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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澤蘭

晉樞機發兵景川,實是解了柳承疇的燃眉之急。

城中彈盡糧絕,老百姓只憑一腔鬥志活着,聽說狄人攻下了城,一定會屠城的,與其死在胡虜的屠刀之下,不如舍身守城,戰死也比被屠殺好。

柳承疇營中的大鍋裏已經連麸子都沒有了,槐花早被食盡,連落到地裏的穗子都被小孩兒拾禿了,景川是大城,既是城,就只有城郊有地,涅哈德極為狡詐,就在城郊伏下衆兵,引弓待發,再命一隊士兵手持彎刀,匍匐在麥地裏,城裏一有人出來,才邁進地裏,立刻就一刀削斷來人雙足,以慘叫為號,百箭齊發,一個不留。

景川一座孤城,縱然從前繁華,又能如何。

柳承疇一籌莫展,幾乎打定了主意以身殉城,小兒子被狄人亂箭射死的消息傳來,他的小妾抱着兒子的屍體哭訴了一句,“你為什麽要這麽傻,那麽多兵士,怎麽偏偏是你上城去?”

當時主帥幼子犧牲,衆人都來致祭,聽到此言,皆默然不語。

柳承疇斷喝小妾,“大家都是大梁子民,浴血奮戰,各個視死如歸,韬兒能為景川而死,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的榮耀,你一深宅婦人,為何胡言亂語,亂我軍心,敗壞我兒清譽!”慷慨陳詞,後拔下腰間佩劍,一劍洞穿小星胸膛,指劍誓天,“我柳家滿門與景川共存亡。”

衆人悍服,百姓歸心。

三日前,柳承疇的大兒子出城尋糧,被狄人的一個千夫長削去雙足。涅哈德命人将柳韞綁在旗杆上懸挂在城頭,命柳承疇投降,柳承疇站在城樓上,手持靖邊王軍旗,一步不退。

晉樞機率兵趕到時,柳承疇正與涅哈德對上。

士兵回報晉樞機已到,四縣百姓前來增援,涅哈德親見一隊一隊的人馬登上城頭,城上架起投石機,十步一人搭上連環弓,惱羞成怒,當即命人架起大鍋,煮湯沸水,言道,日落之前再不投降,必将柳韞投入湯镬。

晉樞機入城,景衫薄帶人前去接應,進城後,晉樞機先命煮水燒米,因城中斷絕米糧數日,只敢煮以稠粥,小兒喝些浮在上面的炙子湯,青壯們喝點稀飯以補充體力,因着湯湯水水都是四縣的鄉民送來的,又有靖邊王的小師弟景小俠居中調度,更何況衆人實在餓得狠了,只聞到坐米燒飯的香味就垂涎不已,倒也沒有人矯情地認為不受晉樞機的恩惠。

晉樞機見四面鍋已經架了起來,柳承疇軍紀嚴明,守城的百姓、鄉兵先吃,再是婦孺,真正的廂軍反落在了後面。晉樞機知道,這些兵士苦守孤城月餘,體力、氣力早都跟不上了,索性專門為他們準備了糧食,命火頭軍立刻開火,誰知廂軍雖人人流涎卻個個不違軍令,言道,柳大人嚴令,城中有糧先給百姓,景衫薄贊嘆道,“我大師兄治軍也是如此,柳卿深得靖王軍風骨。”

晉樞機看着這位不食人間煙火的景小俠,幾乎要罵出聲來了,親自上城去找柳承疇,卻見柳承疇手持靖王軍軍旗,悍然立在城頭之上,對面涅哈德湯鍋霍霍,白煙升起,他竟手執王旗,分毫不退。見到晉樞機,右手執旗,左膝突然跪倒,“多謝公子仗義來援!”

晉樞機忙伸手扶他,卻只摸到嶙峋骨節,鋒棱寸寸,竟比自己這個病入膏肓的人還要癯瘦得多。

晉樞機也看到了城外高臺旗杆上的人,已是奄奄一息,卻兀自挺直脊骨,又見底下巨大的湯镬,“這是——”

柳承疇單手握拳,“正是小兒。”

晉樞機恍然明白,端立城頭,內力傳聲,“大狄颠連可汗帳下都将軍涅哈德聽令,我以大狄兵馬總司的身份命令你,立刻釋放柳公子,否則,軍法從事。”他被楚衣輕暗自散去功力,險遭蠶室之辱,只一脫身,便強練內功,因着武功是他成就一切大業的根基,即使摧心裂肝也顧不得了。重華公子意志力何等堅強,又絲毫不懼反噬,是以另有大成。只這千裏傳音之術,雖不能真的聲聞千裏,但傳聲十裏,還是有的。加之他逆催心脈,武功都是“破”之一路,是以他這傳音之術,隔得越遠,越是清晰。柳承疇這裏只覺得他聲音清越,激蕩無絕但涅哈德那裏卻是聲如雷震,勢如鐘鳴。

涅哈德眼見敵人城頭架起了鑿子箭,神機弩,早都知道非晉樞機不足有如此重兵,前日他十箭傳書,已是憋悶,此刻又聽到他城外傳音,憤恨交集,當即躍上城頭,叫罵道,“你這個賣屁股的賊蠻子,我家大汗對你信任有加,你竟然臨陣投敵,按我大狄的軍法,早都該受萬馬踏蹄之死,竟然還敢命令我?”他氣得大罵,可奈何內力不濟,即使暴跳如雷,叱罵之聲也無法傳到景川這邊來。

只晉樞機內力絕佳,景衫薄自幼受名家調教,聽了個清清楚楚。

景衫薄情不自禁地瞥了晉樞機一眼,卻見他面如平湖,似是絲毫不為這污言穢語所動。

涅哈德罵過這句,久久不見對方回音,惱羞成怒,當即一舉令旗,兩名刀斧手立刻舉起手中巨斧,眼看就要向旗杆劈下。

晉樞機疾呼道,“大膽!”

柳承疇緊握着手中令旗,發出吱吱的響聲,卻終究一語不發。

晉樞機揚聲道,“弓弩手聽令,放箭!”

柳承疇卻怒號道,“且慢。”

晉樞機回頭看他,見他雙目赤紅,滿面生悲,“多謝公子周全。涅哈德心狠手辣,韞兒捐軀已是難免。我方兵器不多,留下箭來,為他報仇。”

涅哈德的手即将揮下,卻聽到晉樞機斷喝,他本以為有條件可談,便登上高臺,得意洋洋地笑着。

柳承疇向景衫薄一抱拳,“景公子,勞煩你待我告訴韞兒一聲,今日慷慨赴國難,明朝我大梁千萬子民定當為他報仇,這才不負我柳家清名。”他忠于商承弼,兒子命在旦夕,卻不願借晉樞機之口傳話。晉樞機知他剛烈,倒也不以為忤。

景衫薄這些日子與他共同守城,早被他忠義節烈折服,因此才将靖邊王軍旗相授。如今聽他此言,大是感佩,俯身拜道,“柳大人滿門忠烈,小景佩服。你放心,我定當為大公子和二公子報仇。”

柳承疇虎目含淚,并不答言。

景衫薄起身道,“韞公子,你今日慷慨赴難,柳家滿門忠烈,定可青史流芳。我景衫薄以靖邊王之名發誓,定然驅除狄虜,為你報仇!”

那柳韞公子深肖乃父之性,雙足已斷,自知落入狄人手裏定會被要挾逼降父親,早早咬舌,卻不料被人發覺,被涅哈德在口中塞了軟布、胡桃等物,他見得對面城頭,父親手持靖王軍軍旗立于牆上,巋然不動,想到父親平生最敬服的就是靖邊王,時常嘆息無緣追随靖邊王麾下。如今,竟能手持靖王軍令旗而戰,又聽得靖邊王的小師弟親自許諾為他報仇,他本就不懼身死,如今更怕什麽。雖被縛在旗杆之上,困于高臺,當即重重一點頭,對面柳承疇見到他點頭,左手執旗,以右手握拳撫心,柳韞見父親明白自己心意,雖命在頃刻,卻是面上含笑,大有視死如歸之概。

涅哈德見這梁人居然如此頑固不化,當即一揮令旗,刀斧手立刻砍斷了旗杆,柳韞自旗杆之上,直直墜下,仿如秋葉,落入湯镬之中。

城上守軍各個見他從容就義,人人感佩,衆人紛紛在城頭拜倒,柳承疇緊握軍旗,一口血噴出喉嚨,卻又不願動搖軍心,生生咽了下去。景川城裏,大放悲聲。

晉樞機突然喝道,“涅哈德,你竟敢不聽軍令!”說着向後一張手,一直隐在晉樞機身後的棄甲立刻送上一張巨弓,晉樞機引弓而射,箭矢疾飛。涅哈德聽到他叫罵正待回罵,卻突然見到眼前一只巨箭,破風穿雲而來,還不及反應,鐵箭穿胸而過,嘴還張得老大,人卻已經跌下高臺,也落入湯鍋中去了。

城上城下,一片靜默。

晉樞機用北狄語道,“以下犯上,死有餘辜。”

景川城上守軍親眼見他彎弓引箭,一箭就射死了敵方首領,人人驚駭,目瞪口呆,竟連喝彩也不記得。

城樓之下,北狄軍根本不敢相信,近年來追随大汗橫掃草原的都将軍竟被人一箭就射穿了胸膛,還——各個呆若木雞,竟不知如何應對。

晉樞機突然從懷中拿出一卷赤紅令旗,令旗一動,宛如火燒流雲,突然間,身着雪衣的精兵從四面八方湧來,圍成盾陣,将北狄兵團團圍住。

晉樞機安然立在城頭,俯瞰腳下,見北狄兵已入甕中,蕭然一笑。

今日涅哈德抓住了柳韞,自恃兵強馬壯,景川孤城困守,竟只待了兩百親兵前來逼降,大軍陳師宿州城。他自知柳承疇骨頭極硬,絕不會屈服,早做好了在景川城下烹了他親兒子亂他心緒的決定,卻不料,卻将一條小命都丢在了城下。

涅哈德一死,此間官階最高的就是大當戶澶羯,澶羯一見雪衣衛,就知晉樞機是真的動了殺機,當即穩住衆兵,對雪衣衛領頭的沉沙道,“晉總司陣前助敵,是要反叛嗎?”

沉沙道,“大汗治軍最是嚴明,以下犯上該當何罪。”

澶羯厲喝道,“晉樞機陣前通敵。”

沉沙冷冷道,“總司的神機,豈容你等随意猜測。看在大汗面上,脫靴稽颡,總司仁慈,自會留你們一條性命。”北狄乞降的禮儀,除下左靴,以額觸地而拜。

澶羯被沉沙激怒,用狄語怒斥道,“胡言亂語,大汗的軍隊,可死不可降。”

沉沙一舉右手,“澶羯陣前抗命,殺!”

澶羯見無話可談,也拉開架勢,北狄是虎狼之師,掃蕩草原,真正的百戰之餘,雖然涅哈德之死讓衆兵心有餘悸,但說到陣前迎敵,他們卻真的不懼任何人。柳承疇在城上看到北狄兵雖只有兩百,但是軍容嚴整,殺氣騰騰,不免擔心,“晉公子——”

晉樞機微微一笑,“找死。”

柳承疇心下一動,定睛看時,卻見見雪衣盾陣聯結之處,伸出數支或長或短的銅管來。

澶羯一見雪衣衛盾陣中的火盞铳立刻變了顏色,他是赫連傒心腹,曾聽大汗感慨過晉樞機之能,猶以精制各項火器為長。其中有一種叫做火盞铳的,将鉛彈藏于銅管之中,以火藥發射,威力極強,一射之力便可将一只成年野駱駝打得四分五裂,極為兇殘。澶羯只是聽聞,卻未曾見過,如今見雪衣衛竟然在盾陣之中架起火器,正與大汗曾經說起的火盞铳類似,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赫連傒掌權以來,掃蕩草原未嘗一敗,這些北狄軍又哪裏知道晉樞機的厲害,就算有聽說過晉樞機用兵的,也只忌憚他陣法了得。重華公子韬光養晦委身自污,便是聽過他威名的人,也以為不過仗着無雙面孔罷了。

沉沙見澶羯面上變色,當即令旗一指巨大的湯镬,此镬全銅所鑄,巨大無匹,柳韞捐軀,涅哈德亦葬身其中。涅哈德墜鼎後,北狄衆兵連忙去撈,卻終因銅镬太大而未能撈起,如今沉沙令旗一下,奔雷之聲排山倒海而來,塵煙四起,地動山搖,連站在城頭上的柳承疇都感到了掌中軍旗的震動。铳管一響,那巨大的銅镬登時四分五裂,滾燙的熱湯飛濺而出,北狄兵躲閃不及,哀嚎之聲不絕于耳,北狄兵四下逃竄,狼狽不堪。

雪衣衛這裏卻是銅圍鐵馬,不動如山。

天翻地覆間,晉樞機用一截長繩從城頭缒下,如蒼鷹淩霄,鴻雁踏雪,飄逸蕭疏,倏忽而至。雪衣衛見他親自下城,立刻列陣,晉樞機微微搖首,雪衣衛立刻肅整軍容,端然而立。兩軍相持,戰事一觸即發,他不着铠甲,不帶兵刃,一襲布衣走入陣前。北狄士兵紛紛拔刀,晉樞機卻只是在炸飛了的銅镬殘骸前停下,以手撫心,躬身謝道,“竟至忠臣屍骨分離,是重華的過錯。”他突然揚聲,“收斂柳公子屍骨,厚葬。”

“是。”雪衣衛執盾而應,既肅且恭。

晉樞機接着用北狄語道,“收斂涅哈德屍骨,厚葬。”

“是。”

北狄士兵從未見過如此霸道的火器,火盞铳一放,鬥心已滅,更見他單人布衣親臨城下,畏懼之情從心而起,狄人從來是敬慕英雄的。

晉樞機面對着滿地狄兵,有被炸飛的銅片打傷的,有被飛濺的沸水燙傷的,更有被火盞铳威力所懾流竄的,晉樞機右手指天,用狄語厲聲呵斥道,“大汗的軍隊,豈能如此無用!”

衆兵被他威勢所懾,紛紛奔到旗下,重新列陣,傷勢嚴重的,自成一列,站在西面,有一個北狄兵,被炸裂的碎片劃傷了面頰,血流不止,此時也連忙站了起來。

晉樞機突然撕裂自己右臂衣袖,露出小臂上巨大的狼頭來,“我狄人戰無不勝,靠得是我們的馬,我們的弓,我們的膽量,而不是濫殺無辜,以稚子小民威脅。涅哈德壞我天威,亂我法令,辱我軍聲,更不遵號令以下犯上,我已将他正法,哪個不服,拿下了京安城,攻下了英和宮,到大汗面前分說!”

澶羯率先向前一步,左手斬肩,單膝跪地,以北狄禮向晉樞機參拜,北狄衆人紛紛跪下,參拜晉總司。

澶羯顫聲道,“都将軍陣亡,此刻尚有一萬人馬陳師宿州,請總司示下。”

晉樞機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微動左袖向身後雪衣示意,“都給我綁了!”

“是!”雪衣衛百體從心,令行禁止,片刻之間,就将一百八十多名北狄兵捆了個結結實實。

晉公子入城,一支箭,一射铳,未費一兵一卒,便解了景川之危。快馬加鞭深入宿州的北狄狼主赫連傒聽到奏報,長飲一杯,“不愧是我大狄的兵馬總司,西北,已在囊中了。”

衆将齊聲恭賀,卻行而退。

赫連傒等衆将出了帳篷,右手突然發力,捏碎了掌中骨樽,“重華,我等你三天,希望你的解釋能真的說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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