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紅根
衛衿冷接過郭通遞來的供狀,看他,他的聲音因為長期斷食少水而帶着喑啞,只是語調依然很沉,“這樣的罪名,只我畫押就夠了嗎?”
郭通倒是很坦白,“您爺爺,父親,伯父,叔叔,四條命,換一個全家平安。”
衛衿冷聽清楚了他說的四條命,只是問,“我三叔怎麽樣了?”
郭通的回答依然很真誠,“他自己求死。”
衛衿冷繼續逼視他,郭通繼續道,“衛家的生意都是他經手的,他解釋不了那五百萬兩銀子,能死,是福分。”
衛衿冷的手攥住了那一摞的狀紙,目光在他的姐姐妹妹身上走了一個圈,終于,閉上眼睛,就說了一句話,“我不會簽。”
郭通還沒有說話,衛老爺子先道,“好!”
那蒙面人一把捏住了衛旻悅的下颌,伸手就将她口中塞着的胡桃拔出來,連牙齒都撞斷了,“求求你親哥,老子可不知道你會被收攏到哪裏。”
衛衿冷望着妹妹因為強忍淚水而越發清明的眼睛,低低喚了一聲,“旻悅。”這是他最寵愛的妹妹,他腳上的納了厚厚底子的鞋還是妹妹為他做的。
衛旻悅和着口中的血腥,用她能發出來的最清晰的聲音說,“哥不用怕,我可以死!”
衛衿冷那顆比天上的星還堅硬的心突然開始疼,衛旻悅卻閉上了眼睛,她真的不想,只是,兩行淚從清麗的面龐滑下來。
“啪!”地一聲,身後的人給了她重重一巴掌。
而後就是“咔”地一響,那蒙面人的手骨竟被衛衿冷折斷了。
那人的手腕還被握在衛衿冷手裏,他咝咝抽着冷氣,卻是面無懼色,嘿嘿冷笑着,“你今天要是不殺了老子,回頭等她進了教坊,老子一天睡她八十遍,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衛衿冷面色鐵青,他連續半月粒米未進的胃終于抽痛起來,痛得整個人都快要抽搐。握着那人腕子的手上加力,幾乎要将他腕骨捏碎。
郭通道,“衛公子,殺人不容易,求死,也不容易。令妹如此惹人憐愛,你又如何忍心?”
衛衿冷不語。
郭通只一點頭,押着衛家女眷的校尉們竟同時動手,四個姐姐,兩個妹妹,兩位嫂嫂,一個弟妹,九個人,每人的臉上挨了一巴掌,每人都下手極重,掌掴的聲音響到讓衛衿冷的心顫了一次又一次。他要出手,卻發現大堂的天花板上,機括連動,翻出無數枝鐵箭、梭子镖、合子釘來,只要他一動,整個大堂的人,包括他的祖父父親叔伯姐妹,全都會被打成篩子。
衛衿冷放下了攥住那人的手,不必到此刻,他也明白,縱然神功練到第六重,也不過是讓他比別人多扛那麽一會餓罷了。
郭通見他放下了手,凝聲道,“衛公子真是俊傑。”
那蒙面人哈哈一笑,将自己被折斷的手臂在衛衿冷的面前晃了晃,而後轉身,突然掐住了衛旻悅的臉,“老子嫖定你了!”說完,就退了出去。
他只大步往前走,突然,腳步就停了下來,還沒來得及吐出一個字,整個人就撲倒在地上,立刻有人前去查看,而後報道,“心脈盡斷,神仙也救不活了。”
郭通一抱拳,“衛公子的隔山打牛神功,真是名不虛傳。”而後,立刻吩咐道,“送衛夫人上路。”
衛旻悅先是一愣,而後,明白了他的意思,哭叫道,“不要!”
衛衿冷一口血猝然吐了出來。
郭通看着地上那口鮮血,微微一笑,“衛公子,在下說過了,沒人能殺銮禁衛的人。您衛家三百三十七條人命,咱們,賠得起。”說完,重新将落在地上的胡桃撿起來,塞進衛旻悅口裏,而後道,“您若是再動手,在下的算術就不那麽好了,殺一個,賠一雙。”
衛衿冷全身內息流轉,他內力至剛至強,悲憤到了極點,肺腑間氣息沖撞,如混沌天地間無處奔瀉的風雷。
郭通笑了,望着再一次散落在地上的供狀,“三公子,如今要畫押,煩您自己撿起來吧。”
衛衿冷雙目充血,一動不動。
郭通伸手一指衛旻悅,“看來今天衛三公子是不肯簽了,告訴弟兄們,想嘗嘗六小姐的,現在就可以試試了。”
衛衿冷一聲怒吼,“夠了!”
郭通看他,“怎麽,衛公子肯畫押了嗎?”
衛衿冷看他,“你不要太過分,否則,衛三自斷經脈,你什麽都得不到。”
郭通一笑,指着被縛的衛家人,“那就盡管試試,衛公子,您應該明白,他們之所以還活着,就是因為您還有用,您要是棄了自己,銮禁衛的米飯可不養廢人。”他說着輕輕撫弄着繡金刀的紋樣,“您怕什麽,您的死法,皇上已經為您準備得妥妥當當了。”
衛衿冷望着他眼眸,“一紙畫押,根本證明不了什麽。我大師兄深得民心,又豈會因為你們的構陷而失信于民。你們究竟還想讓我怎麽做?”
郭通看他,“衛三公子果然是聰明人。不過,這局怎麽走,棋子說了不算。您先畫了押,在牢裏繼續練您的神功吧。”他說完,看也不看衛衿冷,“送六小姐出去!”
衛衿冷望着衛旻悅單薄的背影,閉上了眼睛,“旻悅,活着,親眼看哥為你報仇!”
“小王爺!”風行正在和京中支持商衾寒的舊将商議今晚去诏獄要人,他的親随徐遠突然奔進來。
風行臉色一變,“我師叔怎麽了?”
徐遠咬住了唇。
風行的臉更白了,“徐大哥!”
徐遠長壓下一口氣,“诏獄門口,挑出來一具屍體,抛在街市中央,是——”
風行一口氣提在喉嚨裏。
徐遠望着滿屋的将領,“衛夫人,殉難了。”
風行咽下了那口氣,聽到不是衛衿冷,松了口氣,但想到三師叔的母親,那位那麽疼愛她的婦人居然遭此毒手,卻又更加難過,他環視屋中,目光在每個人身上掠過,而後道,“我,等不了了。”
整個大堂,沒有一個人說話。
風行長身直立,“今夜子時,圍诏獄,救忠良。”他的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各位有家有業,小侄,不拖累各位叔叔伯伯了。”他說完,竟是一眼也不再看,只吩咐徐遠,“送客!”
他說了這一句,如今官拜虎翼左軍指揮的王世虎突然一拍大腿,大吼一聲,“連娘們都殺,他媽的皇上是早都不想讓我們活了!小王爺,別人我管不了,我姓王的今天跟你一起,是救人是造反,你一句話!”
風行回頭,“王大叔!”
一直坐在一邊一言不發的右護軍統領趙盛友也站了起來,“佑無辜,清君側,在下,亦甘附骥尾。”
馬軍雲翼指揮許行亮也站了起來,“惟小王爺馬首是瞻。”他此話一出,此刻密談的十七、八名或高或低的将領一齊起身,單膝跪地,“惟小王爺馬首是瞻。”
風行一撩衣擺,跪下了,重重叩了一個頭,“衆位叔叔伯伯,大恩不言謝。”
趙盛友扶起了風行,“小王爺快快請起,大家既然都有為聖明除弊事之心,何不一齊計議,共商良策?”
風行再次将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打量一遍,而後,一扯牆上卷軸,拉下了一卷京城輿圖,指着銮禁衛诏獄所在的正德大街,“我已布下人手,請衆位叔伯參詳。”
造反無論在任何時候都是一件秘密的事,可造反在任何時候也都很難秘密起來。提着腦袋掙前程,拼着性命賭明天,振臂一呼應者雲集只存在于幻想中。趙盛友等人願意跟着風行,是因為他們太清楚商衾寒是什麽樣的人,要麽不做,要做做絕,而且,還要兩面盡光。他們都是跟着當年的商衾寒水裏火裏去過的人,太明白一個赫連傒還不足以讓他躺下,躺得起不來身。清君側佑無辜,天下的無辜多了,只看有沒有價值而已。衛家起家于前朝,發跡于太祖,幾世經營,素來小心謹慎,為什麽到了這一代,偏偏和一個王爺打得火熱?以衛老爺子的精明,他不知道摻和了奪位之争的生意人是什麽下場?手握四十萬重兵寧願遠走也不交兵權的王爺,仁義滿天下到大家都覺得他應該當皇帝,他若是當不了皇帝,那還有活路嗎?
趙盛友他們太明白,王爺一定是個好皇上,但是,王爺現在還不是皇上。
衆人宦海沉浮,以靖邊王舊将的身份還能熬到今天這個地位,都不蠢。良禽擇木而栖,良臣擇主而事,皇上從前不是仁主,也是英主,只是自從有了晉樞機,他的心裏就裝不滿天下了。
趙盛友等人一出門,第一個想聯絡的就是于家,因為于家比他們更着急,至少,他們沒有一個死了還占了位置要和心裏早沒有她的男人埋在一起的孫女押在人家的墳裏,皇後可廢,但廢死了的皇後的,哪朝哪代也沒聽過。皇上鐵了心的要讓于氏謄位置,那就只能讓于家滿門都說不出話來了——那個妖孽都公然興兵造反了,皇上居然還同他有書信往來,居然用他送來的屍體定了五代忠良的罪,這位重華公子,還真是傾國傾城啊。
于家也在等,等的就是風行動手。
國之柱石的招牌不亮了,沒關系,換一個主子擦一擦就好了。商衾寒這輩子不能扯掉仁義的遮羞布,就得把于家的招牌擦得亮亮的,才能洗刷他叔奪侄位的不堪。是以,風行的信還沒有送到朝陽大街,于家動手的信號已經發了出來。
小順子戰戰兢兢送上了急報,“皇上,飛銳營嘩變。”
商承弼絲毫不動聲色,只有一個字,“說。”
小順子語速極快,像是怕說慢了就引火燒身一般,“是為了兵器的事。此次重整軍備,飛銳營右軍明威将軍張小加稱武備司發給他們的弓箭和雲梯都是舊的,而且,多有殘破。”飛銳營是商承弼建在京安城外肅目山上的一座大營,武器裝備精良,配有巨弩雲梯等大型兵刃。分左中右三軍,每軍又由宣威、揚威、明威、振威四将軍統領。其中左軍由商承弼禦前選調,中軍多為商承弼潛邸訓練的精銳,右軍于家舊将為多。後來為防外戚專權,商承弼又安插了自己的親信,打散了于家的布置,如今,只右軍明威将軍是鐵杆的于家親信,宣威将軍雖與于家結親,卻早早投效商承弼,商承弼此次禦駕親征,自然要帶着這支精銳,重整軍備,對于家多有冷落,想來,裝備不如別人也是實情。
小順子低着頭,不敢觑他面色,卻又實在擔心,商承弼卻似是絲毫不以為意,反問道,“從鈞天王府出去的那些呢?”
他封了三月巷舊宅,又早将商衾寒在京的王府圍得水洩不通,趙盛友等人以為自己走的是密道,卻不知道在商衾寒遠走戍邊的十年裏,鈞天王府別說是密道,就是一道密窗都被商承弼扒了個幹幹淨淨。
小順子實在不明白,皇上已布下了天羅地網,只要在密道出口将這些人攔住就是人贓并獲,為什麽還要任由他們回去聯絡部署。
商承弼卻是微笑道,“去叫兩個機靈的奴才,煮一壺蓮心茶來。吩咐郭通,衛家的人,好好招呼着,留待明日清晨,慢慢殺。”
崇武十年七月十四,中元節。鬼門大開。
亥時三刻,靖邊王獨子商從節帶兩千輕騎衛進正德大街于诏獄正門前列陣,神鋒營右護軍統領趙盛友帶五百禁軍圍诏獄後門,骠騎營馬軍雲翼指揮許行亮帶三百騎兵圍诏獄側門,火槍營虎翼左軍指揮的王世虎率一百五十人圍诏獄北門,禦前侍衛于文予帶兩百部曲隔斷了正德街與正陽街、昭明街、長樂街的通道,诏獄所在的正德南街便成了一座孤島。
靖邊王獨子商從節手持火把,一馬當先。其餘人等無論騎兵步兵弓弩手鏈子手,各持兵刃各立其位,月圓未圓,清冷的月光灑在銀色的铠甲上,青石板縫裏連一粒沙都沒有,靜得出奇。
風行一個眼色,影衛奎木立刻上前拍門,只人才走到門口,诏獄髹黑的大門卻突然自裏面打開,突然間,一片明火,耀紅了漫天月光。诏獄門內十六輛戰車兩兩齊出,門前一字排開,車上配火箭筒,車轅上坐着四名持巨大連弩的士兵。
再擡頭,四面城牆上,人人手執盾牌,甲光粼粼,刃生寒光,鬼氣森森。
銮禁衛指揮使郭通身着飛凫服,手執繡金刀,大步流星從門內跨出,對風行抱拳,“世子,恭候多時了。”
而後,一個身影從房檐上掠過,一身白衣,如黑夜雪鸮,打着口哨,聲音尖銳,“神鋒營、骠騎營、火槍營再加一個嘩變的飛銳營,四大營的反賊,齊了。
風行還不認識這個聲音尖利的男人,趙盛友先變了臉色,手持大刀往後靠在風行身側,提示道,“烏夜鸮。”商承弼的影衛,晝伏夜出,所到之處,必有殺戮。
王世虎一看到那一席白衣,當即叫罵道,“好!連你這賊鳥也出來了,看來,皇上是鐵了心不讓老子活了。今天一條命交代在這裏,大家并肩子上!”
他話音剛落,那蹲踞在牆頭的白衣人居然一抻衣袖飛了起來,一掠數丈,貼着屋脊滑過,像是真長了翅膀一般,口中帶着如貓頭鷹一般的啼鳴,落在王世虎眼前,王世虎正要拔刀,只聽得“撕拉”一聲,飛濺的鮮血長長濺在雪衣人白色的長袍上,血濺五丈,映紅了明火下軍士們的眼,雪衣人一揚外袍,那長長的血痕就像一條蛇,起起伏伏吐着信子,他人已經一卷衣襟回到了屋脊上,重新伏下身體,又是貓頭鷹一般的姿勢。
王世虎倒在地上,八尺高的漢子,胸前被一種爪子一樣的兵刃抓出一條極深極長的口子,從胸口一直到腿根,開膛破腹,好不血腥。
月光如銀,銀色的月光下流淌的,是血。
這裏的人,沒有人沒見過血,可卻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鬼魅的身法,如此血腥的手段。千軍萬馬之中,衆目睽睽之下,輕而易舉虐殺人命,陰險毒辣,令人防不勝防。
商從渙一提銀槍,“早都聽說過烏夜十二鸮的大名,風行讨教。”
他話音剛落,只見銀光閃閃,一連七枚泛着藍光的毒镖北鬥七星逆襲般朝風行飛去。
風行提起長槍,一連擊落七枚毒镖,最後一枚帶着彎鈎的毒镖堪堪擦過他左臂,擊在他軟甲上,卻被他刀槍不入的保甲彈開。
那頃刻之間殺了一條人命的雪衣人裹着他剛濺上血的白袍咯咯笑了起來,語含嘲諷,聲音凄厲,“嘿嘿嘿,贏少君,好大的名頭!回家喝奶去吧。”
他辣手放镖,幸得風行武功不弱才能避過,如今又如此嚣張,疾風二十八騎早躍馬而出,将他圍在栖身的屋宇下。
雪鸮卻絲毫不以為意,足尖一點,單足立在屋脊上,站直了身子,一甩白袍,“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郭大人,此時不開炮,更待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