了幾個平素和自己不對付的大太監的名字。
商承弼細細看着他,看了良久,小順子腿肚子都軟起來,商承弼卻是用絲毫不以為意的口氣道,“既如此,便攆出禦前去吧。”
“是。”小順子忙應了。
王傳喜卻是在心下搖了搖頭,商承弼生性暴虐,對身邊的人殊為苛刻,近身伺候的還能有一兩分情分,如自己,可這些侍弄花草的,的确是視如草芥,這一片竹子是臨淵王當年在時移過來的,臨淵王走了沒多久就開了花,正是不祥之兆,他竟沒有要那些人的命,恐怕,對小順子的信任也沒有幾分了。
想到此處,不免為自己的将來擔心起來。皇上可從來不是個愛屋及烏的人,從他對晉家那兩位少爺就知道了,更何況小順子一個奴才呢。
正思量處,商承弼突然看他道,“你去臨淵王府,見他一面。”
王傳喜心中一顫。
商承弼虎目生威,“知道該說什麽吧。”
王傳喜躬着身,“兩位公子一切都好,王爺無須擔心。”
商承弼掐掉了一朵竹花,先吩咐一句,“這些竹子全都砍掉,移了松柏來。”
王傳喜答應一聲,商承弼才道,“不必,你看到什麽,就告訴他什麽吧。”他說完了這話,便擺手命王傳喜退下。小順子立刻湊上來,送了一盅蓮子蘿蔔湯,商承弼接了,緩緩地喝。王傳喜肅身退下,看都沒看他這位得意的小徒弟一眼。
當晚,王傳喜到了臨淵王府。
晉樞機就坐在暖閣裏見他,王傳喜望着這位王爺,眉宇間奕奕流動着神采,只是身子卻一日比一日瘦弱,已是季春了,他卻依然裹得密不透風,靠着棉織的大引枕,細長的手指剝着一粒松子,目光含笑,“竟勞煩中官親來一趟。”
王傳喜先是道了不敢,而後就沉默下來。
晉樞機知他無事不登三寶殿,索性坐直了身子,定神在看,見王傳喜面上竟有啞忍之色。
他先是不解,而後,便立刻明白了,将那顆松子送進口裏,用一碗茶咽下了,低聲道,“我哥哥們怎麽了,我受得起,說吧。”
王傳喜望着晉樞機托着茶盞的手,十指纖長、白皙,嫩得仿佛春日裏被風一吹就會斷折的玉蘭花萼,他迅速避開了眼神,卻免不得在心下道,楚王這位世子,果然與那兩位不同,樞柾名望不顯,樞椽剛則易折,晉樞機卻任是零落成泥碾作塵,卻依舊高潔如故,從揉碎了的淌着花汁子的一兩片皺巴巴的花瓣裏,還能聞出香來,無論旁人怎樣折辱踐踏,只要他能落在土裏紮下根,就能重新活起來。他從來不懷疑晉樞機有什麽承受不起,連皇宮裏那樣的五年他都活下來了,還有什麽承受不起。只是,當了一輩子的奴才,旁得本事不論,看人臉色洞察人心卻是再沒有不成的,王傳喜心下嘆息一聲,他能與商承弼生死周旋,恐怕那兩位哥哥,也是他活下去的理由吧。
晉樞機一直在等,等王傳喜說,王傳喜卻只是沉默。
晉樞機托着茶盞的右手依然很穩定,只是按在茶蓋上微微蜷起的左手手指卻越來越緊,他也沉默,他在等。
王傳喜在心底長嘆了一口氣,皇上既是讓我交代這件事,恐怕,就真的只能上世子的船了。王傳喜心下苦笑,卻早下了決心,做到天昭帝面前第一人,自然沒指望着能全須全尾地活到老死,真有那一人,不過一條命,殉了故主也不是什麽難事,所有的奴才不是都走這條路嗎,他知晉樞機不是可以虛以委蛇的人,索性直說,“五年前,兩位公子就受了刑。”
“叮!”茶蓋撞上茶碗,晉樞機臉色煞白。
王傳喜站起,跪下,晉樞機低頭望着他,望了好一會兒,等王傳喜再要開口的時候,已經問到,“所以,我大哥現在看不見人,我二哥,也走不了路,是嗎?”
王傳喜沒說話,只重重叩首下去,拜伏在地,心裏卻是駭得發虛,他知道晉樞機也許能猜到,但想不到晉樞機會真的問出來。大凡世人,對能想到的慘事,只是回避,因為不願想,也不願信,可這位晉公子——
晉樞機放下了茶盞,語聲毫無波瀾,“中官請起,五年前——”他語聲一頓,“能保住一條性命,已是皇恩浩蕩。”
王傳喜又叩了個頭才敢起來,晉樞機起身,“皇上能讓中官來,我兩位哥哥的傷,怕是看着,也不妨事了吧。”
膑腳剜目,這樣的傷豈能說是不妨事,可自從商承弼對晉樞機動了心,那兩位的境況倒也真的沒有更不好,他也只能說一聲“皇上體恤王爺,對二位公子,醫藥飲食,從不曾克扣。”
晉樞機點頭,“是啊,君恩深重,非死命不足以報。”
王傳喜心又是一跳,卻不敢再想他究竟什麽意思,便只好寬慰了兩句告辭。
晉樞機親自送他到了門口,以往總要叮囑一句要他設法多多照看兩位哥哥,此番卻是什麽也沒說。
王傳喜回宮複命,将晉樞機表情,言語,舉動在心中過了個遍,又揣摩商承弼心思,想着如何将話說得熨帖些。卻不想,商承弼見到他,沉默許久,才問了一句,“侯爺他,瘦了嗎?”
其時晉樞機已然封王,可商承弼心裏,他卻還是在自己心中那個人,仿佛他還是那個使了小性兒出個遠門的臨淵侯一樣。
王傳喜實話實說,“比之以往更清減了,精神看着卻好。”
商承弼輕輕點頭,“知道了。”
王傳喜服侍他從小到大,雖然眼前這人越長越令人生畏,可王傳喜剛見過了晉樞機,再瞧着這位九五至尊心裏倒有些可憐了,無論怎樣,再勸一句,“皇上千萬保重身子,侯爺是個明白人,五年前的事,他未必會怨您太深。”
商承弼看着王傳喜,卻像是突然找到了些人氣,長嘆一聲,卻是道“他不會怨朕,你下去吧。”商承弼一揮手,他現在,連恨我,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