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廣角
自從商承弼在朝堂之上公然承認晉樞機所鑄的制錢,晉氏錢就開始流通天下,老百姓謂之為晉通錢。晉通錢因為成色好,分量足,很快就大量流行起來。短短兩月間,大梁已經到處都能看到這種制錢了。也是這兩個月,新幣流通,糧價飛漲,各個錢莊無論大小都開始出現擠兌問題。糧貴錢賤,甚至,連前一段疫情橫行時,米價都沒有這麽高。一時間,大大小小的錢莊倒了無數個,只有衛家的通達錢莊和直屬于大梁皇帝和晉樞機的元亨錢莊能夠勉強支持。京安城裏人心浮動,巡城的兵馬一天逛打鐵鋪子要逛三回。
裴原自上次參了晉樞機謀反,只被商承弼勒令賦閑在家,名聲更空前地大起來,一時間竟隐隐有領袖士林的意思。
商承弼追究商從渙藐視天威,目無君上,公然與銮禁衛沖突,靖邊王甚至都沒有來得及上請罪折子,商承弼的禦案就被禦史的谏言填滿了。這些聞風而動的言官似乎是受到了鼓勵,連臨淵王府的牆角都能掃出幾粒金沙來,禍亂宮廷狐媚惑主已經不夠證明風骨了,從泥牆簪花的銅花參到臨淵王私開銅礦,從兩百王府的親軍到臨淵王私自練兵,甚至管家收受賄賂,奪民良田,長史強娶民女,逼良為賤,上一本奏章還參晉樞機狼心狗肺逼死嚴家三小姐,下一本就說他和米商嚴铎勾結哄擡米價,捕風捉影,無風起浪,只要是有關晉樞機的,連雞蛋殼裏都要找出肉星來。仿佛這個時候不敢參晉樞機一本,就枉負人臣兩個字。
晉樞機呢,八風不動,依舊在校場練他的兵。
只是,禦史們的群情激憤并沒有讓商承弼有絲毫的動容,泥牛入海的兩個月後,商承弼的第一道饬令下給了皇叔商衾寒,說他教子無方,命他父子閉門思過。賜下竹杖一柄,甚至還從宮中派出了四名太監,幫王叔訓誡世子。
前來宣旨的順公公劉長順将竹杖親自交給了靖邊王,指着四名極為頤指氣使的小太監,挑起了眼皮,“這四位都是掌管司禮監的,王爺勞苦功高,向來教子嚴明,就請自家動手吧!”
此言一出,商衾寒如此自持的人都忍不住攥住了拳頭,他管教兒子是他的事,就算風行當街沖撞銮禁衛當罰,論國法,可罰俸可降職,論家法,也當由大宗正司來管,什麽時候皇帝可以賜下竹杖來教父親管兒子,還要人看着他打。別說他是手握兵權名滿天下的靖邊王,就算是個閑散宗室,也是商承弼的叔叔吧。
商衾寒強壓着怒火,雙手接過了竹杖,交給了身側的長史,“既是聖上所賜,便仔細供起來吧。”
順公公自臨淵王離宮,由權傾內宮變成了權傾朝野,連他師父王傳喜都壓了下去,今日挾勢而來,自以為能夠以聖命壓過這位鈞天王,豈肯善罷甘休,當即一甩拂塵,“王爺,皇上有命,為人臣子的怎敢不遵!”
商衾寒哪裏會将這狐假虎威的宦官放在眼裏,只對着接旨的香案一抱拳,“犬子蒙先帝青眼,聖上關懷,臣自然不敢不嚴加管教。”說了這一句,竟連這位天昭帝身邊的第一紅人看都不看一眼,拂袖而去,只留兩個字,“送客!”
商衾寒推門進去的時候,商從渙正在臨字,《晉祠銘》,他知道父親到了,卻依然只是靜靜寫完最後一筆才起身告罪。
商衾寒撚起他的字,細看了一陣,重放回桌上。
風行有些惴惴,垂手敬立,商衾寒卻拿起他筆擱上的紫毫,一揮而就,卻是集杜工部之句,“文章千古事,社稷一戒衣。”
風行細細看了,又思索一會兒,躬身道,“是,父王,孩兒明白了。”
商衾寒微微一笑,“最近的字長進許多。”
風行也不胡亂謙遜,只應道,“是。”
商衾寒親自拿起他的書劄,知他今日雖然事忙,卻絕不敢懈怠了讀書,随意提問幾句,兒子一一應了,都大為滿意,再看兒子,端端正正立着,這年歲的孩子最是長得快,身量更高了,卻也愈加瘦削些,想到自受傷來他日日服侍自己的辛苦,更是心疼,“盡心勤學即可,倒也不必苦讀。”
風行點頭,“知道了,爹。”
他說了這一句,就不再提學問一事,反是吩咐擺膳,商衾寒極忙,在大漠時,兒子在下面軍營歷練,他軍務繁忙,常是三餐不定,并日而食,但只要兒子在身邊,每日的晚膳必是要一起用的,兒子的口味也是時常記在心裏,大漠苦寒,一到了冬天,常難吃到青菜,如今到了京城,諸事累身,卻也不忘吩咐叫風行多吃些時令菜蔬。王府自長史以下,人人都知道王爺極為疼愛小王爺,時鮮的瓜果從來沒斷過。
風行知道父親心疼他,先替父親盛了飯,才道,“林大哥他們都說我最近又長高了,倒不是瘦的。”
商衾寒親自遞了一塊寬焦薄脆給他,“也不要只吃菜,有些從食才長力氣。”
“哦。”風行接過咬了一口,寬焦向來酥脆,他也是喜歡吃的,再吃一口,道,“小師叔最愛吃這種炸的果子了。”
商衾寒喝了一口湯才道,“小夜一個人在帥府練刀,這會兒恐怕連西北的天都翻過來了。前些日子成行還給我來信,說按不住他了。”錢成行是商衾寒的副将。
風行想到錢大哥那張婆婆臉,要面對着小師叔,撲哧一聲笑了,這才有幾分促狹勁兒,“小師叔那麽飛揚的性子,也難為他一個人。”
商衾寒笑笑,又給兒子夾了一筷子蘆筍,“知道你不愛吃這味道,總不該太挑了。”
“是。”風行乖乖吃了,自己又夾了一筷,商衾寒滿意,道,“天越來越暖了,一會兒要想冰碗了,倒有餘姚進上的楊梅,只不許多吃,當心發熱。”
“嗯。”風行從未見過母親,從小便是商衾寒一手養大的,飲食百物無不精心,雖教養極嚴,但噓寒問暖,關切之情倒比平常母親尤甚。風行高興答應了,又補上一句,“天氣越來越暖和了,百姓日子也好過些。”
商衾寒不語,只專心吃飯。
風行試探,“爹,銮禁衛的事,兒子給您惹禍了吧。”
商衾寒已用過了飯,風行幫父親盛湯,有些惴惴。
商衾寒神色淡淡的,不辨喜怒,“你那日回來就請罪了,為父也罰過你了。”
風行親自将湯捧給父親,卻暗自在心裏咋舌,那一日,帶着疾風二十八騎當街公然沖撞銮禁衛,終于丢了皇爺爺的應諾,雖說他從來将這當成祖孫的玩話,未曾想過借此做什麽文章,但到底為勢所迫,自知回來必受重罰的。沒想到,父親卻只罰了練功。今日,小黃門進了府門,那位天昭帝駕前的第一紅人宣紙,父親設了香案,卻根本不讓自己出去。其後種種,他也明白,想到天昭帝竟然不顧體統,賜下一根竹杖來,他又是羞惱又是悔恨,卻不想父親竟會輕輕揭過。其實他知道,依父親的脾氣,若是生了氣,練功算什麽罰啊。既然沒罰,就是說,父王覺得,自己沒做錯?想到這裏,風行也不敢再想下去,須知,妄自揣摩上意,無論人子人臣,都是不應該的。索性放下,低聲道,“爹多喝一點。”
商衾寒接了湯碗,飲了一口,看他,“你也喝。等你二師叔回來,再讓他給你把把脈,炖些藥膳,多補補身子。”
風行口上答應着,卻想到父親受傷這些時日,二師叔向來不假辭色,再加上朝上參臨淵王的折子漫如潮水,晉樞機之心,路人皆知,父親是大梁柱國,與他早晚一戰,爹是絕對不會輸的,只不過等贏了,縱然不殺他,恐怕二師叔也更不會原諒父親了。
楚衣輕在給晉樞機治傷,在他照顧受傷的商衾寒日子裏,晉樞機的病情也在不斷加重着。渾身有傷的人,冬難過,夏難過,春夏之交最難過。
有一日晉樞機起得格外遲,為了不耽誤校場演武,竟沒有整理床鋪,赫連傒自去收拾,卻在枕頭上發現了一灘血跡。
去城裏請了兩個頭發胡子花白的老大夫,好言好語地騙來,晉樞機沒拗過他,任憑把了脈,兩個老大夫都一臉病入膏肓狀,搖頭不語。
赫連傒提着炭鉗子逼問——沒錯,五月的天,風行已經貪涼想吃冰碗,晉樞機這裏還燒着炭,名動天下的臨淵王只是一笑,“放他們下山去,我哥哥說了,還有十年好活。”
兩個老頭子面色灰敗,竟連這一句也不敢附和,赫連傒握着炭鉗,疼得像把心在爐上煎。
那一日,就送了信,叫楚衣輕一定要回來,楚衣輕回來,甚至沒搭脈,只看一眼晉樞機臉色,便刷刷刷寫了方子。
赫連傒逼問雲澤,雲澤扇着藥爐子,好半天,才說了一句聽天由命吧。
赫連傒重抄了藥方,街上到處找郎中打問,人人都說,是侵了心肺了,壽數,全在天,不在人。只一個雲游的郎中,說到這全是心病,還需心藥醫,赫連傒問,若是心事了了,心病是不是能好,那游方郎中高深莫測地說了一句,“謀事在人。”
于是,北狄的大軍連夜到了大江邊上。
這一次,朝野沸騰,吵起來的,不止是禦史了。
沈栖閑向衛衿冷辭行。
“木頭,我哥召我回去。”沈栖閑将鑰匙留在案上,“這是進補的藥材,夠吃到明年的了,你別心疼。也,也別再舍了去。尋常能用的,我又叫人采辦了些,這房裏的,是單給你的。”這些日子,衛衿冷施粥舍藥,自己卻連藥膳都不怎麽吃了。
衛衿冷也知道他定要回去的,狄人渡江,眼看大梁與北狄必有一戰,玄安帝自然是不放心唯一的親弟弟在大梁了。更何況,沈西雲這麽胸有城府的皇帝,恐怕也想收一收漁翁之利的。
他停下了算盤珠子,低頭,“好。”說了一個字,仿佛又覺得太冷淡些,想到沈栖閑這些日子陪着他沒日沒夜地赈災,打點錢莊,才好容易将前一陣晉通錢的風潮避過去,如今要走了,還惦記着為他準備一切,到底自己太冷漠了,又加了一句,“你路上保重。”
雖然早知道他并不會留,但聽他能多說這一句話,沈栖閑已是很高興了,當下保證到,“放心,我一定會勸我皇兄的。我皇兄一向與大師兄交好,他也不是趁人之危的人,一定不會做趁火打劫的事,讓百姓受苦的。更何況,我大成富庶,我皇兄又不好大喜功,大梁絕不會腹背受敵的。”
衛衿冷笑笑,明知道打仗的事情,莫說他一個閑散王爺,就是沈西雲也未必做得了主,但聽他保證,還是胸中暖融融的,極為真誠地道,“果真如此,我便要多謝你。大梁百姓也一定不忘玄安帝的仁德。”
衛衿冷聽他如此鄭重,一向厚臉皮的人倒不好意思起來,笑道,“都是自家人,你又客氣什麽。”
衛衿冷輕輕點頭,問他什麽時候回去,沈栖閑本想說今日就走,但聽他語中隐有不舍之意,不由道,“明天。”說了明天,又後悔起來,“你明天要盤賬,不必送我。”
沈栖閑點點頭,正要說什麽,卻又有夥計說道衛老爺子急叫他回去,想是北狄進兵之事,這位精明的老爺子又見到商機來,于是,沈栖閑也不打擾,自去收拾行裝。
當天晚上,衛衿冷都在衛家本家,沈栖閑也不是小兒女,知道他忙,便當即留書自行,卻不想走到城門口,衛衿冷居然打馬出來。他一生不曾當街縱馬,即使今日,還是繞得小路,沈栖閑在城門口見到他,見他滿面風塵,衣裳還是昨天那件,不禁心熱起來。
衛衿冷依然是一臉的嚴肅,像張石頭餅似的,直直站在那裏,沈栖閑待要說兩句,他卻是在胸膛裏拿出一大油紙包的點心來,“米家的炒貨,你路上少吃些,當心上火。”
說了這一句,那張石頭餅似的臉竟像是突然有了血色,一句也不等沈栖閑回他,一反身,大踏步地走了。他的馬跟在身後,一步一個腳印,竟是和主人一樣的踏實。
沈栖閑打開油紙包來,裏面有香花生,葵花籽,糖炒栗子,全是他愛吃的,甚至另一小包裏,還有炊餅和牛肉,餅、肉都是熱乎的,一看就是一大早趕去買的。炒貨沒那麽早開,想是昨個晚上就備好了,沈栖閑重新将油紙抱起來,美滋滋地上了馬車,卻不知道一出城門,從此,就是兩個世界。
“皇上,狄寇屯兵大散關,陳師江北,戰事一觸即發。”
商承弼沉默。
“聖上,據探子回報,北狄狼主赫連傒現在就藏身在臨淵王府,與逆賊晉樞機公然出入,請皇上即刻派兵封府,擒賊先擒王。”
商承弼不動聲色。
“皇上,敵人已到,靖邊王父子卻依然被困城內,請皇上準王爺領兵抗敵。”
商承弼冷笑出聲。
“皇上,江山為重,兒女私情為輕啊!敵人都打上門來了,兄弟阋牆,外禦其侮,您連一個男寵都信,難道不信曾經遜位于您的親叔叔嘛!”
“啪!”地一聲,商承弼拍案而起,說話的人縮了腦袋,滿朝文武卻山呼如潮,“皇上三思!”
商承弼長身直立,俯瞰群臣,“臨淵王絕不會背叛朕,朕,比你們都知道!知道!”
話音未落,前線戰報急來,報信官滿臉都是血痂,聲嘶力竭,“十九日夜裏,赫連傒下令渡江,五萬大軍漏液而來,劉大人死守不敵,承慶失守,淮州與宿州也丢了。”
商承弼緊緊攥住了拳頭,立即又聽一聲奏報,小黃門急步跑進來,“皇上,臨淵王府今早突然摘了匾額,合府人去樓空,臨淵王金印旋在廊檐上,門前高挂大楚旗幟,晉樞機,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