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龍齒
商承弼這話一出口,商衾寒就想笑,只是他素來謹守臣儀,不過低頭不語罷了。
商承弼看他,“朕不是你,什麽都想要。”
此刻殿中只有他叔侄二人,商承弼說話無所顧忌,商衾寒卻依舊只是俯首帖耳,“臣不敢。”
商承弼一聲冷笑,自寶座上站起走到他近前來,商衾寒依舊跪着。
商承弼走到他面前兩步,停下,“岳中合是忠臣。”
商衾寒聽到岳中合名字,痛得心都要滴出血來,他喝過他兒子的滿月酒,又親自給他小孫兒選的開蒙師父,那是他真正的生死兄弟,靖王軍四十萬鐵血男兒,每一條命,都是他身上的血。商衾寒重重叩了個頭。
商承弼面無表情,“王叔可以離京的,還可以帶着那位楚神醫,朕會當作沒看到。”
商衾寒不能讓兄弟們白白送死,赫連傒既然捎了話來,就只有自己才能一戰,他第一次頂撞商承弼,“淳恕是忠臣,平竹是忠臣,彤韋也是忠臣。”淳恕是岳中合的字,平竹是柳承疇的字,彤韋是何禦史的字。
商承弼被他頂撞,卻絲毫不以為忤,反是道,“既然王叔也知道他們都是忠臣,又何必眼睜睜看着忠臣無辜就義。”他說了這一句,卻突然嚴肅起來,“靖王軍的軍旗是一個小小的府尹扛得起來的嗎,你沽名釣譽害死忠臣,在朕面前,又何必作僞。”
商衾寒還待解釋,商承弼已經将一支玉瓶扔在了他面前。
商衾寒揀起玉瓶,握在手中,卻并不打開。
商承弼道,“放心,不是鶴頂紅。”
商衾寒打開了玉瓶,聞到了桑葉的味道,“縛繭。”
商承弼稱贊道,“王叔果然師從名家,好見識。朕已經為你準備好了滅蝶,盡管吃着,對身子無大礙。”
縛繭,一種慢性毒,中毒的人就好像被蠶繭包裹一般,會漸漸失去對身體的控制力,此毒無解,惟蝶滅可以暫時緩解痛苦,只蝶滅每用一次,縛繭再次發作,痛苦就更深一重,最後,終至全身癱瘓。
商衾寒握着藥瓶,不語。
商承弼道,“王叔自然可以不吃。您今日從宮裏出去,晉樞機就會接應在城門外,送您去北邊。您只要一回了朔北,無論于中玉手上有沒有兵符,靖王軍都是您說了算。憑王叔的本領,自可立斬赫連傒于劍下為死去的兄弟報仇,何樂而不為?”
商衾寒當然可以這樣做,晉樞機早和他達成了協議,他于北牽制住赫連傒,晉樞機才能用盡全力過江,但是,無诏而出,即使真的能打退狄虜,恐怕,忠義靖邊王的義字有了,忠字,卻是丢得幹幹淨淨。如果,他能夠背負不忠之名,十年前,坐在這王座上的,就是他了——商承弼是真的看透了商衾寒,他愛惜名聲,勝過性命百倍。
商衾寒低下頭,十年前,你憑此謀算我,十年後,還要故技重施嗎,“皇上,在大漠舍生忘死的,是靖王軍,也是您的子民,他們守的,是商家的河山。”一寸河山一寸血,他竟用自己的山河要挾自己。
商承弼卻沒有那麽看得起他,只冷冷道,“王叔不是自來想做忠臣嗎,一杯酒入腹,朕立刻下旨,送您出征。”
商衾寒拿起藥來,剛送到嘴邊,卻一翻腕,一小瓶藥,全倒在了袖口上。
商承弼像是早都料到他不會喝,絲毫不以為意。商衾寒将藥瓶收進衣袖,說出了三個字的地名,“泉覺寺。”
商承弼靜靜盯着商衾寒,“商家從來出情種,王叔不怕那位天仙化人的楚公子知道您又用他兩個弟弟換了自己一條性命。”
商衾寒沒說話,商承弼冷笑一聲,“也是,王叔又是為了天下蒼生。”
商承弼親眼看着商衾寒領旨而去,重新坐回了禦座。片刻,一道身影自屏風後走出,颔首為禮,面上幕離分毫未動。
商承弼道,“近日淫雨連綿,二公子的腿酸痛難當,馮平束手無策,楚神醫既然也挂懷二人,不如等朕将他二位從泉覺寺接回來就由神醫診治。”
楚衣輕望着他,一頓一頓地打手勢,“你想要什麽?”
商承弼一笑,“公子連縛繭之毒都可解,又怕不能允了朕心中所求?”
楚衣輕想了想,“若于重華無損,天下無害,我自然應你。”
商承弼滿面傲然,“朕會不會傷害重華,公子很快就會知道。”
楚衣輕不置可否,轉身告辭。
小順子等楚衣輕走了才試探着問商承弼,“皇上,馮太醫怎麽辦?”
商承弼道,“看好他的家眷。”
小順子眼珠一輪,“皇上放心,奴才知道該怎麽做。”
商承弼一見他目中浮光就知道他動了惡念,“朕命你,看緊了他們,好生伺候,少一根頭發,要你一條命來換。”
小順子呆了。晉樞機起兵後,商承弼立刻命人更嚴密地看押晉樞柾晉樞椽,因為身邊的奴才都不放心,才将他二人托付給了太醫馮盧,馮家世代行醫,上一位馮家人曾任太醫院的院判,此人醫術高明,商承弼一氣之下将晉樞機趕去浣衣局差點丢掉了半條命,就是他搶救回來,還因此得過商承弼的重賞。他自此時入了商承弼的眼,此後晉樞機多番蒙他所救,連入了蠶室命在頃刻的那一回他都盡心竭力,由此得了商承弼信任。
商承弼五年前曾施酷刑于晉家另外兩位公子,雖後來悉心診治,但只要一遇天氣驟變,二人的身子就要好一陣反複,因此,才點了馮盧去照顧。卻不想,世代效忠皇室的馮家人竟早被商衾寒所用,商承弼才送了人過去,第二天,連馮盧帶兩位人質都沒了蹤影。商承弼是何等精明的人,只略略印證馮盧前後所為,就明白了他真正的目的,不由一陣後怕。自己可是曾經将整條性命都交給過他的。一念及此,又想到商衾寒費盡心機培植太醫送到禦前,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不由心下大恨。
商衾寒自得了商承弼一紙手谕,便立刻召集疾風二十八騎回大漠,風行早幫他打點好了一切,只待啓程。
商衾寒看到兒子,從容吩咐,“同襄已經控制了嚴府,斷了赫連傒的糧倉,赫連傒此人陰險老辣,不會輕易幹休,你立刻接手嚴家的主倉,請你于師兄帶人去守延蕩。”
風行一聽父親吩咐就明白了幾分,“您的意思是,晉樞機要打延蕩取米?”
商衾寒道,“嚴家米鋪遍天下,但存米最多的,乃是西南的成寧,成寧與楚國舊都僅隔了三個縣,相信以嚴铎的精明,早已向楚王投誠了。西北的一個倉,他供了赫連傒做投名狀,今年若不是這幾場天災,百姓又怎麽肯揭竿而起,晉樞機也是人,他要起兵,兵就不能不吃飯,他若放過了延蕩,他的米糧從哪來?”
風行細看左右無人,壓低了聲音道,“于師兄,恐怕不是晉樞機對手。”
商衾寒微微一笑,“你傳我號令就是。”
“是,末将明白。”風行從不質疑父親,無論父命還是軍令。事實上,他心念一動就明白了父親心意,面上略有不忍之色。
商衾寒素來知道兒子仁厚,“你放心,晉樞機雖聲名不佳,卻是個君子,他不會要黎民無謂犧牲的。”
風行正待答話,就看到二師叔站在門前。
商衾寒突然臉色一變,吩咐兒子,“你出去。”
風行卻行而退,又對二師叔行了禮,楚衣輕看着風行離開,目光落在商衾寒早已打點好的行裝上,“你既神機妙算,又何必叫他走開。”
商衾寒突然從袖中摸出了那支玉瓶,“我不叫他走,難道要告訴他,他最崇敬的二師叔竟然夥同外人設計自己師兄嗎?”
楚衣輕迎着他目光對上去,一揚手,就給了他一巴掌。商衾寒手一松,玉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昭列!”商衾寒叫他。
楚衣輕提氣一躍,飄然十裏,商衾寒伸出了手,卻連他衣擺都沒有抓到。他收回伸出去的手,将掌心貼在面頰,面上指痕已經腫了起來,“昭列——”
商承弼命靖邊王領兵抗狄的明诏一發,可說是普天同慶,這可說是近年來商承弼唯一一次得民心的诏令了。百姓提着自家的面點米酒,等在京安城出城的官道上,據赫連傒撒出去的探子回報,商衾寒帶疾風二十八騎一路疾馳,才出發五日就追上了已走了七天的于中玉于大将軍,二人并道而行,衣不解帶,馬不下鞍的奔赴燕寧,一路遇到截殺無數,都被疾風二十八騎一一化解。
待得過了梭沙河,進了罩州,便有靖王軍前來接引。
晉樞機聽得回報商衾寒已入罩州,立刻調集兵馬攻打延蕩,于同襄接到師父命令率兵來救,兩千人,才奔到鳳凰山腳下,晉樞機的人馬已拿下了延蕩倉了。
鳳凰山隸屬闡州,闡州府尹趙仲平是商承弼即位後親選的心腹之人,見于同襄親來,心中對這背靠家族師門的少爺很有幾分瞧不上。于同襄究竟年輕,更曾被晉樞機所俘,一心想洗雪恥辱,卻沒想到他動手如此之快,自己根本不及救援。因此再對上趙仲平,哪怕表面客氣,心中卻總帶出幾分不以為然來。
于同襄道,“讓晉賊得了延蕩,咱們的日子可要更難過了。”
他前來奔援趙仲平自是感激,但聽這位少爺話音,似是對自己沒有翻山去救頗有微詞。趙仲平心裏看不起于同襄一個小娃娃靠父祖師門領兵,但想到皇上深信于家,不免解釋一句,“晉樞機陳師在此,我早都算到他必取延蕩,可延蕩倉在岄州,又有鳳凰山天險,縱使我有心馳援,卻也無力回天。更何況,若不是仗着鳳凰山地利,如何能阻得晉樞機這些時候。更何況,如今正是梅雨時節,山高路滑,勉強出兵,也是人困馬乏,倒不如以逸待勞的好。
于同襄自幼不受父祖重視,素來懂得察言觀色,近來又受承商衾寒教導,更息了傲慢之心,如今聽得趙仲平如此解釋,便也附和道,“趙大人老成持重,倒是同襄後生小子意氣了。只這雨已下了一月,鳳凰山雖險,晉賊卻也不是輕易退縮之輩,你我又該如何應對。”
趙仲平拈須道,“不過加固城防而已,命各處嚴密監視,晉樞機一有異動,立刻報我。”
趙仲平意圖監視晉樞機,晉樞機卻是絲毫不将大梁的這位後起之秀放在眼裏,他一路勢若破竹打到這裏,此時在鳳凰山盤桓不下,實在叫人心焦。連服侍的沉沙丢盔都着急了,晉樞機卻是絲毫不為所動,“剛打下了一個大糧倉,總不至于這麽快就沒吃的了。”
沉沙丢盔不敢說話,卻是在心裏道,如今攻下的城池,依附的百姓,絕大多數是因為不想再在商承弼的喜怒無常下過朝不保夕的日子,更有一些,是怕死。一天丢一座城的官員,又能有什麽大才。他們打開城門迎世子,無非是看世子漸成氣候,想投機而已,這些人最是心智不堅,鳳凰山久攻不下,收編的隊伍中已有一些議論之聲,若世子再不想辦法拿下鳳凰山,恐怕動搖軍心。
沉沙想了想,進言道,“世子,咱們在此盤踞日久,卻無建樹。恐怕——”
晉樞機微微一笑,“那些沒骨頭的大梁舊臣慌了?”
沉沙丢盔一起低頭道,“是。”
沉沙比較謹慎,又補充一句道,“甚至有人開始求神拜佛,惶惶不可終日。”
晉樞機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就替我請幾位高僧,準備一場大法會吧。”
沉沙一愣。
晉樞機卻突然收斂了笑容,“我也該做一場法事的。”他眸光突然黯淡下來,望着遠處的鳳凰山出神,窗外,依然是連綿不絕的雨聲,良久,他開口,“靖邊王的那位高足也到了?”
“是。”
晉樞機點頭,在心中暗道,靖邊王,你最好不要讓我失望,否則,我就先拿你徒弟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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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責任番外之師兄說話算話
衛衿冷望着景衫薄,“今日的字寫成這樣,屁股是不想要了嗎?”
景衫薄嘟着嘴,“您說了今年再不罵我的。”
鐘聲響起。
衛衿冷,“明年了。”
景衫薄,“……”
楚衣輕走進來。
景衫薄撒嬌,“二師兄,三師兄過新年還要訓我。您從不在年節的時候訓我們的。”
楚衣輕一看桌上他的習字,對衛衿冷打手勢道,“既是過年便不罵他。”又吩咐景衫薄再寫一個。
景衫薄拿起筆來,端端正正寫了“一元複始萬象更新”八個字。
楚衣輕仔細看了,覺得雖不是十分好,倒也比剛才強多了,點頭,“果然長大了一歲,有所進益。師兄有新年禮物送給你。”
景衫薄兩眼放光。
雲澤将禮物送了上來,文房四寶一份。
景衫薄的俊臉垮了下來。
衛衿冷一看小師弟居然敢擺臉色了,當即呵斥道,“小夜!”
景衫薄鼓着臉胡攪蠻纏,“三師兄不聽二師兄的話,年年過年二師兄都說不罵人的。”
楚衣輕一揮衣袖就将景衫薄拂倒在桌案上,一個眼神,衛衿冷就拎起劍鞘來。
景衫薄眼瞅着劍鞘就要咬上屁股這才算是慌了,苦哈哈地叫道,“師兄——”
衛衿冷一下就抽在他屁股上,不疼,景衫薄卻是委屈了,“師兄!”
楚衣輕揚手,居然也拍了他一下,連着被兩個師兄欺負,小孩真是生氣了。
等楚衣輕放了手,小孩就嘟嘴道,“師兄們賴皮。”
楚衣輕卻指着他寫的那八個字——“一”元複始,萬象更新!
景衫薄琢磨了一會兒,臉就紅起來了,師兄們竟是取笑他,年年要重複挨這巴掌一回呢。只是他生了悶氣,卻見師兄們都各忙各的,也沒人再哄,索性自己拿起筆連起字來,只等師兄們一會兒叫自己來吃餃子。可左等右等,明明聽到那邊擺了杯碟碗盞了,卻不見有人來叫他。
終于,在他忍不住再次傾耳去聽的時候,雲澤來了,“小少爺,公子叫您去吃飯。”
“不去!”既然是小少爺了,當然要耍耍少爺脾氣。
雲澤卻是不再勸他,而是将一封紅字放在他面前——依然是那八個字,一元“複始”,萬象更新。
景衫薄突然一個蹦子從椅子上跳起來,哎呀,剛才打了個“一”,這會兒再不去,恐怕就要“複始”了。
正琢磨着,衛衿冷親來叫他,“怎麽,還不過來,是等着‘萬象’也一起挨嗎?”
景衫薄一下就從房間裏撲出來了,“你們這些做師兄的,吓唬師弟的本事,能不能‘更新’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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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點事,遲來的小番外,祝大家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