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腹皮
晉樞機一緊披風,推門走出去,門外的青石磚上裏正帶着族老、戶長和幾十個村民跪着,晉樞機連忙彎腰去扶,“衆位年高德勳,有話但說無妨,枉屈如此,晉樞機何以克當。”
他這一扶,不僅沒有扶起一個,反是後面圍過來的百來個村民也跪了。
其中一位年歲最高的族中長輩說到,“晉公子,老朽等知道你是北狄兵馬總司,北狄都将軍涅哈德圍城,柳大人已是苦守一月,朝廷派了禁軍來,卻不想禁軍不殺敵人,反殺百姓。我們無奈反抗,卻淪為逆賊。幸得公子解救,才茍活至今。”
晉樞機扶着老者,“您言重了,老人家請起來說。”
那老者起身了,其他人卻仍跪着,老者一手扶着晉樞機手臂,一手指着底下跪着的村民,“我們這些人,能有一口飯吃,可說全仰仗公子。公子于我們四縣有活命之恩,我們雖命如草芥,卻不敢或忘。”
晉樞機知道他這話肯定還有下文,因此只精心聽着。
老者接着道,“只是,咱們四縣和景川素來同氣連枝,說句倚老賣老的話,小老兒活到這把年紀,孫輩子侄,在四縣的有多少,景川的就也有許多,如今,咱們托賴公子偷安亂世,咱們的父母兄弟,卻是身陷孤城,不知草根樹皮能不能續命呢。”
老人說了這話就停下。
裏正立刻拜倒在地,“咱們知曉公子仁德,求公子開恩,救救景川的百姓啊。”
晉樞機不語。
門外烏泱泱跪倒了一片,“公子開恩啊。”
晉樞機略有沉吟,突然,外面人聲響動,耆長帶着一隊壯丁匆忙而來,晉樞機心念一動,立刻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耆長雙手遞上一份帛書,低頭禀道,“公子請看。”
晉樞機接過帛書,只掃了一眼便怒喝道,“豈有此理,這個畜生!”
耆長語聲低沉,“景川久攻不下,涅哈德送信給柳大人,讓他三日之內立刻出城投降,否則,屠淮、宿二城,要把三萬梁人築成京觀,以示國威。”
他話音剛落,咒罵之聲滿地。
晉樞機伸手扯下一截披風,以指為筆,破血而書,白色錦緞上鮮紅的八個字,“濫殺一人,提頭來見!”寫完飛身而起,摘下自己挂在檐下的巨弩,足尖一點就躍上了屋頂,矯龍之姿游于屋脊之上,向北而去,軒疏飄舉,宛若驚鴻。
他自接到報訊,割袍、提筆、摘弓、雲翔,飄然之至,又矯健之極,以至于衆人被他風儀所懾,無不折服,喟嘆之間,他竟已掠出幾裏,不在衆人視線之內,直到有眼尖的人喊道,“在城頭上,看城頭上。”
衆人舉頭望天,看城牆上有一人,晴日引弓,連發十箭,每一箭都擊在前一箭尾梢,前箭去勢稍緩而後箭又及,箭箭向北,連綿不絕。紅日中天,白衣獵獵,公子一人,挽十石強弓,為仁德之志,挾雷霆之威,英姿清發,豪氣幹雲。
晉樞機立定城頭,看軍令已經送出去,縱身而下,再回來時,卻是一撩衣擺,跪在衆人面前,“狄虜殘虐,重華,慚愧已極。”
衆人連忙扶他起來,耆長道,“這哪裏關公子的事,公子宅心仁厚,解蒼生于倒懸,救萬民于水火,有為之身,何必托庇番邦,同為炎黃子孫,晉公子,不如,你帶咱們回去解救景川,大夥都聽你號令。”
耆長話音剛落,衆人雲集響應,群情激憤,聲振寰宇,“晉公子,殺回去!”
晉樞機手按胸口,長身直立,望地上民意拳拳,朗聲道,“各位請起,同為炎黃子孫,晉樞機自然不能眼看着同胞無辜受戮。”
他這話一出口,百姓立刻山呼震天,裏正也連忙道,“公子仁德。”
耆長長舒一口氣,卻立刻道,“公子已傳下號令,自然是對大夥恩情不淺,只涅哈德此人粗野愚魯,公子又非狄人,我們并非不信公子,只是,父母兄弟皆入敵手,難道引頸待死不成?”
晉樞機靜靜聽完,側耳傾聽,衆人什麽都聽不到,只看到他神情愈發專注,半晌,晉樞機道,“北狄國主赫連傒是晉某舊友,對我信任有加,他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之,為他練兵布陣,推演戰法。赫連國主以兵馬總司之位相籌,我卻并不是為了榮華高位。在我心裏,他是一代雄主,約束屬下,軍法嚴明,即位以來,未嘗聽聞有何惡跡——”他說到這裏,底下已有人竊竊私語,晉樞機眼眸微垂,一雙重瞳深如古井,寒如幽潭,衆人立刻停止議論。晉樞機繼續道,“但狄人終究非我族類,若涅哈德真做出喪心病狂之事,我自當給大家一個交代。”
他說了這一句,就轉頭去看沉沙,吩咐道,“你親自帶我的雪衣衛借道景川馳援柳大人,若涅哈德膽敢妄動,殺無赦。”
“是!”沉沙立刻動身。一個手勢,雪衣衛立刻還劍、正裝、列兵、拔營,不到盞茶功夫,已奔出裏許,令行禁止,沉肅開拔,命令如此之急,卻無一人言語。衆村民這才見識到真正的沉默之師,懸在嗓子眼的心也暫時放下了吊繩。
衆人見晉樞機肯派兵,千恩萬謝,終于肯從地上站起,晉樞機正一一安慰,突然停下了動作,定定立在原地,望着景川方向。
有人看出異樣來,也不敢多言,突然,晉樞機一聲斷喝,“準備水袋、水囊、唧筒、麻搭,要快!”
衆人聽到他話,雖然詫異,但裏正族老立刻組織人去辦,大家才正在準備,卻見景川城內濃煙升起,火勢漫天。人人更加快了手下動作,有親人在景川的,哭鬧着立刻要将水龍隊調過去。晉樞機一擡眼,盯着四下動靜的玄袍軍立刻出手,頃刻間就制服了躁動的鄉民。
晉樞機吩咐列陣,各縣留下百名青壯年護衛,其餘人全部按照前日的編次于丘洛縣衙門前集合,衆人看着北方越深越高的煙,不祥之感更甚,剛剛對晉樞機生出的感激因為親眼見到城頭的烈火而生出怨怼來,晉樞機默然不語,只叫玄袍盯緊鄉民,分毫不亂。
直到村中大多數壯丁都提着扁擔鐵鎝集結于此,晉樞機登上高臺,強動內力,第一句便是,“景川的火,應該是柳大人自己放的。”
此言一出,四下皆驚。
晉樞機語聲不疾不徐,“起火的位置,是景川的大倉,據我所知,年歲不豐,圍城一月,景川早已經沒有糧食了。狄人在景川以北,城頭軍旗未倒,如何能燒到城內的糧倉。”他說着突然高舉右臂,端立不動,擡腕而起,衣袂飄拂,晉樞機停臂空中,片刻才道,“此刻,刮的是東南風。”
有人還是不明白,耆長已經知道了,“宿州的馬場在那邊。”
晉樞機點頭,“北狄多用騎兵,人不怕火,馬怕。”
話音還未落,突然聽到一陣極大的爆破之聲,恍如天崩地裂,腳下的土地仿佛蹦出了幾座山脈來,衆人腳底震得發麻,想到柳大人很可能一把火燒到了北狄的馬場,就興奮得說個不停。
晉樞機看他們個個眉飛色舞,突然,又揚起了右臂,衆人見他剛才舉臂帶來的是好消息,此刻都靜下來,認真盯着他,期盼着他再能說出些什麽,晉樞機接着道,“沖破了馬場,戰馬發狂,沖進城裏,景川城不是老弱就是餓兵,如何抵擋?”
他一句問得衆人立刻收了笑容,而後,晉樞機繼續道,“我三日前夜觀星象,午後,就會轉西北風。這一把火,最終很可能轉過頭來燒我們自己。”
百姓立刻慌了,紛紛仰首望着他,晉樞機收回右手,握在胸前,俯視階下,一字一頓,“火燒糧倉,連片屋宇毀于回祿,柳大人苦守孤城,拒敵一月,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使用火攻。如今我們在敵後,不知景川遭遇了何等大劫,逼得柳大人出此下策,只是,晉樞機既已答應救人,便不會袖手旁觀。”他突然眉峰一沉,掃視衆生,“守圉之法,我有,保證各位安身立命,破敵之策,我也有,卻是九死一生。晉樞機今日入城,親言踐諾,力保寸土,誰肯跟我拼死一搏,棄生死,救景川?”
晉樞機話音剛落,衆人立刻雲集響應,一派豪壯之聲。
耆長向前道,“公子為了我們慷慨奔援,我們又如何肯茍且偷安。”
衆人紛紛振臂道,“追随公子,誓死一搏!”
晉樞機立定了望着他們,直到那煊赫的聲勢略略有所收斂,才點頭道,“長途奔襲,損耗必多。馳援的固然是英雄好漢,留守本地的卻責任更大。景川是咱們同胞,不能不救,四縣卻有咱們父母妻兒,更不能丢。”他說了這一句,人們熱切的心稍稍能夠平複,晉樞機又道,“此行兇險,我雖有謀劃,但成事在天,須有人為咱們守好四縣,若真有萬一,可待來日之機。”
其中一位葛姓的族長點頭道,“公子思慮周全。”
衆人也紛紛應是。
晉樞機該說得話已說到,便不再啰嗦,“景川危在旦夕,事不宜遲——”他說着就看葛族長,“就請您老人家坐鎮此處,為咱們守護家園。”
葛族長須發皆白,聽得晉樞機言語,竟是整肅衣襟,十分恭敬,躬身抱拳領命,擲地有聲地回道,“謹遵公子令谕,老朽定不負所托。”
晉樞機又分別叫了四縣保長,調遣隊伍,四縣全境三成丁壯留守,其餘人分批奔赴景川。
晉樞機将人馬分為三隊,其中兩隊輕裝簡陣,分別從東、西兩路奔馳,都是最年輕熱血的青壯年,另一路人馬最多,接近半數,卻是以中年漢子為多,分為六隊,等候號令。晉樞機安頓了前方,立刻帶他們到了丘洛縣衙。
丘洛縣縣令因剿匪不力,延誤軍機之罪被禁軍殺死,晉樞機接管四縣之後,一力厚葬。縣太爺被斬,得力的衙役不服的,也被禁軍殺死,但也有貪生怕死投降禁軍出賣相鄰的,大夥起事之後,恨叛徒走狗比恨禁軍更多,也合力殺死了,是以縣衙如今空空,雖是夏季,卻很有幾分荒涼蕭索。晉樞機自來丘洛,一直是在行館居住,這還是第一次進縣衙。
衆人候在門外,晉樞機帶玄袍大開衙門,只一個手勢,一小隊立刻魚貫而入,長驅銀庫和武器庫,衆人心道,錢和武器早被禁軍搶了毀了,卻不知這位晉公子有何打算。正自納罕,卻見剛才奔赴縣衙的人已推着極高的雲梯車,擡着武器出來。
衆人一一進去,卻見庫裏兵甲充足。在玄袍的指示下,兩隊推車,一隊持盾,一隊拿大刀長矛等物,一隊配鈎鐮槍,更有一隊用江州車推着整袋的三角釘,絆馬索等物,衆人滿頭霧水的進庫,各有所得的出來,他們日夜在此地生活,竟不知晉樞機是什麽時候将這些兵器運進縣衙的。
這一路人數最多,多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家中頂梁柱,一村十裏沾親帶故,多少人的親人都在景川城裏,看年輕人奔出老遠,早是五內如焚。如今,見了這許多武器,才明白晉樞機真真胸中大有溝壑,對即将而來的大戰,信心空前。就算有那顧念家中老小試圖偷生的,見晉樞機準備充足,調動得當,也生出了報效之心。
晉樞機卻不着急赴援,他先是命玄袍操演如何使用雲梯車,又是親自教了鈎鐮槍的幾式槍法,要大家今晚暫且回家安頓,明日平旦出門。
那雲梯車極為精妙,可裝可卸,上有擡,下有輪,雲梯隊的見玄袍模拟攻城時幹淨利落,虎虎生威,自己究竟運用不熟,因此各自結隊操練。
鈎鐮槍是破騎兵的利器,衆人心知練這槍是真的為了殺敵報過打狄人,因此雖是幾式也練得極為精心。
拿盾牌的結成盾陣,防守的是自己性命,大家更不敢輕忽。
更加上長矛隊,長槍隊,大刀隊,斧頭隊,人一旦有了利器在手,心裏就有了倚仗,更何況鄉裏鄉親,大家互相扶持,互相配合,雖是短短一日,竟也練出些默契來。
當日,青壯們熟悉兵甲,婦孺們準備幹糧食水,直忙到近三更,才在晉樞機反複催促下睡了。卻是人人振奮,士氣昂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