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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玉金

于并成此言一出,整個朝野一片死氣,跪在大殿上的朝臣連縮縮身子讓自己不跪得那麽顯眼都不敢,僵死一般的沉寂之後,商承弼竟是一笑,“于氏滿門忠烈,相信那魑魍小人定是無功而返了。”

于并成叩首在地,額上見血,“老臣衰邁,傾一府之力也未能留得此人下來。”

商承弼這才親自彎腰将于并成扶起,“太祖父這是做什麽,快傳太醫!賜座。”

小順子親自扶于并成坐下,商承弼回榻,高踞南面,群臣這才敢擡起衣袂擦擦冷汗。

商承弼等殿上漸漸回複喘息之聲,才對于并成道,“太祖父親來,定有良策。”

于并成緩緩站起,先恭敬致禮,而後才道,“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殘年。老臣雖已植木拱,卻願為皇上死而後已。”

商承弼聽他表完了忠心,才道,“曾祖父對朕的恩義,朕從不敢忘。”他是何等自負的人,竟對于并成如此折節,滿朝文武都是心下倉皇。

于并成自然連稱不敢,“聖上對老臣一門的厚恩,結草銜環不足以報。”剛才還是死而後已,現在竟連死都不停了。只是,場面話說完了,就要揭題,于并成道,“如今,晉徇望大逆悖恩,晉樞機竊據西北,只恐他們強奪鳳凰山,兩相串聯,陛下不可不慎啊。”

商承弼點了點頭。事實上,晉樞機和楚王早都串聯在一起了,他不信,沒有晉樞機的調度,楚王那個志大才疏的廢物就敢稱王。

于并成接着道,“西北中南若連成一片,實是對我大梁的極大威脅。但老臣以為,晉樞機占據孟興後卻不再進兵,多半是被天時所困。他一路從北而來,因有無知百姓附逆,竟叫他僥幸成事。但一過大江,就接連遇雨,今年入黴雖晚,卻是雷雨不斷,此時進兵,不是良機。晉樞機應當也會暫緩動作才是。”

于并成說的正和商承弼想得一樣,是以,他只是略一颔首,示意于并成再說下去。

于并成年事已高,說話時斷時續,衆臣聽他一口一個晉樞機,商承弼居然還在點頭,不禁大為駭然。自這位禍國殃民的臨淵王出走,莫說是直呼姓名,皇上連一個晉字都不想聽到,群臣不得已,連進士的進都不敢提。掄才大典剛過,總有不可避免要提到新科進士某人時,便稱作天子門生某某,這才敢面呈其事。如今聽于老公爺晉賊楚逆說得順理成章,各個都不免在心下踅摸,皇上對于家,果真還記得幾分恩情啊。皇後大行,陛下辍朝一月,看來,也不全是為晉樞機了。

于并成見商承弼認同他的看法,便将最重要的擔憂說出來,“晉賊雖眼見得張狂,但究竟根基不正,五年前靖邊王奉皇上之命征讨荊楚大敗楚逆,晉賊已元氣大傷,縱皇上仁德,這些年有所生息,也終究難成氣候。惟可慮者,北狄國主赫連傒藏兵大散關遲遲未動,另有兩萬人馬在宿州虎視眈眈,赫連傒此人狼子野心,統一草原,占據數州,其志不小——”他說到這裏,便再次告罪,“請皇上恕老臣大膽,臣揣度當今形勢,晉賊表面上形勢一片大好,赫連傒又素來與他沆瀣一氣,此人既早存包舉天下之心,又為何不趁此良機進兵北上,卻擁兵坐等。皇上,北狄游牧而生,可不比咱們中原有存糧,他數萬大軍傾巢而出,一日糧草軍費甚劇,卻平白無故等在邊境,為什麽,又憑什麽?”

商承弼聽到這裏,終于聽出了于并成今日親自上朝的野心,赫連傒為什麽,別人不知,于并成這只老狐貍又豈能不清楚——這位雄才大略的颠連可汗為的當然是自己那位恩德被四海,仁義滿天下的親叔叔靖邊王。

狄人不動,自己的好王叔還能躺在王府裏病着溫柔鄉繼續養傷,若是狄人的一兵一卒越過了大散關,恐怕,他商衾寒就是胸口真被開了個大窟窿,也要拿先皇後縫給他的戰袍堵上刀口爬到城門口來,那時候,他和商王叔鬥個兩敗俱傷,晉重華和朕,可不會放過這個大便宜。既然如此,他又不缺糧食——大米商嚴铎的家裏,莊丁都換成了北狄的精兵了,有吃又有喝,等等又何妨。元亨錢莊,失竊的一百萬兩金子,嚴氏米行——晉重華,朕從前還真是小看了你。

于同勳扶着顫顫巍巍的老父剛剛進府,商承弼的賞賜就到了家門,衆人又擺香案,謝皇恩好一番折騰,小順子公公收了大大的紅封,笑着提點道,“都是些藥材,老公爺盡可吃着,叫二爺擇一二取用。”

“皇上對老臣一家的厚恩,于氏滿門銘感五內,恨不粉身相報。”于家的人對這位天昭帝身邊的第一權監很客氣。

“好說好說。”小順子公公帶到了話,袍滿袖重心滿意足地走了。

于老公爺吩咐于文原親自去送,自己對着賜下的單子沉吟,終于,長嘆一口氣,坐下了。

于同勳等天使出了門就急道,“您老人家難得上朝一次,為什麽不提那件事。”

于老公爺将賞賜的單子往案上一拍,眼睛一翻,半晌不說一個字來。

于文原最是孝順,連忙端了參茶來,“孫兒怕人參藥氣太重,已吩咐換成黨參了。您老人家順順氣。”

于同勳念着單子出神,“茯苓、當歸、杞子、全參,皇上賜地這幾味藥着實古怪。”

于并成擡了擡眼,于文原告罪出去了,才關上門,就聽到爺爺咳嗽的聲音。伏耳貼在門口想,卻什麽也聽不到。

于同勳聽到父親咳嗽,連忙遞茶,于并成卻道,“昨日反賊夜闖國公府,我年事已高,驚得厲害,叫同襄回來侍疾。”

于同勳道,“同襄在靖邊——”

“去!即刻就去!”于老爺子是真的發了火了。

于同勳連忙去吩咐,打開門,就見于文原站在門外,立刻道,“去告訴你二弟,太爺爺病了,要他立刻回來侍疾。”

于老爺子一只茶碗就飛了出來。老爺子還從未在兒孫面前這麽駁過于同勳的面子,突然發了這麽大的火,于同勳和于文原連忙跪下,于并成眼風掃過于文原,道,“你起來。”

于文原很是乖覺,馬上道,“文原立刻去告訴二叔。”

老爺子這才算是消了氣。

于文長過繼後并未在家裏住上幾日就跟随商衾寒去了塞外,他因為拜師而升了輩分,于同勳又是皇後生父,他自然極是謙遜,于文原又極得老太爺看重,便也不在這位未來的于家當家人面前擺叔叔的架子。因此于同勳一時最快,還說得是舊時稱呼。

老爺子等孫子走遠了,才将那張寫滿了賞賜的單子再拿起來,“皇上念着舊情呢。”

于同勳不以為然,于皇後死得難堪,哪怕身後極盡哀榮,于家也丢人丢大了,更何況,還饒上于文太的一條命,那可是他的嫡長子,說是景衫薄下的手,可誰不知道真正的罪魁禍首是晉樞機,他一雙兒女,都折在這個逆賊手上,真正是不共戴天,連帶着對商承弼也生出不滿來。

老爺子看他跪在地上猶自不服,冷笑道,“咱們于家是太顯赫了,才讓你們生出這驕縱之心。文太之事,我便讓你們有所警醒,收斂防備,甚至還傳了話去給宮中娘娘,卻沒想到,娘娘依然沉不住氣。”

于同勳想說什麽,看着祖父臉色,只跪在地上不敢開口。

于并成又喝了一口參茶,“咱們于家世代忠良,才有兩公一後的榮耀。你們不思謹慎,一心報國,卻搖擺不定,又與靖邊王暗通款曲。皇上是什麽人,十年前,他一無聖心,二無功業,三無心腹,竟也能逼得靖邊王遜位遠走,他的眼裏,會揉沙子嗎?”

他說到這裏,看于同勳猶自不服,當即再将那幾味藥名念一遍,“茯苓、當歸、杞子、全參,你說皇上的賞賜古怪,卻不知,是你無知。”

于同勳正欲開口,卻突然明白,又将藥名念了一遍,終于,恍然大悟,“聖上的意思是——所以,您老人家才要召同襄回來?”

于并成點頭,“伏令當歸祈子全身。只有于家俯首聽令,叫同襄回來,才能求他一條性命。”

于同勳聽到這裏突然打了個冷戰,“皇上,要對靖邊王動手了?”

于并成重重一叩茶碗,站起身,“我病了,病得厲害,什麽,也不知道。”說着就靠在圈椅上,閉上了眼睛。

于同勳心知事關重大,連忙扶住老爺子,大叫道,“快,請太醫!”

晉樞機也在喝着參茶,喝得是紅參,楚複光望着他蒼白的面色,實是不忍再拿時事擾他,卻不得不說,“于家的人從宮裏回來了。”

“米價呢?”晉樞機低頭看着各地送來的書信,頭也沒擡。

“三貫錢能買四石米,但得是咱們的晉通錢的成色才行。”楚複光道。

晉樞機微微一笑,繼續看信。

楚複光上來幫晉樞機拆着信筒,“世子,您不是一直擔心梁臣進言禁晉通錢,于老公爺,卻為什麽不提。”

晉樞機不答反問,“一年前,三貫錢能買多少米?”

楚複光道,“雖不足五石,四石半總是有的。”

晉樞機見他恍有所悟,笑道,“你也知道如今糧貴錢賤,晉通錢的成色這麽好,除了衛家的通達錢莊,又有哪一家是不收晉通錢的。這仗繼續打下去,糧只會越來越貴,錢會越來越不值錢,越不值錢,就越要挑剔,比起洪慶通寶,自然是咱們的晉通錢更得人心,到人人手裏都有晉通錢的時候,誰再提禁錢,誰就是自絕于民,其心可誅。于并成這只老狐貍,你以為,他真的甘心為商承弼做純臣嗎?”

楚複光如今才知道為何鄧通前車之鑒在前,他當年卻一意孤行,不惜以身犯險尋礦,親自制錢不可。

“世子。”丢盔突然進門來。

晉樞機擡頭,“怎麽,居然有人敢真的冒這個大不韪,跟天下的人嘴裏奪食?”

“是于同襄。他帶了一千王府戍衛和國公府五百家将,封了嚴铎的米鋪,說不能叫反賊拿大梁的米糧養北狄的兵。”

晉樞機突然擡頭,重瞳一輪,“給我傳信赫連傒,他再不動手,還真等着一輩子吃我的軟飯不成?”

楚複光急道,“世子,赫連國主一動,靖邊王——”

晉樞機一拂衣袖,“那就放馬來戰,也是時候讓他知道,戰無不勝四個字,不過是因為時無英雄!”

赫連傒兵馬一出,整個大梁才像是醒了。

大梁和北狄,是世仇。刻骨的仇恨,是用無數叔伯兄弟的血和孤兒寡婦的淚寫就的,如果說,晉樞機帶梁人起兵,還能稱作官逼民反,赫連傒兩萬兵馬入關,就是鐵蹄侵國。同樣是戰,老百姓的感情接受不了。晉樞機連下數城,幾乎沒有受到什麽抵抗,可赫連傒的人馬才踏進闾臨,商衾寒留在北地的心腹将領岳中合就在砂子坳戰了個昏天黑地。戰報傳來,岳中合三千人馬全部戰死,岳中合與赫連傒陣前交戰,赫連傒一刀斬下了岳中合的馬首,削掉了他一只耳朵,放話“整個大梁,只有商衾寒配和我一戰。”

商衾寒早在砂子坳布防,可區區三千人馬如何抵擋得住赫連傒親自統領的兩萬大軍,靖王軍,只有戰死的将士,沒有棄逃的俘虜,三千大軍,苦戰二十日,被赫連傒殺得七零八落,無将不帶傷,無兵不挂彩,戰到最後一日,已只剩殘兵,二百人以身體為盾,立在砂子坳的戰壕前,站不起來的,就用被折斷了兵器撐着自己,互相搭着肩膀,結成人牆,赫連傒揚鞭一指,狄兵躍馬攻城,五百先鋒從靖王軍的血肉之軀上踏過去,寧死不辱。岳中合親眼看着三千生死兄弟在狄人的鐵蹄之下被踏成肉泥。

戰報傳到京安,商衾寒第一次提起了他的伏辰劍,楚衣輕剛将一碗藥端進來,就見他身着整整齊齊一套銀甲,腕上纏着一道黑紗,兩人一個照面,他端了藥,卻是連手都在抖,遲遲遲遲,沒有喝下去。

楚衣輕待要相勸,突然,他将一碗藥摔在地上,藥碗碎了一地,藥汁濺在楚衣輕衣裳下擺,商衾寒望着他,“我恐怕,又要負你一次。”

楚衣輕擡起頭,眸色清明,傳音入密,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腦子裏,“我只要你不負這無辜衆生。”

商衾寒什麽也沒有說,提劍大步走了。

楚衣輕蹲下身子,一片一片揀起地上的碎片,青瓷紮破了手,血一點一點滲出來,不疼。

“皇上,靖邊王跪在宮門外請戰。”小順子将一碗藥送到商承弼近前,小心翼翼地道。皇上這些日子,身子也不好呢。

商承弼冷冷一笑,“傳——”

小順子正要答應,卻聽得他繼續道,“鎮國将軍于中玉。”

接到商承弼傳召的于中玉早已打好了行裝,等他帶着商承弼的兵符奔出京安城的時候,商承弼才将親叔叔請了進來。“王叔重傷未愈,如何出戰?”

商衾寒知道,他要的,是自己的兵權,這天下人人都知道,商承弼才是大梁天子,可也人人都知道,沒有他商衾寒的號令,誰都用不起靖王軍。赫連傒來勢洶洶,靖王軍無軍令不得擅動,商承弼這時候将他困在京安城,就是要靖王軍的命。

商衾寒心急如焚,于中玉的心裏更是燒着炭,商衾寒苦心經營十年,靖王軍內向來是只知軍令不知皇命的,那杆商字旗,除了商衾寒父子還真是沒人扛得起來,皇上卻偏偏在這時候派自己去領兵平叛,這不是要收攏商衾寒的兵權,這是要自己的命。

皇上任于大将軍為平逆大元帥,率靖王軍平叛。大梁從官到民,都瘋了。人人都知道,一旦燕平失手,是什麽後果,皇上這是想要大家的命。

晉樞機望着窗外連綿不絕的雨,商承弼,這是想要自殺,不,他是想用整個大梁為自己陪葬。

商承弼當然不會自殺,他這時候正高踞在皇帝的寶座上,俯視跪在他腳下的靖邊王,“朕沒有兒子,沒有兄弟,沒有愛人,朕不怕死。你怕。”

商衾寒想到三千靖王軍的血肉之軀,第一次,想殺了他,卻只是恪守臣節,跪在商承弼腳下,無比謙恭,“聖上有父祖,有黎民,有江山。”

商承弼縱聲一笑,內力直蕩得殿上銅鼎發出嗡嗡的聲音,“朕,不愛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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