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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拳參

與在瑜州的血流田壟不同,玭州晉樞機是壓着打。車兵在前,金甲軍持盾拱衛,身後是義軍,此進則彼退,玭州城防雖堅,但到底比不上瑜州,更何況玭州沒有兵車,面對晉樞機的硬攻,除了逐漸縮小陣地之外別無他法。這一戰,主力是義軍,賞格不再以級論,而是以進兵多少裏論功。每日借車威而戰,打到黃昏就鳴金收兵,大家生火做飯,清點戰果,将個人功勞記錄在冊。大家都是梁人,并不願多造殺戮,晉樞機倒也挖掘了不少穩重的。大戰在即,不冒進才是最重要的。

這邊将戰線不斷前推,每日僵持中進一小步,這種小口蠶食比血戰鯨吞更令人感覺到折磨。就好比有人每日拿鈍刀子割你的肉,即使淩遲得赦,也比枭首要殘忍得多。

玭州府尹成章是守成的人,商承弼選他就選一個穩妥,要說用人,商承弼實在是個英主。與楚地舊境接壤的五城,柘州府精明多智,可就近監視,玭州府沉穩有餘,可拱衛協防,瑜州府剛健堅韌,可立為砥柱,偠州沃野千裏,進可攻退可守,因此偠州府尹景康選得最用心,更不必說闡州府的謹慎與圓融。

商承弼胸有韬略,大如輔宰,小如州府,每個人是何種品性,何種能力,又該如何去用,他都清清楚楚。他的預想中,楚王若有異動,柘州馬上可以得到消息上覆朝廷,憑柘州府尹焦遠慶之能,又有玭州府成章牽制住楚地,實在不成,還有瑜州坐鎮。商承弼原是雄圖遠略之人,可惜,他的暴虐掩蓋了他的精明,他的荒淫蒙蔽了他的才具,縱然做了千萬種安排,卻不了義軍一起,勢如破竹——老百姓不在乎你有多麽長遠英明的政治眼光,他只知道,某位大人治下,我吃得飽,活得下去,父母官是我再生父母,可如今我活不下去了,那就想過得下去的轍,至于皇上英不英明,和我無關。但老百姓知道的卻是,我們這裏好不容易有個好官,被皇上殺了,聽說還有很多好官,都被皇上殺了。皇上是個愛殺人的暴君。

晉樞機是反賊,晉樞機說商承弼殺他族人奪他土地,實在是個暴君,可問題是,即使忠心于大梁的衆臣,除了一片丹心報效君王之外,也實在說不出商承弼不是暴君來,甚至商承弼自己也不能否認自己不是暴君,可以說,自他五年前強納晉樞機入宮,名聲就已經壞掉了。無論蘇妲己多麽紅顏禍水禍國殃民,商纣王不是好東西已經跑不掉了。慕容沖還有洗雪前恥的機會,苻堅卻再無退路。

晉樞機打闡州,用了一天,占偠州,也只一日半,攻瑜州,時日比較久,用了八天,血戰屠城,終于取勝,可打一個區區玭州,打到今天,已經半個月了。打得玭州府尹成章都想投降了,他實在是被一刀一刀削怕了,只盼着晉樞機來個痛快的,或引頸圖一快,或縮頭認時艱,只要別這麽折磨人就好。偏偏,晉樞機這裏不緊不慢,壓着打,用三倍、五倍、十倍于你的兵力碾壓你,卻偏偏在要說出求死或受降前讓你一口氣。今日,依然是如此,打到今天,義軍已經成了主力,晉樞機的戰車上也有了褐色的影子。

比起玄袍,成章更怕義軍,因為玄袍不急需立功,可義軍無論是送投名狀還是求升官發財都比玄袍激進得多,至少在晉樞機攻玭州時,玄袍不殺人,義軍手下卻不肯留情。眼看着敵人的兵力越來越強,己方的士氣漸漸低落,打到黃昏,又丢了三個縣,成章都以為晉樞機又要收兵了,卻突然聽到了對面急急地擊鼓聲。

成章慌了,這十來天,都是每到黃昏晉樞機就命人生火做飯收兵清掃戰場了啊,義軍這邊卻是早有準備,尤其是,今天在戰車上的以義軍為多,今日的幹糧食水比平時多了一倍,大家早都知道今天和平常不一樣,這些天雖然都在勝,可沒有大勝哪有大功?此時此刻,人人都知道決戰在即,自己是後面投來的,這時候不冒頭,到時候哪有入先鋒的資格,當不了先鋒,拿什麽搏前程?如今聽得鼓聲一起,當即精神大振,尤其義軍這些天也熟悉了車戰,在金甲軍掩護下,一鼓作氣,将疲态畢現的玭州守軍打了個落花流水。

成章到底不是慌亂之人,立刻傳令奔援柘州的大軍前來支援,這邊一力苦稱,那邊盼着剛剛打下了楚王頭盔的柘州能分出人來解燃眉之急,成章眼看着節節敗退親自擊鼓,大聲鼓舞,“援軍馬上就到,大家夥撐住!楚賊打不過咱們,連頭盔都丢了!”玭州守軍精神為之一振,又奮起抵擋,誰知等到天色擦黑,搬救兵的人沒回來,前日奔援柘州的人回來了,“大人做好防備,楚賊狡猾,焦大人中了埋伏,柘州,很快就守不住了!”報訊的人滿身血污,說完就暈了過去,成章因為憋着一口氣而沁出滿臉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全都摔在地上,城上豎起了降旗,玭州,也降了。

晉樞機再次收編了隊伍,很快,就接到了楚王傳訊,前日敗退果然是誘敵,将柘州兵引入了楚地,來了個甕中捉鼈,柘州府三千兵馬,無一生還。柘州府尹焦遠慶被俘陣前,晉徇望單手持刀,親自将其頭顱斬下,名曰——昔與你盔,今取你頭。

晉樞機聽說,不置可否。第二日,收到父親手诏,命他本月三十前趕赴郢都,下月初六,舉行登基大典,為酬他征戰有功,決定立他為太子。

丢盔看着公子展開錦書,那錦緞背面是巨熊取火的圖案,用金,石青,正紅三色絲線所繡,極為精致,可公子看完後居然臉色發青,手指微抖,知道他氣得不輕,卻不敢問。還是晉樞機道,“傳令下去,命義軍整理行裝——”

“公子——”

晉樞機長出一口氣,“過柘州,本月二十九,在玉麟崗與父王會師。”

丢盔小聲道,“那玄袍和雪衣——”

晉樞機看了他一眼,什麽話也沒說,丢盔低頭,“是,屬下知道了。天色已晚,公子早些安歇。”

晉樞機點頭,“明早的藥拿來我喝,鋪床。”

晉樞機率三萬人馬入楚,楚地百姓夾道歡迎,楚王親自下玉麟崗下郊迎十裏,賜钲四、鼓八、黃金百镒,寶石十鬥,更令人側目的卻是賞給晉樞機的冠服,衮冕九旒,衣服九章。晉樞機跪在楚王面前,恭敬聽封卻不敢受。

楚王等禮官将賞賜都宣完了才一揮袍袖道,“我兒征戰辛苦,快快起來。”

晉樞機只跪在地上,稱是父王運籌帷幄,幼年教導之功。

楚王捋須而笑,望着跪在腳下的晉樞機志得意滿,“暴君無道,臣民無依,孤應運必時,光複社稷,救黎民于水火,解天下于倒懸,是以群臣勸進,為父承天景命,欲登基為帝,下月初六即是大典,我兒辛苦奔勞,當為國之儲貳,樞機,你該叫朕一聲父皇才是。”

晉樞機只覺得胃裏攪海翻江地疼起來,吃了比平時多兩倍的藥還止不住,此刻,只是恭敬道,“兒臣遵命。”口中答應,父皇兩個字,卻依舊叫不出口。

楚王眸色一沉,卻道,“起來吧。”

“是。”晉樞機站起身,侍立在楚王身側,楚王這才大步流星地去勞軍,慷慨激昂。站在陽光下,看着甲光向日的整齊軍容,想着綿延萬裏的無限江山很快将在自己手中,不禁心神激蕩,訓話之時也多了幾分豪氣。晉樞機只低眉斂目地站在父親身後,聽他一一慰問軍中将領,腹中翻騰,也只能強壓倦意。父親給的時間太短了,他帶着三萬人馬,還有糧草辎重,一路馬不停蹄才能在二十九日前趕到玉麟崗,更加之心下有事,這一番急行軍比打仗還累。

晉徇望見雪衣統領淳于燕和玄袍統領徐放都不在,晉樞機的心腹只得一個蒙玉安,當下不動聲色,大手筆賞下白金百兩,織金彩叚十二表裏,砂六十錠。其餘衆人,或賞官,或賞銀,還許以爵位,晉樞機看着父親指點江山,聽他給義軍畫着奪取天下之後的大餅,除了回去睡一覺,什麽也不想做。

終于,楚王展示夠了他的恩義仁慈,終于可以回去,晉樞機卻不能睡,依然要跟在父親身邊服侍。晉徇望看他黃如金紙的面色,語氣極為關切,“今日日頭不大,怎麽還曬成這樣。你原就羸弱,為什麽不好好調養,不要仗着年輕就不懂事。來,與孤同車。”一派慈父心腸。

晉樞機連忙跪下請罪,丢盔的心狠狠揪在一起,大軍當前,如此公然說世子羸弱——一個身體不好的太子,可并不是什麽好名聲。

楚王又訓了身邊服侍的人一番,竟逼着晉樞機上他的車架,晉樞機苦辭無用,被楚平架了上去,楚王随後上車來。

晉徇望既然要稱帝,出行便是整副銮駕,車中很是寬敞,晉樞機卻根本沒有坐,上去了就跪在車裏,等楚王上來,一力咬住唇,“兒臣有罪。”

晉徇望正襟危坐,等左右關好輿門,漫不經心瞥了他一眼,“我聽人說,你新修的晉家家譜,居然有姓楚的人?”

晉樞機哪有空修什麽家譜,更何況,修家譜是多大的事,哪能由他一人說了算,他聽父親如此诘問,便知他其實是在計較自己當日拒絕柘州的事,只謹慎道,“兒臣知道以父王的雄才大略,定不會受制于區區柘州,焦遠慶狡猾,以父王安危亂兒子心志,兒子實在不敢上他的當。”

晉徇望一聲冷笑,“你看見親爹的頭盔到了別人手上還謊話連篇,拿一個不三不四的人來扯得好大一張虎皮,重華公子素來心如磐石穩如泰山,誰有本事亂你心志?”

面對父親的诘問,晉樞機只能跪着,好在楚王向來重排場,車裏極為寬敞,又鋪了華麗的絲絨毯子,跪着也不多麽難過。只是今日藥喝得太多,胃裏攪海翻江的難受,他低眉斂目的垂着頭,父親便也看不到他表情了。

晉徇望看他跪得很是伏帖的樣子,見他比六年前消瘦得多了,與從前一無所懼的意氣飛揚更多了幾分沉穩內斂的氣度來,當年還是提着劍說要砍了商衾寒的愣頭青,如今竟端的生出幾分雍容氣度來,哪怕整個人形銷骨立,俯首帖耳,卻更讓人震撼,當即在鼻子中哼了一聲。

晉樞機動都沒動一下。

楚王無端地焦躁起來,只好端起茶盅将胸中的燥郁壓下去。

楚王出行,用得是四匹馬的銮輿,車輪用蒲草葉子裹得結實,原是很穩的,可奈何山路難行,可晉樞機無論車子怎麽動,都跪得穩穩當當,他越是不動如山,楚王就越覺得他深不可測,終于,有一條蛇從草叢裏蹿出來驚了馬,晉樞機膝蓋滑了一下,又立刻跪好。

楚王一揮手,就是一掌打出去,晉樞機內力應勢而生,卻又生生壓住了,楚王一掌揮到他面前,突然卸了全部力道,道,“功夫倒是沒擱下,可惜內息亂七八糟,也不知究竟心思放在什麽地方!”

晉樞機強練攝魂術,被楚衣輕聯合商承弼散去功力,後又取了速成之法,武功進境雖快,卻是飲鸩止渴,內力雜而不純,功力堅而不深,聽得楚王教訓,也只是淡淡道,“是兒子莽撞了。”

“莽撞?你莽撞的事多着呢。”楚王再看他一眼,似是對他剛才壓住了內力感到滿意,索性道,“起來吧。”

晉樞機跪着沒動。

楚王放重了語調,“咱們父子也好些日子沒見了,你六年前不是這樣。”

六年前當然不是這樣,只是,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義,晉樞機應了個是,就站了起來。車頂雖高,卻無法站直身子,因此垂手躬身立着,倒比跪着還要難受。

楚王看他一眼,“坐。還要為父求你不成?”

晉樞機低聲道,“兒臣不敢。”

“不敢還不坐?”楚王看他即使彎着腰,也是風姿卓著。

晉樞機這才在父親對面斜簽着身子坐了下來。

楚王終于說了父親該說的一句話,“你瘦了。”

晉樞機回的也很兒臣,“父親憂心國事,也清減了許多,請千萬保重身子。”

楚王聽到他關心的話,雖不知是真心假意,到底為他的馴服滿意,因此嗯了一聲,接着馬上就道,“如今咱們已經占據了他商承弼半片江山,接下來,你有什麽章程?”

晉樞機雖坐着,卻并不坐實,只蹭着一點座位,如今聽得父親問話,又站了起來,“但憑父親吩咐。”

楚王聽了他話,這才意識到,他一直叫自己父親,是因為不肯開口叫父皇的緣故,當即冷笑道,“你素來陽奉陰違,我的吩咐,不聽也罷!”

晉樞機又是站着。

楚王一聲冷笑,“怎麽,你重華公子決勝千裏,萬般綢缪不可告人不成?”

晉樞機聽他如此說,也不好再用父王乾綱獨斷聖明燭照之類的話來敷衍,只道,“能拿下西南,是時機,也是民意,楚地自六年前元氣大傷,如今百廢待興,能有如今的局面,實在是僥天之幸。兒臣以為,商承弼天縱英明,文治武功樣樣不弱,今後當是一場硬仗,一年半載恐怕難以速戰速決,為今之計,應該休養生息,整頓兵馬,以待決戰。”

楚王微微眯着眼睛,“依你之見,商承弼還有後招?”

晉樞機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更何況,大梁鼎祚隆興,已歷四世,商承弼非無能之主,今後的仗,只會越來越艱難。大楚上下——”他說着看了一眼楚王,“人人對決戰信心百倍,雖是好事,但驕兵必敗,不得不謹慎。此刻正到了最艱難的時候,很該君臣一心,共體時艱才是。”

楚王聽他說了君臣一心,共體時艱,又說要休養生息,便繼續問道,“既然如此,登基大典,恐怕要從簡了。”

晉樞機雖知道不該直言以對,可他背負着無數生民,除了楚地子民的,還有歸降義軍的,實在不能不謹慎,因此只道,“若能如此,四境之內無不感激您簡樸仁德。”

聽了他的話,楚王突然拿起茶盅就砸出去,就說了三個字,“你放屁!”

晉樞機跪在地上,烏木的發簪上還挂着一片茶葉,“您請息怒。”

楚王伸手指着晉樞機,“我看你是被他狎弄了五年吓破了膽,商承弼黔驢技窮已是強弩之末,他若真有本事,西南就不至于丢得這麽快了!休養生息?你是怕了他還是做了他的枕戚夫人舍不得他啊!”

六年前楚王兵敗,晉樞機被迫委身以全宗族,以堂堂男子之身屈節受辱,實是生平最大恨事,此番起兵,說是為了複國,也有相當一部分志向是為了雪恥,這些年,人人罵他是禍國佞娈,卻從沒有人敢真的将這娈幸二字揭得赤身裸體,如今竟被父親當面叫破,晉樞機哪裏受得了,一口鮮血從腔子裏就蹿出來,他死死攥住雙手,竟是催動內功,強忍着不肯将血吐出來。

楚王卻是面色赤紅,“赫連傒已經起兵,商衾寒奉命抗敵,他叔侄不和已非一日,不在此時進兵,更待何時!”他說着就伸手握住晉樞機肩頭,“把你的兵符交出來,我要讓你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文韬武略。”

晉樞機終于将口中的鮮血重咽了回去,擡起頭,目光清澄,他也就說了四個字,“恕難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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