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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商陸

宮裏不斷流出皇後虐殺宮女,謀害龍裔的罪狀,軍中亦是惶惶不可終日。于家五代經營,定海神針于老公爺還活着,軍中勢力盤根錯節,皇後是一國之母,又已經去了,無論為尊者諱還是為死者諱,很多事都不必再提,可皇上居然翻起了舊賬,要對于家動手的信號太明顯。

很快,有善于投機的禦史參了剛剛辦了喪事的新任成安侯于同襄,說他玩忽職守辦事不利,皇上曾經命他追繳黃金,可是他領命之後竟然毫無下文。

緊接着,玩忽職守變成了通敵叛國,因為那一百二十萬兩黃金最後被證實成了楚國的軍費,更令人起疑的是,偠州此次不戰而逃實在蹊跷,景康也死得不明不白,尤其是,于同襄一進城,不久,景康就下令百姓棄城,實在不得不讓人懷疑。

而後,一封密折被公開了。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于同襄是如何以晉樞機要水淹偠州為名騙得景康安置百姓撤離,又是如何與晉樞機裏應外合逼死景康和五百力士,最後又是如何因為分贓不均而被晉樞機所殺,那枚信符小刀清清楚楚帶着于家的徽記,商承弼命銮禁衛詳查,又令于中玉自辯。可滿朝文武都知道,銮禁衛羅織罪名乃是一絕,即使空xue來風,銮禁衛也能定成鐵案,更何況還有書信和物證。

如果說皇後之事涉及宮禁不好動手,于同襄之事,于家就不能坐以待斃,朝上雪片般的折子飛到了商承弼案頭,稱小人陷害忠良,令忠志之士寒心。更有人又找出了參奏于同襄的禦史以妾為妻的事,說他私德有虧,所言不足為信。

軍中甚至有少量将領串聯,只待皇上一定于同襄的罪,就立刻去英烈祠哭一哭。英烈祠是大梁供奉歷代為國捐軀的勇士們所修的祠堂,軍中将領都以死後能在英烈祠修一衣冠冢為榮。

商承弼的應對是——下令銮禁衛徹查,必須找到鐵證。

朝上吵得翻天覆地的人自然不滿意,偠州之事疑點頗多,可究竟相隔千裏,又哪裏有鐵證可循,尤其是如今,看皇上意思,這鐵證也十有八九是僞造的,因此,傾向于家的人都喊道成安侯已為國捐軀,又如何能玷污他死後清名,甚至有人搬出了于家當年擁立之功,直差指着鼻子罵商承弼卸磨殺驢忘恩負義了。

商承弼這次竟然沒有惱羞成怒,反而回複了幾分少年時沉穩隐忍的調子,任由他們吵了無數天,尤其是在于中玉具折大哭表忠心的時候,商承弼一一聽他說完了,才淡淡道,“祖父放心,朕絕不叫忠良無辜受屈。”他說到這裏,掃視殿上群臣,語氣不疾不徐,“朕已經發了一封信給晉樞機,叫他将成安侯遺體歸還,今日,收到了他的回信——”

滿朝文武的眼睛都瞪大了,他竟然——

商承弼像是絲毫沒看到已經石化的群臣,繼續道,“晉樞機叫朕拿他養在宮中的三十只信鴿來換,朕已經答應了。如今,成安侯遺體已然送到。”他說得不緊不慢,卻已有小太監将一副棺材擡了進了大殿。

他如此舉動,莫說是朝上群臣,就連于中玉也吓了一跳,這可是商議國家大事的朝堂,如何能堂而皇之地擡進一具棺材來。

商承弼卻是絲毫不在意,只指着跟在棺材後的一名仵作道,“楊沖,把驗屍的結果說出來吧。”鷹眼楊沖,整個大梁最有名的仵作。

楊沖翻着一只烏青的眼睛,整個人都像是和屍體打交道多了帶着死氣,此刻聽商承弼吩咐,應命答話,聲音從頭到尾一個調調,毫無生氣,“致命傷是刀傷,橫刀自刎。身上三十七處傷口,傷痕與偠州守軍的大馬刀吻合,另有五刀,刀口極深,傷口外翻時每一處都有犬牙狀的豁口,是景康家傳的屠狗刀。”

商承弼擡頭,看于中玉,“于将軍,為何大敵當前,于同襄身中數刀,全是自己人在向他身上招呼。難道,是景康和偠州戰死的五百力士通敵叛國不成?”

于家對商承弼有恩,也有功,但現在人人看出來了,皇上要清算。算的,是于家的搖擺不定。

忠烈滿門名聲固然好聽,但這名聲也是一個枷鎖——忠心要是打了折扣,就別怪當年流的血全飄到黃河裏去了。銮禁衛在于家死了兩個人,還能讓靖邊王獨子全身而退,于家有不臣之心,就別怪商承弼不念舊情。于同襄的事原是揭過去的,但那是皇上不想追究,等他想追究了,商家的人翻舊賬都是一把好手。

商承弼讓于中玉自辯,屍體擺在眼前,傷痕歷歷在目,沒法辯,除了磕頭,就只能磕頭了。以前還能說說忠心,現在,全天下都疑惑,于家忠的究竟是誰,尤其是,于同襄身份特殊,他可是靖邊王的徒弟。

于中玉這裏斷了片,商承弼卻是快刀斬亂麻,一揮手,“這等亂臣賊子,埋在于家的祖墳裏,平白辱沒了祖宗清名。”他低頭,看着于中玉,“朕心裏有數,此人,不再是于家子孫。”他此話一說,就定了調子。于同襄便被除了籍,牌位也被從于家祠堂裏遷了出來,那場極盡哀榮轟轟烈烈的葬禮,此刻看,就是一場笑話。于同襄的屍體被抛在亂葬崗,于家竟無人敢去收。

風行獨自一人去了亂葬崗,跪在地上,看那一卷草席包裹的屍身,不知晉樞機是怎麽保存的,如此盛夏,竟依然完好,身中數刀,刀刀見骨,頸上刀痕觸目驚心,風一吹,亂葬崗的楊樹葉子唰啦唰啦地閃着銀光,竟像是比曾經那漫天的紙錢還壯觀。風行緊緊攥住拳,這屍體,于家不能收,他,更不能收。

不知從何處蹿出來幾只野狗,風行轉身,向前疾奔,又驀地停下腳步,終不敢回頭去看。

于同襄通敵,算是蓋棺定論,商承弼金口玉言,于并成親力主持,将其逐出宗族,衆人看來,這就是皇上還顧念于家未曾趕盡殺絕的意思,可于家最亮的招牌——忠烈滿門已經因為此事蒙塵,甚至于家上上下下都知道,這就是商承弼的通牒,再有下一次,恐怕什麽情分都不念了。

可惜,下一次很快就來了,而且,避無可避。

于家自除了于同襄的事,便一直在銮禁衛緊密監控下,尤其是,每日的往來書信,更逃不脫銮禁衛的鷹眼。于家自知商承弼的忍耐已到了極限,于老公爺坐鎮,上下都十分謹慎,可惜人在家中坐,信從天外來。那位傳說中的成國細作沈栖閑小王爺不知什麽時候聽說了衛衿冷被抓的事,恨不得插着翅膀飛到大梁來,可惜,如今成國和大梁的關系太緊張,他那位勵精圖治睿智深沉不讓商承弼的親哥哥就算平時再縱容他也不可能這個時候放縱他出宮,和他以及他哥交好的商衾寒又遠在疆場正和赫連傒殊死一搏,京安城裏還有幾分交情又能說得上話的,也就是于家了。

于是,沈小王爺一封密信送到了于家,請于家照看衛衿冷一二,若能解救的衛衿冷出囹圄,安樂王承諾——盡我所有,予君所求。

沈栖閑是出了名的富貴王爺,風流潇灑,信也寫得是文采斐然,為了打動于家救人,寫了自己曾經救助于文太的事,又說了于家對他的款待和承諾。當年于文太手臂被廢,沈栖閑抱着他去找楚衣輕,甚至還和當時攔在路上的赫連傒交手受傷,雖然于文太未救回來,但于家究竟欠了他一份人情。沈小王爺甚至還引用了《詩經》的句子來說當日的情誼,“蓼彼蕭斯,零露泥泥。既見君子,孔燕豈弟,宜兄宜弟,令德壽豈。”這句話擱在平時也沒什麽,可如今,于家正在火上烤着,空xue都要來風,更何況還有這麽一封書信在。

衆所周知,商承弼殉夫早逝的母親是成國的大長公主,從這裏來論,成國如今的國君玄安帝沈西雲與商承弼是表兄弟,如今,沈栖閑與于家論起兄弟來,還許諾予君所求,那商承弼就要問一句,于家所求是為何事?

當年的于家,內有皇後,外有兵權,還和鄰國王爺暗通款曲,商承弼就只說了一句,“難怪先皇後一定要嫡子了。”這話說得,太誅心了。誅心到,根本無從辯起,連請罪都不能。

此事一出,商承弼加緊了對衛家上下的調查,一個小小的衛衿冷,能讓成國小王爺說出予君所求這樣的話來,其中若沒有別的糾葛恐怕連衛衿冷自己都不信。于是,衛家被翻爛了的賬目,被審透的的人,被查得肚兒穿底兒掉的生意又被翻檢了一遍,而後,就在衛家的茶樓裏,查出了來往的細作,不止有成國的,還有北狄的,邏邪部的,甚至連南紹和最西端的彈丸小國連氏的都有,錢莊的賬目就更是不清不楚,來源不明的莊票有五百萬兩之多,頂得上大梁最富庶的東南四省半年的賦稅。

衛家的當家人衛老爺子并三個兒子和九十多個大掌櫃都被下了獄,衛家的銀錢鈔紙錢莊酒樓全被抄沒,連靖邊王獨子商從渙住的衛家的三月巷老宅也被封了,商小王爺自然也被趕了出去。

衛家年輕一輩的當家人,最大的奸細衛新旸衛公子,下獄以來,第一次被提審,罪名是通敵賣國,審他的,就是銮禁衛指揮使,郭通。

郭通提審衛衿冷的時候,衛衿冷的《沖虛貴正經》正練到第六重,他被斷食斷水六日後,第七日起每天可以得到一碗水,他借此來計算被囚禁的時日,因為知道商承弼不可能現在就要了他的命,是以他一點也不驚慌,只專心練他的功。

《沖虛貴正經》精義在于沖虛自然不執不為,他身陷囹圄,不辨日夜,無牽無挂,心思清明,倒是進境極快。是以銮禁衛敲窗子的時候,天頂一盞燈亮起來,除了長期适應黑暗的眼睛稍稍被晃之外,倒依然從容。

吐納兩次,呼吸平順之後,衛衿冷款款站起,身子雖比剛進來時清瘦地多了,精神卻還不錯。

“衛公子,請吧。”銮禁衛的人倒也真是佩服他。常說衛公子穩如泰山,他內功如何高明且先不論,只這份沖淡平和就叫人佩服。可惜,知道指揮使大人擺下了什麽陣勢迎接他,大家臉上都有一種蠢蠢欲動的興奮,看看你這份寵辱不驚的樣子能保持到幾時。

和衆人以為的不一樣,銮禁衛的诏獄并不是刑具林立到處彌漫着鐵鏽味血腥氣一片鬼哭狼嚎的,銮禁衛的大堂很幹淨,也很肅穆,四面垂着漆黑的帷幕,分列兩旁的一十六名皂卒手持水火棍站得端端正正,只是與尋常衙門不同,那水火棍底端并不是包鐵,而是包銅。

衛衿冷在獄中這些天,早已想得清清楚楚,他素來俯仰無愧于天地,又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是以對前方有什麽并不恐懼。可一踏上大堂,他素來穩定的手卻不自覺地握緊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爺爺。

衛家年過七旬的掌舵人,衛長安,爺爺是坐着,可衛衿冷的心卻沉了下來。

然後,他看到了爺爺身旁站着的,是自己的伯父,父親和二叔。

衛衿冷還沒開口,他父親先叫道,“老三,你三叔被他們——”

“閉嘴!”他聽到了爺爺的呵斥聲。

衛衿冷大步向前,一撩衣擺,在祖父和叔叔面前跪下了,“孩兒不孝。”

衛老爺子面容枯槁,臉色青白,聲音卻還有力,硬聲道,“我衛家詩禮傳家,恤老憐貧,你很好,起來,不必在朝廷鷹犬面前如此。”

衛衿冷跪下了才看清楚,爺爺的兩只腳都是垂下去的,應該是被他們上了無情木而腿腳被折斷。衛衿冷重重一叩首,站了起來。轉身望着郭通,不發一言。

郭通對身後的校尉點了下頭,校尉将厚厚一摞供詞送到衛衿冷手裏,上面清清楚楚,寫着衛家借茶館酒肆向鄰國傳遞消息,洩漏大梁軍機民情,私自開礦鑄銀,索賄納賄,又有開設錢莊當鋪強奪田産等不法事,樁樁件件,時間地點苦主俱全,只差簽字畫押。

衛衿冷細細翻看,一頁一頁看完了,将那厚厚地一摞平放在手掌中。

郭通道,“皇上寬慈,看在靖邊王和風行世子面上,只要衛三公子簽字畫押,只問主犯,脅從不論,衛家三百餘口,還能留下三百條命。”

衛衿冷點了下頭。

衛衿冷的三叔叫道,“小仨兒,不能簽!”

他話音剛落,一記水火棍就招呼在他頭頂,眼見得就要将衛三叔活活打死。

衛衿冷一伸手,當堂之上,一陣勁風掃過,厚厚的供狀散了一地,一十六名皂隸手中的水火棍竟全被他打到了地上,每一根都是從中間剖開,裂成了兩段。

堂上一片驚駭,郭通卻是不怒反笑,“衛公子,在下知道你武功高強,可是,你也要知道,形勢比人強。”

他話音一落,兩邊的帷幕盡皆打開,他的堂姐、小妹、嫂子、弟妹全都被綁得結結實實,被摁倒在地上跪着,隐藏在帷幕後的一個蒙面的男人幽幽開口,“聽說衛家什麽生意都做,就是不開窯子,正好,咱們就将這些鮮靈水嫩的大姑娘小媳婦賣到勾欄裏去。”

衛衿冷最小的妹妹,同母嫡出的衛家掌珠旻悅擡起眼望着他,緊咬着嘴唇,目光堅定,輕輕搖了搖頭。

“那倒沒有這個福分。”郭通款款走下來,一張一張拾起那些供狀,遞到衛衿冷手裏,“被籍沒的家眷都是要入教坊或軍營的,沒準衛家的小姐們運氣好,正送到靖邊王軍中做營妓,相信王爺的同袍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們的。衛公子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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