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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黨參

“你父親這傷,受的真是時候。”

楚衣輕的入密傳音剛落入耳,風行就铿地一聲就跪在地上,“父親赤心奉國,絕無貳志,師叔所言,風行實不敢受。”

楚衣輕看他一眼,“我弟弟是司馬昭之心,世人盡皆知曉,我師兄皮裏陽秋,世間明白的,卻只我一人。”他看風行,“重華雖說文武全才,比之師兄文韬武略,又如何?他若有本事一劍刺得他昏迷不醒,就不會受這五年之辱了!”

風行低頭,“父親遇刺,說是中劍,卻是中毒。君子可欺之以方,臨淵王手持鳴鴻刀而來,又下了毒藥,他身份微妙,父親一時不查,反遭暗算,也是難免。”

楚衣輕根本懶得解釋,徑自去了商承弼養傷的東廂,進了門,屏退下人,連金針也不帶,指尖微動,連點了他七八處大xue,随後趕來的風行急道,“二師叔,我爹有傷。”

話還沒說完,商衾寒就醒轉了,面如金紙,氣若游絲,“昭列,我總是知道你一定會救我醒來。”

風行見父親雖然臉色極差,但竟能開口說話,也放下心來,“是,孩兒就知道有二師叔在,父親一定能逢兇化吉,多謝二師叔為父親解毒。”

楚衣輕很少用內力傳音,此刻語聲卻極冷硬,“不過是曼陀羅和川烏,靖邊王內力深厚,不會連麻藥都扛不過吧。”

風行一呆,父親昏迷不醒,竟然中的是麻藥嗎?

楚衣輕冷冷望着商衾寒,“我兄弟二人何德何能,竟能傷得了靖邊王嗎?”

商衾寒握着胸口,氣息很弱,“昭列,孩子還在這裏,你又何必如此?”

楚衣輕一回頭,指着風行,“你也知道孩子在這裏。你在他心裏,是英雄,是忠烈,一片丹心,可昭日月,你現在在做什麽事?赫連傒的鐵騎要踏進你日夜守衛的國家,長河一封,狄人的戰馬就要踏碎你的山河,淩辱你的百姓,你呢,和反賊虛以委蛇,躲在這裏裝死!你怎麽對得起靖邊王的封號,怎麽對得起士大夫的愛戴,怎麽對得起崇敬你的兒子,怎麽對得起現在還聚在你王府外為你傷勢擔憂的百姓!”

商衾寒的手緊緊握着帳幔,“風行,你出去。”

風行跪在地上,放開了自己握着的拳,聲音很低,很沉,“父親保重身子,二師叔費心。”他說完,靜靜叩首,退下。

楚衣輕衣袖拂過,一道勁風,仿佛一條鞭子,抽在風行手臂上,風行驀地一痛,側着身子,躬立而言,“二師叔,父親心中定有綢缪,風行身為人子,亦是臣下,不敢揣度,更不敢誅心,惟有遵命二字而已,只渙兒知道,父親自有道理,渙兒甘受師叔教訓,也請師叔給父親時間。”

楚衣輕看商衾寒,“你倒是會教兒子。”

商衾寒極為用力的呼吸,才能吸進一口氣,聲音雖薄,卻極具威勢,“怎敢對你師叔無禮,去替為父跪錄《禮記》,以彰己過。”

“是。”風行恭敬應了,又轉過身,對楚衣輕行禮,“渙兒無禮,請師叔恕罪。”

楚衣輕看着風行背影,對着商衾寒比手勢,“你是在罰他,還是在罰你自己?”

商衾寒突然握住了楚衣輕的手,“昭列,我醫術通神,我的傷是真是假,是重是輕,你應該知道。”

楚衣輕只是用力抽回了被他攥住的手。

商衾寒重傷之下,哪裏能扣住他,被他用功甩開,整個人就跌在床上,他死死抓住枕頭,“你的弟弟為了要複國,竟然不惜勾結異族,引狼入室,你不去訓誡他,反倒責備我。我功高震主,早被主上疑忌,憑你的曉徹人心,你告訴我,我縱不受傷,當今聖上會派我領兵北上,将狄人驅逐出咱們的河山嗎?”

楚衣輕定定看他,終于,舉起右手,在他胸口,一筆一劃,寫了八個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商衾寒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商衾寒有為之身,不敢輕易就死,我只應你一句,今日之辱,大梁子民定當還報,若有朝一日,我不能驅逐狄寇,還你一個天下太平,你就挖了我這顆心去,又如何!”

楚衣輕的手按在他心口,他的劍傷隐隐滲出血跡來,“你當年負我,既往不咎。今日之言,我亦不忍不信。天日昭昭,一切只待來日。若被我知道,你一番圖謀,不為盛世承平,只為竊國之心——”

商衾寒胸口被他按住,汗如雨下,“我的命早是你的,真到了海清河宴那一日,你若依舊疑我,商衾寒引頸就戮”,他說到這裏,呼吸更是急促,目光也欲加迷離,“昭列,如今我深受重傷,你素來宅心仁厚,便是為了天下蒼生,溫柔一點對我,成不成?”

楚衣輕日日近身照料,親見商衾寒的劍傷離心口只有一寸,當真兇險無比,因此時時陪在他身側,白天便倒水添茶,晚上也坐在他床邊。商衾寒睡着了,他便守在門外,望着天象,即使風行或衛衿冷替換也不肯走。

風行看父親和師叔的關系緩和了,也很高興,服侍商衾寒和楚衣輕甚是盡心,楚衣輕又一向疼他,商衾寒有傷,便親自指點他學問武功,倒很有幾分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的樣子,連衛衿冷見了也為大師兄高興,只擔心着景衫薄,又想到晉樞機上次一走竟再沒出現,想到他二人,一個是弟弟,一個是師弟,兩人又素來不能相容,不知二師兄更是如何熬煎。

楚衣輕的心思,連衛衿冷都看出來,商衾寒又如何會不知道,只竟日忍着卻一字不提。

那一日,一封戰報送到商衾寒床頭,他看過了卻是攥在手裏,不發一言,楚衣輕素來回避他軍中信函,不待他開口便要出去。商衾寒卻是道,“昭列,我想山海羹吃。”

楚衣輕看了他一眼,“山海羹要入魚蝦的,你的傷還沒好,我做一碗銀絲冷淘給你。”商衾寒從來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只這幾天卻總會想出各種吃食來,楚衣輕想到他從前惹了自己生氣就變着法的求自己烹茶給他,也撿幾樣他喜歡的做給他。

楚衣輕前腳出了門,風行後腳就到,和師叔見了禮,便進來侍疾。同父親詢問了傷勢,不過幾句閑話,計較着二師叔走遠了,當即單膝跪地禀道,“父帥,探子傳來的消息,景川,恐怕要反了。”

商衾寒一伸手就将手中奏報摔到了地上,“這群畜生。”

“父帥息怒!”風行另一條腿也跪在了地上。

商衾寒氣得直咳,“當今沖齡踐祚,奠定基業,除權臣,放皇叔,何等英才!卻未想到十年之後,竟昏聩至此!”

“爹!”風行哪敢讓他再說下去。

商衾寒指着地上密函,“你自己看!”

風行低頭撿起地上軍報,才看了一眼,就臉色都白了,“禁軍,居然如此妄為——”密函來自商衾寒在慶州的舊将楊崇禮,奏道,何紹友失落了糧草,出師不利,意氣之下,竟在景川範圍內大舉征糧,百姓人人皆知大戰将起,如何肯将糧食交出來,他竟帶着禁軍五千人,稱城中百姓是劫走糧草的暴民,以蕩寇為民,公然入戶強征米糧,稍有反抗,就以謀反殺人全家。虎狼之行,與禽獸無異。

風行道,“父親,楊叔叔的意思是——”

商衾寒捂着胸口,“他是聖上親自派出去的親軍,簡在帝心,崇禮是我舊将,早受猜疑,眼看狄人将至,又如何能在這個時候與禁軍阋牆。”

風行攥緊了拳頭,“可是,楊叔叔信中說,景川百姓已不堪禁軍蠻橫,除了出城送信給楊叔叔求援,甚至有人,投敵狄兵。城中傳言——寧與狄寇,不與禁軍。大戰在即,何紹友行事卻如此荒唐,只怕将來戰事一起,我大梁百姓倒戈相向啊。”

商衾寒沉默。

風行站起身,“父親,楊叔叔說他已送了折子進京向皇上禀告實情,可是,何紹友卻先他一步,将清繳亂民,奪回糧草的請功折子一并快馬加鞭送來了。如今,這兩封折子都在路上,您要哪一封先落在當今聖上的禦案上?”

商衾寒看他長身直立,絕對的成竹在胸,一雙眼睛精光閃閃,分明是少年的意氣激昂,他停了良久沒有說話,直看得風行如一只漏了水的革囊。風行見父親沉默,自己也惴惴起來,俯身傾耳告罪,“可是孩兒做錯了什麽事?”

商衾寒看他,“你最好還沒有愚蠢的出手。”

風行低頭道,“沒有父帥的軍令,風行不敢貿然決斷。”

商衾寒輕輕點了點頭,“你,不用動。”

風行着急了,“父親,景川被何紹友冒充軍功的山匪全是我大梁的無辜百姓啊——”

商衾寒舉目,望着極遠極遠的北邊,“你根本不用動——”他說罷,又看了兒子一眼,“晉樞機離京,已有十九天了。”

“父王的意思是——”風行隐約有些明白。

商衾寒再道,“你二師叔,昨日,不再觀星。”

風行倒抽一口冷氣,不敢再說下去。

崇武十年六月十四,七殺、破軍、天狼三星入廟,天下大驚。

六月十五,南楚世子晉樞機于景川起兵,立斬大梁馬軍都指揮使何紹友,釋亂民九百七十一人,收铨下、平康、順康、丘洛,明發檄文,傳書天下,稱,“暴君無道,恭行天罰。”

晉樞機起兵的消息傳到京安,商承弼意外的沒有掀桌子沒有摔茶盞,而是真正站在了大梁的輿圖前,他的手指撫過铨下、平康、順康、再到丘洛,停在景川的時候,目光又不由得落在了淮州和宿州上。指尖一頓,連服侍的王傳喜都知道不好,狄人北據二州,晉樞機又連下四城,如此一南一北,再添一道大江天塹,景川已入彀中,柳承疇縱有将才,一座孤城,又被何紹友的禁軍打劫一番,恐怕更守不了多久了。就怕,晉樞機與涅哈德前後夾擊,景川腹背受敵,若此城落入這位北狄新任的兵馬總司手裏,與淮、宿丘洛等連成一片,那便真的是在大梁金瓯無缺的國土上撬起了西北角,憑重華公子的才略,可是真正的割據一方了。

只是,如果他真的與北狄合兵,那赫連傒藏在大散關的人馬恐怕要立刻打進來了。

商承弼的手指停留在鄂州,他的三萬人馬已擺開了陣勢在這裏等着,晉重華,你什麽時候來?

晉樞機此刻卻不能來。因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這件事,非做不可。

于是,剛剛大捷的重華公子在對照戶籍名錄,劃地分糧。對老百姓來說,比皇帝的聖旨還要緊的是老天爺的臉色。平康等四地借着大江水源,地形平坦,真正是出莊稼的好地方,今年的年成雖不好,可還是比其他地方強。如今已是六月,狄人渡了江,老百姓都着了慌,他們知道,這群狼一進了府,可比畜生還能糟蹋東西,若不是有景川的柳大人死守,也不能搶着農時收下些麥子來。可沒想到,狄人的虎狼之師沒有來,皇上的親軍卻比豬狗還不如,進了城就要強征糧,景川有柳大人守着,他們就往自己縣上來奪,本該打敵人的戰馬踩得田裏麥子東倒西歪,麥穗掉了一地,又抓伕,又搶糧,每家都定了數,交不出的就說是反賊。大家夥實在是被逼瘋了,只想仿效素平縣揭竿而起,卻平民百姓,哪敢和兵強馬壯的禁軍扛呢。

大家夥一面偷偷派人去慶州給楊崇禮大人送信,一面與禁軍周旋,卻不想這群從京師來的天子親軍不但不恤百姓,反而作威作福。當禁軍的一個小頭目将銀耳湯潑在闾長身上說何指揮使只喝燕窩粥的時候,大傻子晁柱第一個拿起了劈柴的斧子,大家夥群起而上,就砍翻了十餘位軍爺。

何紹友大怒,竟要屠村,幸好晉公子及時趕到,一劍就削下了這位何指揮使的頭,大家連皇帝老子的兵都殺了,不造反更待何時,更何況,自肅平起事,這大梁造反的也不止咱們一家。只是,這位晉公子卻聽說是北狄的什麽大官,而且,他本身的名聲也實在不怎麽好。可官逼民反,偏偏是他救了全縣的命,而且一到縣裏,立刻召集村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合理分派,安撫大家夥抓緊農時收麥子,虧得他調度有方,身邊帶着的穿黑色铠甲的人就守在各家的地旁,誰多誰少都是鄉裏鄉親看着的,再不似往年總有人吃虧,大家緊趕慢趕,總算趕在老天爺前頭将辛苦一年的糧食收進了家裏。

四縣離京安本就遠,平常百姓也只聽說過晉樞機與天昭帝的那些轶事,人人都知道他一個男人竟生得比女人還要俊俏,連宮裏的娘娘都比他不過,真見了他,卻完全不似以前想的樣子,英姿勃勃又斯文有禮,收服禁軍那麽果斷,對老百姓又那麽親近,更因為他,大家夥屋裏才有了存糧,索性就将那些有的沒的先抛到一邊去了。只縣裏一些頑固的老人,說他是北狄狼犬的大官,鄉民淳樸,也只是道,大夥本想安生過日子,卻無奈成了反賊,只現在靠他領頭,就權且聽他的,若是他要咱們通敵賣國,那咱們卻是再不肯做的。不過也有人私下說,這位晉公子,倒不像是會賣國的人。

鄉民相不相信晉樞機,還在其次,晉樞機此刻要取信的,卻是最難取信的一個人——聽說北狄渡江,星夜趕來奔援大師兄的夜照公子景衫薄。

他自與這位景小俠見面,就彼此看不順眼,卻想不到如今一役的成敗,竟全系在這位緝熙谷四公子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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