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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文元

自商承弼将調動禁軍的虎符交在晉樞機手裏,銮禁衛副指揮使邝韋就成了晉樞機的人。今日出動的總旗薛忠,是邝韋的心腹。

薛忠的繡金刀指着疾風二十八騎的盾面,眼見風行打馬而來,也絲毫不回避,銮禁衛直屬天子,掌刑獄,咎偵緝,挾文武百官,可先斬後奏,只是平素向來隐身禁宮,非天子手令不出, 甚至連指揮使是誰也無人知道。如果說禁軍是天子寝宮的大門,銮禁衛就是天子床前的帷幔,真正的天子心腹。因此,薛忠雖是一個小小總旗,也絲毫不懼名聲赫赫的靖邊王世子。

薛忠連刀都沒撤,只挑了下眼皮,在他面前,名動天下的贏少君不過是個奶娃娃,“銮禁衛奉聖命行事,少帥恃靖王軍阻撓,不知有何用意?”風行雖在軍中,但只是任機宜文字,并無軍職,此地又是京安,從來都被稱世子或者小王爺,薛忠張口就叫少帥,又将疾風二十八騎以靖王軍代之,字字錐心,幾乎言明了風行謀反。

風行在馬上一抱拳,不卑不亢,“薛總旗有禮,這二十幾位叔父是商家家臣,太宗皇帝時便為我家效力了。”風行一句話,就把薛忠的挑釁由國事變為家事。

薛忠根本不再答言,揚臂一揮,繡金刀就砍向了攔在面前的金盾,“兄弟們,銮禁衛五年不動,今朝出宮,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銮禁衛人人都是精兵,傳說,日日用犯禁的死囚在商承弼私人的圍場練兵,每一把繡金刀打造出來都比金子還貴,每一個力士都是血養出來的,老百姓只知道有這一群羅剎,卻是連一個都沒見過,今日,居然派出了八百人,須知,先帝在時,查副相謀反案才出動了五百尉。

薛忠一聲令下,群情聳動,銮禁衛從來所向披靡,今日,居然被商從渙擊落了繡金刀,可說是自初創至今的奇恥大辱,如果說,滅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要他們出馬是殺雞用牛刀的話,能和靖邊王的疾風二十八騎一鬥,那才是真的讓這群虎狼之師開了胃口。

只是,風行,卻不敢鬥。

于是,他一踢馬蹬,一招海底撈用撈起了地上的長槍,在薛忠的刀砍下之前,攔在了最前面,“薛總旗,手下留情!”

銮禁衛手下,絕不留情!

殺四百個書生,用不上八百力士,剛才真正動刀的,不過十數人,其他着飛凫服的銮禁衛只是按着刀列陣東陽街,甚至在疾風二十八騎長驅直入的時候依舊隔岸觀火地放行,可薛忠的話一出口,剛才冷眼旁觀的衆力士突然動了起來,應變之速,如毒舌吐信,蟹鏊出鉗,片刻間,手起刀落,血流成河。

風行絕沒想到這些人竟然如此兇殘,他長槍揮出,剛擋住了幾柄刀,但臂力難及之處,已是屍橫街頭了。他今日出來,只帶了疾風二十八騎,縱然各個精銳,但嘯聚在臨淵王府的書生又太多,雙拳難敵四手,根本護不了那許多。

風行情知如此下去,不出片刻,這些手無寸鐵的書生就會被屠戮殆盡,他突然從懷中摸出一把金弓來,一枚綴着孔雀羽毛的花箭,箭矢極粗,搭在了弓上。

隐藏在銮禁衛中的鎮撫使彭良遠,一見商從渙搭弓射箭,就是一笑。

疾風二十八騎見小王爺出手,箭指臨淵王府門前的槐樹,人人引弓長射,風行手中金一出,二十八箭齊發,合抱粗的古槐應聲而倒,轟然之聲,驚醒了正殺得興起的人。

風行縱身躍起,立在馬背之上,手執金弓,“先帝禦賜孔雀羽在此,銮禁衛聽令,繡金刀還鞘,退出東陽街。”

他此言一出,剛才還殺得興起的銮禁衛各個還刀入鞘,連刀尖上的血都未曾擦一擦,彭良遠終于出列,對總旗薛忠略一點頭,率先走過站在馬背上的風行,對他手中的孔雀羽深深一禮,過馬而行,頭也不回。

銮禁衛自薛忠起,緊随其後,須臾間就撤得幹幹淨淨,只留下吓得瑟瑟發抖的一群書生,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第一個出來為無辜被戮的同窗收屍。

風行重新将金弓雀羽貼着胸口收進懷裏,難怪,殺幾個書生要出動銮儀衛,原來,這才是他的目的。

鈞天王天資聰穎的兒子,風行,很受先帝寵愛。年邁的先帝天下稱孤,時常将孫子接進宮裏,以享天倫。親自教導,三歲時,親手幫他開第一張弓,風行天生神射,年紀雖小,準頭奇佳,卻在一次射松果的時候,偏離了方向。先帝哈哈大笑,取笑風行,風行卻正色道,若這一箭射出,會射到隐匿在松間的侍衛。先帝大驚,銮禁衛隐身帝王身側護衛,非宣召不可現身,如果風行這一箭真的射出去,為了隐瞞行藏,那名禁衛便要身受這一箭才行。

先帝感嘆孫子仁德,特賜一枚孔雀羽,許諾,憑這枚雀羽,風行可讓銮禁衛幫他完成一個心願。在先帝眼中,小小的皇孫不過是要架秋千摘果子,可風行從來欲望極少,這個心願,從來不曾用過。直到,先帝駕崩。

當年之事,知道的人極多,先帝所許,也不過一句戲言,作為天子禁衛,銮禁衛豈可任人調動。時人多把此事作為先帝屬意鈞天王的明證,直到皇叔遜位,避走中原,這句戲言,更無人提起,對小小孩童的許諾,也不再有人當真。只是今日,風行明白了,當真的,不止一個人。

他親自下馬,查看有無可救之人,看着漸漸凝結的血,心從腔子裏冷下來,原來,這就是帝王心術,商承弼素來精于此道,今日看來,晉樞機步步為營,更分毫不差。

銮禁衛鎮撫使彭良遠收旗向商承弼複命,“殺亂民六十九,重傷三人,輕傷九人,銮禁衛八百力士,無一受傷。”

商承弼微微蹙眉,“六十九?”

彭良遠只是恭敬立着,并不回話,他本就不是多話的人,否則,鎮撫使壓陣,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一個小小的總旗帶隊。

“看來,這位贏少君的心也不軟啊。”銮禁衛是他的私器,生死榮辱都系在他的喜好之上,因此,他也不必收斂。

彭良遠果然如同一具雕像,銮禁衛九千,每個都是雕塑,他們是皇帝的手,皇帝的眼,皇帝的影子,影子是不需要出聲的。

出聲的,是整個士林。

大梁立國,已歷四世,從來沒有一任君王殺讀書人。刑不上大夫,是古訓,也是讀書人的驕傲和尊嚴。商承弼于朝堂之上誅殺禦史,已是逃不脫史筆的暴君,如今銮禁衛出動,戮殺生員,更是駭人聽聞。

禦史中丞裴原進上血書,請商承弼下罪己诏,稱人主屠殺國之棟梁,縱桀纣重臨,亦不複見。

裴原上了書,便免冠伏地,祈請賜死,涕泗滿面,老淚縱橫。

商承弼見了血書,竟是絲毫不以為意,輕描淡寫地道,“桀纣,桀有妹喜,纣有妲己,福氣倒都不小。老裴年紀一大把了,致仕吧。

商承弼素來抱怨,裴原上了血書,原沒打算活着。素來文死谏,武死戰。何風黃驅兩位禦史,都是因死谏商承弼為世敬仰,尤其是何風,他赤膽忠心卻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商承弼殺了人家全家仍不夠洩憤,還将何風的兩個外孫女沒入教坊。他如此趕盡殺絕,卻偏偏絕不斷讀書人的傲骨。何風的同年,舊識,門生,竟輪流點牌,相對而坐,抄寫何風舊日詩作,絕無半點冒犯。二女入教坊兩月,仍是完璧。直到晉樞機臨朝請商承弼重賞何風家人,開恩複二女官家女身份。二女父母兄弟盡皆被戮,弱如飄萍,詩禮之家卻以何家風骨為傲,紛紛求娶,可惜,二人遭逢此變,心如死灰,竟落發出家了。

商承弼素來喜怒無常,剛愎獨斷,犯言直谏,言辭又如此激烈,裴原今日,早抱定必死之心,只搏一個青史留名。誰都以為這位老臣也許會血濺階下的,卻不想商承弼竟然輕輕放過,只讓他致仕罷了。裴原上書前早做了萬般打算,他父母早亡,喪妻無子,鳏居已久,唯一的一個侄兒也死了,他甚至連家中的廚娘都趕了出去,心知商承弼暴虐,連口薄棺都沒給自己置下,直等着被他碎屍萬段。聽商承弼此言,更是憂君更深,那位禍亂宮闱的臨淵王一走,聖上連性情都變了,“皇上,晉樞機為禍,比妺喜妲己尤甚!”

如果說剛才裴原拿商承弼比桀纣讓滿朝文武倒抽一口冷氣,這句話一出,一口冷氣全變成了冷箭,都插進五髒六腑裏去了。

商承弼怒極反笑,打量着跪在階下的裴原,“裴大人是因為侄兒死得太精彩,要用自己的血治你家的舊病了。”

裴原的侄兒裴磬也是禦史,曾參奏刑部侍郎結黨貪墨,只是折子才遞上去,自己卻莫名其妙地死在了京安最大的妓院連春院,死狀極為不雅,傳說是馬上風。這件事沸沸揚揚,卻是衆說紛纭,莫衷一是。裴家世代都是禦史,風評不錯,裴磬作為這一代單傳,素來被看作是鐵面禦史裴原的接班人,裴原更多次說有侄兒在,可保家聲不堕。但偏偏,如此年輕有為之人,卻死得這麽蹊跷。有人說,刑部侍郎桁是晉樞機的人,裴磬是得罪了這位臨淵侯才慘遭報複,也有人稱裴磬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敗壞裴家門風。只是,此事一出,裴原和晉樞機的梁子是真的結下了,從此,這位裴鐵面搜集臨淵侯罪證,今日朝堂之上,商承弼竟公然辱及百年裴氏,裴原挺身叩首,禦史的口,才是殺人的刀,“皇上,臣裴原,以裴家百年門風為信,參臨淵王晉樞機植黨營私,意圖謀反!”

商承弼一拂衣袖,語無微波,“你不必說了,朕,留你全屍。”

裴原再一叩首,“臣,有實證。”

裴原此言一出,商承弼就是不想讓他說也得聽他說完了。

大梁禦史大夫空置,裴原為中丞領禦史臺多年,早已摸清了商承弼脾性,他的證據,書信簡劄一概不用,而是,一串制錢。

商承弼目力極佳,高踞龍座之上,卻是立即變了臉色。

小順子暗忖聖意,親自呈了上去。

制錢毫無問題,洪慶通寶四個字端端正正,無論材質,重量,成色都極符合大梁鑄幣的标準,唯一的問題是,細看時就會看到,洪慶通寶通字的點與下面的用有非常小的縫隙——這是只有晉樞機才能鑄的錢,母幣,是商承弼賜給他的。

同床共枕的五年歲月,也曾有溫柔缱绻的時候,冬日的午後,兩人擁被讀史,讀至鄧通一節,晉樞機不免感慨,商承弼為博美一笑,便送了一枚母幣予他,并且許諾,連日後太子登基都不能收走。甚至為免不吉,應了鄧通故事,鑄造時還特意将通字那一點斷開。晉樞機收得很高興,卻不曾真的鑄錢。可如今,商承弼握着這一串制錢,每一枚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損,定是已流通過一陣子了。重華出宮不過數月,鑄錢卻非一夕之功,他是什麽時候,悄無聲息地就将這張網撒了開去。

商承弼髒腑一陣抽痛,卻是緊蹙了眉頭,“這錢是朕賜給臨淵侯的,不是私鑄。”

此言一出,朝野嘩然。晉樞機可不是鄧通那樣除了逢迎別無所長的嬖臣,哪怕他被商承弼藏在禁宮五年,可誰都不能忘記,他是反賊之子,楚王,犯的本來就是誅九族的罪!只是,天下皆知,商承弼已經被魇住了,那位臨淵侯堂而皇之地做了北狄的兵馬總司,公然與北狄狼主赫連傒同寝同食了,咱們這位多情的皇帝還不忘日日送柴送炭,那私自鑄幣一事輕輕揭過,恐怕不足為奇了。

裴原卻又是一記重錘,“此錢,在我大梁與西成邊境流通”,他聲音一頓,“已滿期年。”

商承弼如今才是真的震驚了,“西成。”為什麽除了北狄還有西成?

裴原頓首,“的确,是在西成。臣有一故交,經常來往于大梁與西成之間販絲,這種制錢分量很足,百姓大多很喜歡用。臣明察暗訪,最早的一批是什麽時候開始已不可考,但至少一年前就已經大量使用了。”裴原說完,卻還嫌不夠,接着道,“據臣查訪,楚地,卻并沒有這種錢。”

商承弼冷冷一笑,楚地,楚地自然沒有,那是他最後的歸宿,即使承諾過,給他的絕不收回,他也從不肯相信,原來,朕是那麽愛他。哪怕他知道即便他謀反朕都能原諒他,他也從來不肯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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