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丹皮
商承弼一搭上商衾寒的脈,就知道他受傷不輕。既然有人背了這個黑鍋,商承弼自然不反對再添上一筆,索性将內力灌注在指端,只待扣住他脈門就要了他的命。卻不想手剛扣上他神門xue,內力一吐,商衾寒體內竟也有一股極強的反擊之力噴湧而來,商承弼兀自心頭一麻,立即知道這是個圈套。
原來皇叔不光受了傷,還中了毒。
而且,這份毒是專為自己準備的。
商承弼高踞而坐,靜等楚衣輕到來。對奉上的茶水點心一概不碰,楚衣輕這次卻沒有帶雲澤,自己一個人拎着藥箱到的。只一見商承弼面色,眼窩處已暗暗浮有一片金色的陰影,他便知道中了什麽毒了,脈都沒摸立刻開了藥箱起了金針出來。
商衾寒伸出手
來,目光灼灼,一字一定,“朕如何相信你?”
楚衣輕不會說話,也不必說話,他的面上依然罩着幕離,只露出兩顆眼珠來。真正的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商承弼唰啦一下翻起了衣袖,将右手遞過去,他也不必說話,他比誰都知道,這個時候,無論商衾寒還是晉樞機,都必須要他活着。
楚衣輕下針如飛,瞬息之間已紮了十二針,商承弼右手手腕上明晃晃的一片。楚衣輕将一塊柔軟的帕子蓋在金針針尾,卻是對商承弼打手勢比劃,“你夜夜難睡,可要診治?”
商承弼很快看懂了他的意思,原待拒絕,不知為何,從他的眼眸裏竟像是看出些晉樞機的意思來,索性點頭。
于是,楚衣輕又紮了幾針在頸後。甚至還輕輕懸動着針頭,商承弼舊疾已深,只幾次刺xue,便酸痛難當,只不肯開口罷了。
同行之人見商承弼竟然真的敢在靖邊王府裏被商衾寒的師弟診治,倒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膽色。雖說人人皆知靖邊王光明磊落,緝熙谷二公子更是光風霁月之人,但究竟是天家無情,又有十幾年前一段遜位故事,近年來這叔侄二人的關系也愈發微妙,如今看商承弼像是絲毫不疑,立刻上來拍兩句馬屁。
旁人的馬屁聽聽便罷,真正的忠心,還要商家的人來表。
風行上前一步,誠懇道,“家父遇刺,聖上枉屈陛臨,已是不敢克當,皇兄憂心國事,殚精竭慮,若是二師叔能為聖上安康稍盡綿力,亦是臣弟父子之幸,更是大梁之幸。”
楚衣輕的眼光,立刻落到了風行身上。
風行躬下的身子更低了些。
商承弼暗自好笑,果然,自己說不來的話,也不叫旁人說吧,越性道,“皇弟言重了,臣則盡心盡忠,君則深信無疑,君臣相和,也是一段佳話。”
楚衣輕收了針,胡亂比劃了個手勢,也不管商承弼看不看得懂,便收拾了藥箱了。
王傳喜服侍一邊,問道,“公子——”
風行知道二師叔最見不得這些官面上的惺惺作态,但自己父子早已忠而見疑,哪怕明知師叔不喜歡,也不得不開口圓場,“二師叔說,一炷香之後為皇兄起針。”
王傳喜見楚衣輕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拱手道,“那有勞楚公子了。”
商承弼再一點頭。
王傳喜接着道,“相信楚公子妙手回春,王爺定能很快大安。”
風行恭敬道,“有皇上聖恩垂顧,自然。”
楚衣輕索性退到一邊去了。
王傳喜再道,“王府高手衆多,更有緝熙谷幾位公子強援,王爺本身又是不世出的英雄豪傑,卻不知是哪裏的宵小,竟能在這戒備森嚴的王府中,刺傷王爺?”
風行一掀衣襟,在商承弼面前跪下,“請皇上為我父子二人做主,捉拿臨淵王!”
風行一掀衣襟,在商承弼面前跪下,“請皇上為我父子做主,緝拿臨淵王!”
商承弼心中暗道果然如此,目光卻落在了早避去一邊的楚衣輕身上,“神醫以為呢?”
風行的額頭貼在地毯上,不敢看二師叔究竟說了什麽。
楚衣輕打了個手勢,意思是,江湖人不過問朝堂事。
商承弼重新将目光挪到風行身上,“王府戒備森嚴,晉樞機飄然而來,一刺得手,竟還能飄然而去?”言語之中,竟暗含指責之意。
風行再一叩首,“臣弟無能。”
商承弼霍地起身,“王叔遇刺不過一日,京安城內早已封鎖了城門,他竟能不翼而飛不成?”
風行不語。
商承弼适才中毒,還紮着針,貿然一動氣,就是一陣暈眩,他自知不能運功,以免殘毒侵入髒腑,強穩住身子,又坐下來,“将此中情形盡數說與朕知道。”
于是,王府長史上來禀報。
說自己并不知道晉樞機是怎麽進來的,更不知道他是怎麽離開的,只是突然聽到一陣吵嚷,沖進書房的時候王爺已經倒在楚公子懷裏,只來得及說一句——他說到這偷偷打量了楚衣輕一眼,繼續道,“王爺臉色蒼白,對楚公子言道,他竟敢堂而皇之——說完就昏過去了”。
商承弼臉色鐵青,這分明是拿他當傻子哄!晉樞機就算再強,也不可能在靖邊王府予取予求。
風行再一叩首,“賊人留下兇器,請陛下一觀。”
商承弼微微颔首,再打量他一眼,心道要好好看看他父子二人唱什麽戲,索性道,“你且起來。”
風行起身,親自去門外,雙手捧進一件物事,用一段錦布蓋着,看情形,像一件兵刃。風行極為謹慎,“聖上面前,不敢亮兇器。”
商承弼卻不管,只将目光望着楚衣輕,“煩請神醫代朕一觀。”
風行恭恭敬敬地走向楚衣輕面前,楚衣輕卻徑自向商承弼走去,一一拔下了紮在他各要xue處的金針,打手勢道,“無礙了。”然後,提着藥箱,從後面走了。意思很清楚,你現在能動了,想看自己看,我對你們的事沒興趣。
他地位尊崇,是以沒有任何人敢呵斥他駕前失儀之罪。
商承弼被紮了幾針,只覺得四肢百骸經絡俱通,說不出的暢快,掌中真力一吐,那片蓋着的錦布就被揭了起來,衆目睽睽,四下皆驚,風行手裏捧着的,赫然是——鳴鴻刀。
這柄刀自重現江湖就引發了不小的風波,後來被商衾寒取走送給了景衫薄,如今,怎麽竟會在這出現。
風行雙手奉上寶刀,“微臣有罪,微臣進來的時候,師叔已經扶父親躺下了,當時這柄刀被父親緊緊握在手裏。”他說了這一句,又補上一句,“此刀是父親送給小師叔的,微臣猜想,刀在這裏,小師叔,可能已經落在了晉樞機手上。”
商承弼不置可否。
風行再下一劑猛藥,“微臣更想,晉樞機武功雖強,卻如何能傷得了父親,恐怕,此事和小師叔有關。”他知道商承弼絲毫不在意景衫薄,索性再放一把火,“晉樞機持刀而來,父親身上卻是劍傷,臣弟暗自揣測,恐怕他以刀相挾,暗算父親,卻終于功力不濟,自己也受傷非輕,才不能将寶刀一并奪去。”
他說着,就獻上刀來,“父親以命相搏,才讓這柄寶刀不至于再為晉樞機奪去,如今,晉樞機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寶刀如何處置,還請聖上示下!”|
商承弼一聲冷笑,“此刀是你父親所取,誤落人手,又為你父親所奪,既是王叔以命護刀,朕便将這寶刀賜予王叔。只是,這次可不要再莫名其妙的失落才好。”
風行重重叩首,“謝皇上賜刀。”
商承弼心下冷笑,爹的命都沒有了,還要為當日奪刀的不義找借口,果然父子二人一般的裝腔作勢,假仁假義。只是,重華竟然受了傷嗎?商承弼起身,“皇叔公忠體國,卻遭此劫難,皇弟放心,朕一定嚴查兇手,還皇叔一個公道。”
風行連忙謝恩,商承弼吩咐,“皇叔的傷,還有勞楚神醫多多費心,楚神醫救護皇叔,不僅是全兄弟謹悌之義,更是盡為國效忠之心——”他說到這裏,立刻吩咐王傳喜,“去太醫院挑幾個機靈的小太監,好好服侍神醫,為國效力。”既然重華受了傷,那我就看看,你這個做兄弟的,救了師兄,親弟還救不救!
楚衣輕坐在靈芝文的曲搭腦扶手椅上,面前站着等候訓示的是風行,靠在窗邊悠悠喝茶的是晉樞機,他的目光從晉樞機身上飄到風行臉上,比手勢道,“小夜怎麽樣了?”
風行見他比得居然不是小師叔,于是偏過頭看晉樞機,晉樞機才被打了一巴掌,根本沒說話,只是望着遠處的雲。
楚衣輕的茶碗輕輕擱在了桌上,風行低頭道,“侄兒并未見過小師叔,只是推斷。”
晉樞機回轉身,“推斷?一句推斷你就迫不及待上達天聽,還讓商承弼送下人來監視我哥哥。你們緝熙谷的家教可真好啊。”
楚衣輕比手勢給他,“你把小夜究竟怎麽樣了?”
晉樞機嗤笑一聲,“京安城裏裏外外被封的連只跳蚤都跑不出去,景衫薄遠在大漠,你說我能将他怎麽樣。”
“小師叔的刀卻如何在晉公子手中?”風行不慌不忙。
晉樞機又喝了一口茶,“你不配問我。”
楚衣輕霍地站了起來,晉樞機飛身向後一退,退到門邊去了,“怎麽,還想打我?”
楚衣輕懶得比手勢,只定定看他。
晉樞機道,“我沒見過景衫薄,他的刀為什麽在這,我也不知道。”
楚衣輕一步一步走過來,晉樞機冷笑,“商承弼已經留意到我,你大可不放我走。看看臭名昭著的反賊晉樞機在忠肝義膽的靖邊王府上被捕,你的好師兄好師侄如何脫得開幹系。我不怕謀反,別人可怕。”
楚衣輕繼續向前,風行一個搶步擋在側邊,兩人都攔下了晉樞機去路,風行道,“不說出我小師叔的下落,公子以為靖邊王府真的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嗎?”
晉樞機微笑,“你父親也這麽說,所以現在他人事不省躺在床上。”
提起父親之傷,風行更加郁悒,索性伸手按住了門,晉樞機擡眼看楚衣輕,“你若是再裝啞巴,我的脾氣可沒那麽好了。”
楚衣輕定定看了晉樞機一眼,對風行一揮手。
風行道,“二師叔,小師叔的下落要着落在此人身上。”
楚衣輕只是再一擺手。
風行向後撤出一步,“是。”
風行讓出了門口,晉樞機竟一個轉身,向反方向滑去,只聽窗棂一響,他仿若一只輕捷的燕子,從窗邊飛走了。
風行向楚衣輕一禮,“我這就去查漠北王府。”
楚衣輕卻望着風行搖了搖頭,心道,沒有确定小夜平安無恙,你父親又怎麽肯放心暈過去。
風行再看一眼師叔,也不再堅持,躬身道,“師叔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渙兒就去侍疾了。”
楚衣輕坐下,從藥箱裏拿出紙筆來,風行侍立一邊,以為他要寫新方子出來,卻不想他提筆,寫得竟是,“公忠體國的靖邊王何時竟和反賊結為一體了?”
風行一怔。
楚衣輕傳音入密,“你父親這傷,受得真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