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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枯梗

正如郭通所言,圍了街,起了兵,殺了人,弄得屍橫遍地血流成河,還帶上了四大營一起合圍,風行今日所為,與公然扯旗造反也不差什麽了。他如今棄槍而退,商承弼又如何會放過他。

郭通望着他雖年輕但沉毅的面容,胸中一念閃爍,開炮轟死他固然容易,但拉上一條街的人陪葬,還有無數自己人,始終難逃悠悠衆口,只怕皇上也要舍棄自己去平息沸騰的物議,更何況,殺降哪有活捉體面,但看這位靖邊王愛子的樣子,絕不是肯讓步的人,他要釋放衛衿冷一家,他們加諸衛家的可是十惡的罪名,百姓本來就對衛家是否通敵心存疑慮,如果風行以身相待就能把這樣的要犯換出來,那銮禁衛豈不是等于平白認了自己羅織罪名構陷忠良?

這邊郭通還在猶豫,那邊雪鸮卻已知道,絕不能答應風行的要求,商衾寒就這一個兒子,只要他死了,萬事皆休,但一旦他活着進了诏獄,只要這位風評極佳的小王爺少一根頭發,皇上都難逃千秋史筆,商家兩父子慣會收買人心,在民間威望極高,若今日不能畢其功于一役取他性命,留着他,終成心腹大患。他自然明白郭通擔憂,可此中情由卻無法喧諸于口。

風行也看出了郭通的猶豫,索性大步流星走向诏獄,“我只求寬限一點時間,查出真相。衛家五世立族,樂善好施,恤老憐貧,這京中百姓誰沒受過他們的恩惠,大成從前與我大梁睦鄰友好,大成小王爺與我三師叔結交也非止一日,此中是非,不是幾句話就能妄斷,無數有識之士已去搜尋衛家清白的證據,新旸公子是我師叔,也是我父親師弟。我以靖王軍之名立誓,若真有實據證明衛家通敵,我父子大義滅親責無旁貸,但僅憑一封求救信,就抄家、封鋪、殺人,郭大人不嫌太武斷了嗎?”

他一番話侃侃而談,抽絲剝繭,直指要害,衛家一案,人人心中都有疑窦,只是礙于商承弼不敢言語罷了。風行看敵對之人頗有動搖之色,索性又走上兩步,“小王也并非強求郭大人放人,不如,就請銮禁衛将衛家上下押送至靖邊王府。王府早已被貴所把得水洩不通,衛家又多是婦孺,只要查有實據,郭大人的武威将軍炮何妨連王府一起填平了?”

郭通聽他所言,句句在理,又有活捉靖邊王愛子這麽個大功勞擺在眼前,其實,動衛家,就是為了牽制靖邊王,有了這位贏少君,豈不是比一個外四路的師弟好用。更何況,風行所說也沒有錯,靖邊王府早在銮禁衛掌控之中,那群老弱病殘,進了诏獄,死的死傷的傷,除了一個衛衿冷,也被餓得去了半條命,不過換個地方關押,又有何妨?

他看眼前情勢,風行雖盡落下風卻又盡占人心,自己若是不答應,恐怕以後連屬下也難帶,他回身,對身後的副使吩咐兩句,風行見他幾乎要接受條件了,也松了口氣。正當這時,眼前紅光一閃,一道利爪迎面飛來,緊接着一杆長槍殺到,就聽有一道尖利的聲音喊道“死到臨頭,還敢講條件嗎?”

雪鸮話音未響,人已淩空而起,拼盡全力殺到風行面前,爪子鏈和長槍一道招呼,他這次出手,真真是出人意料,風行都已經棄槍而降了,郭通也點頭答應放人了,衆人不用受大炮威脅,剛松了一口氣,正在一切平息的靜默中,他猝起發難,聲勢如雷,風行手無寸鐵,當真是防不勝防。

好在風行也是經歷過大陣仗的,雪鸮一出手,他立刻一記沈約辭步擰過身子,整個身體向側一退,伸手一抓,用生力握住了殺來的長槍,只是雪鸮這一擊實是全力施為,力道太大,震裂了風行虎口。但風行也就在一步之間,空手入白刃,用他的槍抵住了他的喉嚨。

雪鸮右腕剛才被風行震斷,動彈不得,如今,連兵刃也被人強奪,身後無數人罵着卑鄙無恥,他卻毫無愧色,只是望着風行胸口滴落的血珠——他的鐵爪終究插進了風行胸膛。雪鸮縱聲長笑,“能在靖邊王的愛子胸前挖個窟窿,我也算此生無憾,緝熙谷門下,不過如——!”

話音還未落,半個音依然停在喉裏,雪鸮卻突然倒了下去。他倒地的姿勢極為詭異,并不是突然翻過去,而是像被牽線木偶拉着一般,一點一點向後仰,仰到盡頭,直挺挺地躺在地面上。

而後,衆人聽到了一個似乎極遠,又仿似就在耳邊的聲音,低沉,渾厚,辨不出年齡,卻像是沉澱了全部歲月,語聲清晰,內力舒長,“殺生已是罪過,何況暗箭傷人?”

衆人紛紛四面去望,卻根本不見人跡,風行捂着胸口,胸前的兩個大洞血流如注。

郭通先向後退一步,銮禁衛舉着盾牌抵擋在前,而後才抱拳道,“高人大駕光臨,何不賜見一面?”

四下無聲,四野無人。

銮禁衛全神戒備,靖難軍分外留神,可等了半晌,卻只聽到簌簌的像是河流結凍的聲音,循聲而望,就見裝載着火藥的箱子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郭通連忙示意人去看,那邊辎重兵已報道,“大人,火藥都結成了冰。”

郭通大驚失色,快步上前查看,卻見風行手握長槍,伏在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懷裏,胸前的血已經止住了。

郭通不再去查看火藥,而是對着兩軍對壘中間,旁若無人為風行裹傷的老者輕施一禮,“世尊前輩枉駕出山,後生小子實在失敬。”

他此言一出,衆人聳然變色,銮禁衛固然是心頭一沉,靖難軍卻也頗覺意外,被尊奉為武林至尊的橐龠老人岳丹墀,自本朝立國前已經隐居,避世百年閉關不出了。沒有人知道他多大年紀,也沒有人知道他來歷出身,但江湖上處處流傳着他武功已臻化境是不老仙人的傳說,多少世家子弟跪在緝熙谷外想求他賜見一面而不得,如今,居然親自來京,還是在這種時候。

“世外之人,指揮使大人不必多禮。”岳丹墀伸指點了風行幾處xue道,風行就勢站起,二人一前一後,屹然立在兩軍之間。

郭通伸手一指火藥箱子,“想來,這是世尊的傑作了。”

岳丹墀與郭通對視,“楚劍吳鈎月霜遠,冰河鐵馬為止戈。”

郭通臉色一變。這兩句詩流傳很廣,相傳為商衾寒所作,在大梁可謂是婦孺皆知。商衾寒二十五歲時破北狄十萬雄兵,打得乳鷹山下狄人奔逃,當時的北狄國主赫連石道,“大梁號稱以仁德治天下,如此大動幹戈血流成河又是如何。”當時,商衾寒就念了這兩句。說是楚劍吳鈎月霜遠,冰河鐵馬為止戈。稱自己自幼習武,放馬北追,只是為了保衛河山家園,即使一戰也是為了求得止息紛争。

岳丹墀一揮袍袖,一陣勁風吹過,那裝火藥的箱子上纏着的繩草全部斷開,箱蓋也翻了起來,只見到被冰凍得光溜溜的火藥槍炮,他朗聲道,“鑄劍習以為農器,放牛馬于原薮,室家無離曠之思,千歲無戰鬥之患。這才是我輩習武之人的追求。我三十歲前習殺人之道,以教衾寒,四十歲時探救人之道,以誨衣輕,五十之年求濟世之道,以傳衿冷,這些孩子,雖不算太過成器,但也各有成就,他們的弟子,也是一時佼佼,老夫也算未曾虛度這百年光陰。如今,郭大人以炮口相對無辜百姓,天地已然不仁,世人不仁,右于天地遠甚。”

郭通一聲冷笑,望着橫陳在地的雪鸮,“世尊好大的道理,可惜,這不仁的世人裏,也有世尊一個。”

風行按着胸口,厲聲制止,“指揮使大人小心說話,我師祖并未殺人。”

郭通不動,立刻有小兵上前去查看,“大人,果然有鼻息。”只是,在這萬人對峙前,雪鸮卻并未醒過來。

世尊道,“有人有膽作惡,有人有心作惡,有人有膽作惡而無心,有人有心作惡而不付諸于行,也有人有利器在手,技藝在身,本無作惡之意,卻失于伯仁,以暴制暴,以殺止殺,終究不是上策,老夫也只好,拿去諸位行兇的本事了。”

郭通輕輕點頭,“承教了。”他說着就吩咐身後的人,“世尊本領既高,道理又好,咱們實在不敢冒犯。既然火炮不能用了,就不在此丢人現眼。衛氏一門,結謀反之徒,壞國之利器,有人愛說天下,天下人自有公論。”他說着就一揮手,“咱們将此間之事上覆聖上,此等誅九族的大罪,聖上自有聖裁。收兵!”

“等等!”風行聽他意思,竟然是要以今日之事坐定了衛家的罪名,這樣又怎麽成。

郭通轉身,“小王爺有何指教?”

風行按着胸口,氣息起伏不定,“郭大人,我師祖,不過欲平息殺戮而已。我靖邊王門下,一言九鼎,既答應了随您入诏獄,還望您不要毀約才是。”

他此言一出,衆人都驚叫道,“小王爺。”

風行鄭重道,“我所為,只求不冤枉忠良,牽連無辜,上對得起天地,下對得起父兄,我三師叔是冤枉的,天理昭昭,自有清白。”

郭通心道,皇上布置了這麽久,才逼得這位小王爺入彀,如果因為一個半死的老頭就偃旗息鼓,自己可說是無能之至,只是,岳丹墀武功太高,可說是鬼神莫測,他擡眼,望着眼前仙風道骨的老人,“那就看世尊是疼徒弟,還是疼徒孫了?”

風行對着岳丹墀就是一拜,“孫兒無能,連累了三師叔。”

岳丹墀親自扶他起來,“你們都是好孩子,不必如此。”捋須道,“小仨兒命中有此一劫,三十年前已定,與你無關。”

風行知道師祖學究天人,醫蔔星相無一不精,也不敢再問,只是道,“我這些叔叔伯伯,還請師祖代為照料。”

岳丹墀卻輕輕搖了搖頭,“因果報應,天日昭昭,各人自有各人福。世外之人,又何必踏入這紅塵之中。”話音未落,人已飄然而去,等最後一個字說完,人已遠在月亮之外了。

風行對着月亮方向又施一禮,一理铠甲,“我跟你走,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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