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人發
楚衣輕正在斫輪,才将榫舌鑿出适宜的形狀,就聽到了商承弼腳步聲。
天子出行,自然威儀赫赫,可他只聽這暴君踩在青石板上的跫音就知他實是暴怒到了極點,甚至連內力也收剎不住,幾乎要四下傾瀉出來。
人才到了近前,二話沒說,先一腳踢翻了雲澤的藥碾子,惠夷槽都是鐵制的,他倒是也不怕腳疼。
雲澤捂着摔成了八瓣的屁股叫道,“這藥兩位公子要吃的!”
商承弼又将碾盤踹了一腳,将散亂在地上的白寇赤小豆等踩得嘎吱作響,“你的好弟弟一出手就要了一萬多條命,你要一天碾出多少藥才救得回來?!”闡州被泥流吞沒的消息終于傳到了京安,可惜,商承弼接到的不是密報,而是晉樞機的戰書。
楚衣輕緩緩站起,一字一字比劃到,“幹戈一起,本就是伏屍萬裏,流血漂橹。”
商承弼大踏步走上來,直直逼視着楚衣輕,他的胸膛幾乎要貼上去,“你可知道,他用火藥引發山崩,闡州一座城,就逃出來了兩千人!”
楚衣輕幕離下的臉白了一下,果然,不可避免嗎,只是,商承弼面前,他也不退卻。
商承弼的目光向下挪,看到了初具雛形的輪車,“怎麽,這又是什麽新把式,晉樞機的奇兵還不夠多嗎?”
楚衣輕見他惱羞成怒,竟然笑了下,雖然他罩着幕離看不到面色,卻分明能感覺到他眼中的笑意。
商承弼更怒,“你笑什麽?”
楚衣輕後退一步,擡起頭,對上他冰冷幽深的目光,以指為筆,鐵畫銀鈎,“這原就是他本來面目,難道你此刻方知?!”
“好!”商承弼怒極反笑,“重華公子,果然名不虛傳,朕以下令,禦駕親征,真的到了戰場上,他才知道,誰高踞于上,誰臣服于下,五年前已經注定了。你們晉家,永遠翻不了身!”
他說完這一句,竟大步向晉樞柾和晉樞椽的幽居之處走去,楚衣輕心道不妙,衣袂一振,立刻攔在他身前,“你想做什麽?”
商承弼掃了他一眼,居高臨下,“他既送了朕一份厚禮,朕當然要有所還報!”
楚衣輕心下一凜,“你的債已經夠多了,還要把最後一點心都毀掉嗎?”
商承弼看他,“朕從來不欠你們晉家。至于晉重華,朕和他的債,今生今世,不死不休!”
他說完,就立刻吩咐身後銮禁衛,“請晉家兩位公子出來,朕出征在即,就用這兩個廢物祭旗!”
楚衣輕一揮衣袖,立在當前,“誰敢動手!”
商承弼縱聲長嘯,雲澤一擡頭,就見四面屋頂,前後兩門,弓箭手星羅棋布,箭在弦上,待命而發。
晉樞機坐在正堂裏,看着沙盤,丢盔手中的藥涼了又熱,熱了再涼,熬得連藥性也沒有了,此刻連第二遍也熬出來了,終于忍不住打斷他,“世子——”
晉樞機習慣性地伸手,打算藥碗一送過來,就一飲而盡。
丢盔道,“世子一整天沒吃東西,藥在胃裏浮不住的,先用一點飯吧。”
晉樞機将手中竹籌擱下,“也好。”
丢盔樂壞了,連忙将熱騰騰的飯菜擺上,晉樞機挾了一筷子豆腐,自語道,“要怎麽樣,才能讓主帥丢掉完整的頭盔。”
丢盔正伸長了筷子給晉樞機布菜呢,聽到他言語,手指也不免頓了一下——要怎麽樣才能讓主帥丢掉完整的頭盔——世子出劍的時候,他看得清清楚楚,那頭盔一無斫痕,二無血污,連流雲火焰的纓子湊不曾斷半根,為什麽會到了敵人手上,他太明白了,王爺是多精明的人,怎麽可能一個柘州就讓他慌了手腳——這不是勢敗,而是示警,王爺恐怕已經知道了偠州礦藏的事,他不欲世子在此久留,他在逼迫世子,讓他早日回去。
晉樞機吃了飯,又去營裏巡視一遍,他借天時地利占了闡州,又用智謀手腕贏下偠州,再真刀真槍一滴血一滴汗的拿下玭州,如今攻入瑜州,士氣大振。別說是向來信他極深的玄袍雪衣,就是後降的義軍也對他佩服之至。此刻營中也正是吃飯的時候,可惜,晉樞機是并日難食一頓,卻基本都保證他們一日能有兩頓飯好吃。
吃飯的時候是營裏最松快的時候,晉樞機親耳聽到義軍們議論,“這瑜州前些日子還且打且退的,怎麽如今咱們打了七八日,竟像是打出精神來了。”
另一義軍嚼着幹糧,“哼!精神了也是死前吊着最後一口氣,有咱們世子在,怕什麽。”
能親耳聽到咱們世子這四個字從義軍口裏說出來,晉樞機的功夫總算是沒有白費。他自占了兩處礦藏,就穩紮穩打,一點一點推進,将瑜州人擠壓到東南一角,卻命人慢慢開礦。甚至不獨玄袍,也調撥了義軍去。戰時,鐵就是命,義軍一看晉樞機竟然連兩處大礦都肯派他們去,顯然是有了信任了,那些搖擺不定的也願意為世子賣命,更何況這其中還有原四縣的人。
聽了他們議論,晉樞機緊了緊披風,一群圍着大鍋的人突然覺得有些不對,轉過身來連忙丢下碗行禮,“世子。”
晉樞機輕輕點頭,問道,“飯還夠吃嗎?”
“夠,夠。當了這麽久的兵,就世子這裏能飽肚子。”小兵眼裏,晉公子是可以操縱風雨雷電的天人,聽他垂問,吓了一大跳,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往外說。其中有機靈地便狠狠瞪了他一眼,什麽叫就公子這裏啊,明擺着說咱們投了不少人。聽說書的講《三國》就知道了,當将軍的都讨厭人家腦袋後面長反骨。
晉樞機卻很是贊許的樣子,“吃得飽就好,咱們刀口舔血,就是為了天下人都能吃得飽飯。”
剛才說話的人有點明白,又有點不明白,立刻有機靈地道,“世子胸懷天下,是萬民之福。”他雖讀過兩天書,但到底也沒吊過書袋,晉樞機是反賊,用這樣的話卻稱贊,還真是不倫不類,不過晉樞機并不在意,不必說得好聽,只要肯幹就好。
轉過頭吩咐丢盔,“叫明日煮飯時多添些芸豆,大家夥吃了長勁!”
于是衆人紛紛應道,“世子放心,咱們吃飽了定把這幾座城都打下來!”
晉樞機微微一笑,又去別處看看。
回到房裏,丢盔見他心情好了許多,想來士氣旺盛,也能沖淡世子心中不快。王爺素來多疑,只是以父迫子究竟令人難過。想到世子這些年受得苦,又想到楚地還有許多百姓對世子的誤會,雖覺得此刻形勢大好打到郢都去指日可期,但回去了卻要面對無數飛短流長,丢盔又忍不住為晉樞機擔心起來。
晉樞機卻沒空多愁善感,只問道,“兩處鐵礦怎麽樣?”
丢盔道,“今日沒有消息傳來。只是昨日棄甲命人來報說咱們懂開掘的人還是少了些,世子又愛惜大家,恐怕開得沒有那麽快。”
晉樞機點頭,“這兩處礦藏我有大用處,既然已經到了手上,就不必操之過急,萬不能拿人命去填。”
丢盔連忙應了,卻忍不住道,“只是王爺那邊——”
晉樞機道,“父王與我遠隔數城,總有些蒙昧誤會之處,将來我自去解釋,暫時,不必理會。”
丢盔答應了,請示道,“那還是穩紮穩打,明日,再将戰壕向東推。”
晉樞機點頭,“不錯。步步碾壓,只有讓他們一寸一寸喪失土地,才能徹底粉碎反叛之心。”
“是。”與闡州,偠州,玭州都不同,瑜州是被一點一點蠶食的,晉樞機要的,就是壓着打,他要最大的土地,最小的傷亡。
楚王駐軍在距離柘州百裏的信陵,擦着他的寶刀,面罩寒霜。
他的親衛楚平道,“柘州人向來狡猾,咱們與他們為鄰多年,王爺一時為奸人所乘,也是難免,權且屯兵此處,靜待時機,與世子南北夾攻,定能一舉擊破敵寇。那時候,進可橫奪中原,退也可與商承弼劃地而治,王爺五年前的大志就算是實現了。”
楚王冷哼一聲,面色陰沉。
楚平連日來聽到世子連戰連捷的消息,王爺最先還是高興的,可越到後來,世子勢如破竹,王爺的脾氣卻陰晴不定,他明白,自世子一年前逼得懷有身孕的呂氏小産壞了王爺大計,他父子二人就生了芥蒂,只是如今大事未定,王爺又豈能以父疑子徒然生變,因此,楚平只能找到機會提上一句罷了。此刻見楚王不悅,連忙換了他喜歡的話題說,“剛才奴才去看過了,您的冠冕已用金絲穿好了,十分富麗華貴,待拿下柘州,就能登基了呢。”
楚王這才有了幾分興致,“帶到肇紀大典,老小也就該回來了,朕風風光光地封他做太子,可不比個世子強多了。”
楚平心下栗六口中卻連聲附和,“您說得極是。”
商承弼布下了天羅地網,只待楚衣輕一有異動立刻将晉楚的三位“質子”一網打盡。楚衣輕自知雙拳難敵四手,即便自己武功再高,今日恐怕也只能落一個力竭而死的下場,旁的倒也罷了,只是他已想好了如何修整輪椅,添上機括暗器,補樞椽事情雙腿的不足,只可惜,來不及為幾個弟弟做些什麽——他心中打定了主意力戰到底,便也不懼任何威脅,孑然一人,迎風飒立,幕離飄動間,竟有幾分看破了生死的灑脫與淡然。
商承弼看了他一眼,“朕可以不殺你。”
楚衣輕懶得比手勢,直接內力傳音,“你若殺了樞柾樞椽,與重華已是死仇,殺不殺我,都不緊要了。”
商承弼站在他對面,定定看着他,一揮手臂,第一排弓箭手紛紛引弓拉弦,百箭齊發。
商承弼的手臂剛剛揚起,楚衣輕已憑風而動,箭矢如雨,每一根都射向他必救之處,平地之上,他卻像一只掠水的燕子,竟能貼着身子滑翔,衣袂飛動間,飛動的羽箭被一股極柔和的真力打落,箭落之時一浪接着一浪,形成一個個或大或小的水圈,待波瀾漸平,楚衣輕已經立在了最南邊屋頂上。
衆人剛剛捕捉到他影子,卻突然看到最外圍的箭手自東向西,手中長弓依次落在地上。楚衣輕卻已替代了最南端的弓弩手,操着連珠弩,對準了商承弼。
他起勢,避箭,還擊,強攻,行動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衆人并不覺得他動作如何快,可那疾飛的亂箭,環伺的甲兵就是追他不到,至于說到他是如何令訓練有素的銮禁衛一夕之間就強弓脫手,人人親眼所見,卻是人人不明所以,衣輕步步不生塵,直到今日,才算真的見識了什麽叫絕世輕功。
商承弼被他用連珠弩指着,這巨弩射程極遠,一箭五發,相當霸道,可他卻絲毫不以為意,輕輕拊掌,“微步淩波,矯若游龍,佩服。”
楚衣輕強兵在手卻無心自得,商承弼可以天下之力對己一人,縱然武功再強,又能如何。
果然,商承弼毫無懼色,“朕便站在這裏,你倒發箭試試看。”他說了這一句,立刻指着東邊廂房,“楚公子輕功冠絕天下,朕不怪你們無能,難道如今竟連一個瞎子,一個癱子也追不到?”他們不必追,商承弼雖是讓晉樞柾晉樞椽養病,但是卻将二人囚禁在東廂下的密室裏,只能進,不能出,否則,這麽大的動靜,晉樞柾和晉樞椽早出來了。
楚衣輕五內如焚你,一震衣袖,立刻飛向東邊,攔在廂房門口,商承弼放聲長笑,“朕要是你,已有連珠弩在手,射不射得中,先射三箭再說。”
楚衣輕只在衆兵逼迫中死死守在門口。
商承弼揮手,“給朕沖!”
話音未落,卻突然聽到門外叫道,“走水了,走水了!”只看到莊子南邊,濃煙滾滾。
這溫泉莊子是商承弼修了帶晉樞機療養的地方,屋宇房舍成片,放眼看去,煙霧極濃極重,商承弼也不敢造次,點頭命人去救火。
楚衣輕心頭一松,卻又立刻緊張起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起火處,商承弼卻只淡淡瞥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到了楚衣輕身上。
楚衣輕被他鹞子般毫不掩飾的目光盯得惱怒,一揚衣袂,商承弼意在行先,內力應氣而生,立刻回了一掌出去。兩人真力在空中相交,一方似石破天驚,另一方竟是上善若水,商承弼開山裂石的一掌出去,竟像是擊在虛空上,內力瞬間就被化解得無影無蹤,商承弼笑道,“才見識了絕頂輕功,又領教了沖元掌,昭列公子今日很大方啊。”
楚衣輕卻不答言。
兩人對過一掌之後,都不再出手,只面對面靜靜站着,不久,就有銮禁衛飛奔來報,“縱火之人業已拿下。”
商承弼滿臉傲然,就說了一個字,“審。”而後,突然轉身環顧,伸指一點,東南西北都有,正是剛才第一排的弓箭手,“你,你,你,你,你,朕每日用箭枝子喂出來的弓弩手,卻連個活靶子都射不準,朕要你們何用?”
他手指才伸出去,銮禁衛中立刻有人壓下了被點到的五名弓箭手,立刻有錦袍上繡着蒼鷹圖案的銮禁衛上來将這些人帶下,楚衣輕知道,這是銮禁衛裏主管刑訊緝查的。
商承弼負手而立,眼含輕蔑,片刻,又有穿鷹繡的銮禁衛從西面進來,“皇上,密道出口果然有人接應,晉樞柾晉樞椽不肯走,耽擱了一點時間,此刻奸細已經拿下。”
商承弼這才望着楚衣輕,“都說商家出情種,王叔的确是位多情人。”
楚衣輕這才明白,他勞師動衆來此,殺人是假,拔除商衾寒埋在這裏的釘子才是真。
商承弼望着他,“聽說,晉徇望打算稱帝,朕就用你們晉家的打虎親兄弟對他的上陣父子兵。楚公子,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