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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疊達

商承弼是同時收到雪鸮昏迷不醒和風行傷重被俘的消息的,郭通回報的時候,只是做個交代,卻不想商承弼第一句話居然是,“叫個禦醫去看看。”

郭通道,“請禦醫入诏獄診治?”

商承弼瞟了他一眼,“朕是讓禦醫去看雪鸮。”

郭通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答言,而後就聽到了商承弼說,“為什麽不當時就弄死他?”

郭通低頭回道,“緝熙谷的岳丹墀到了。”

商承弼一笑,“這老家夥也按捺不住了嗎。好!”

商承弼的好字話音還沒落,京安的大街小巷就開始流傳靖邊王世子謀反的消息,同時傳得更廣的,還有風行傷重,即将不治。

郭通前腳才從商承弼的栖鳳閣出來,後腳就進不去诏獄的門——诏獄又一次被圍了。這一次出來圍诏獄的,全是平民百姓。

大家夥拎着雞蛋,提着熱湯,也有炖了藥材的,黃發垂髫,伛偻提攜,将诏獄生生圍成了個菜市場。

風行躺在诏獄的草褥子上,發熱到人事不知。

銮禁衛各個手持梨铧盾,身負繡金刀,守在诏獄門前,門口喊放人的聲音此起彼伏,直教得人腦仁疼。

衆人紛紛喊着,“衛公子是冤枉的,小王爺是好人。”

那些因為衛衿冷一事而蠢蠢欲動的所謂民意,終于被點燃。第三天,達到了高潮。

晉樞機一張莊票送到,他要取存在通達錢莊的五百萬兩銀子。那砸實了衛家通敵說不清道不明的五百萬兩,終于有了主人。

衆人不明白,為什麽衛家不說。

于是,第二天,昭列公子身世之謎就沸騰了大街小巷。

楚衣輕的真面目徹底被揭開,衛家的嚴防死守就有了理由。晉樞機,可是如今挑明了的頭一號反賊,又和當今有那麽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衆人紛紛猜測,有說衛家忠義,投鼠忌器,不想連累了昭列公子,也有人說衛家聰明,這時候點出晉樞機,他一個降臣哪來的這麽多錢,肯定是皇上給的,衛家若是牽扯出他,打了皇上的臉,就離死期更不遠了。更有人說,衛家是包藏禍心,就是留着這一張底牌,打算到時候打。

事實上,衛家人不說出晉樞機的原因很簡單,因為無論那張莊票做得多真,這五百萬兩都與晉樞機無關。這些錢,是商衾寒的,在衛家,已經存了十五年。

如今,晉樞機居然拿了莊票來兌銀子,雖說某種意義上洗脫了衛家錢物來源不明的謎團,但銮禁衛刀口下,殺人還需要理由嗎。衛老爺子望着那張已可亂真的莊票發愁,衛家從來沒有開過五百萬兩的莊票,可說出去,誰信呢。

商承弼也想得到晉樞機絕不可能在通達錢莊存錢——晉樞機自己都開着錢莊呢——這時候落井下石,衛家要認,還是不認。

不認,衛家還在等一個證明清白的機會,認,又哪裏找出五百萬兩白銀給他。但,無論認或不認,銮禁衛最初抄衛家的理由站不住腳了,圍诏獄的百姓,圍到了靖邊王府,越圍,越多。

衛家雖因為風行的以身飼虎被暫時開釋換押在靖邊王府,但到底是在銮禁衛重重監視之下,起坐行動身邊都有幾個影子,銮禁衛的人把晉樞機的莊票送過來兌錢,老爺子斬釘截鐵地就拒絕了。衛二叔還要說一句何曾有的事,老爺子已經打斷道,“我衛家的産業悉數收沒于官府,又哪來的銀子提給他?”

衛衿冷細細喝着米粥,與老爺子目光一對,輕輕搖了搖頭。

銮禁衛的人不冷不熱地道,“衛家家大業大,從前在你們錢莊裏存錢的不知何幾,如今想賴賬不成?”

衛二氣不過,欲要分辯,衛老爺子卻已夾了一顆茴香豆進兒子碗裏,一桌子人圍坐在一起,靜靜喝起粥來。

一張桌子上,坐着衛老爺子,兩位叔公,另有衛衿冷的伯父、父親和二叔,還有兩個侄子,隔着一道簾子,另一張桌子,坐着衛衿冷的兩位嬸子、嫂子和妹妹,昔日鐘鳴鼎食的衛家,如今就着兩碟小菜喝着清粥,更多的人依然被鎖在诏獄裏,好不凄涼。只桌上這些人,無論男女,俱都挺直了脊背,坐得端端正正,連面上也不顯出頹唐來,倒是叫一旁看守的銮禁衛有些佩服。

衛家可以氣定神閑,有一個人卻急得上了火,那便是郭通,他好容易在瘋狂的人潮中擠進了诏獄,卻得到風行高熱不退的消息。

皇上的話已經很明白了,就是讓他死,于是,他便也狠下心去欲不理。可是,百姓圍诏獄和風行圍诏獄又有不同,人數太多了,多到讓人覺得水能覆舟的程度,銮禁衛經過和靖難軍的一場争殺,損耗也不小,有一些守不住了。

郭通看着風行燒得通紅的臉,在心中盤桓了一下,吩咐道,“去拿一碗水來。”喝不喝的,灌了下去給他。旁人不肯動手,是郭通親自去喂,一觸手,就摸到風行整個人燙得可怕,他有心就這樣要他燒死了,但又終究心有疑慮,一碗水喂得心內忐忑不定。

風行看來是渴的厲害,那一碗水喝完了根本不夠,口中猶自叫着,水,郭通揮手命人再拿一碗,就屏退了左右。

只地牢裏就他一個人,風行張開了眼睛,竟是将第二碗水自己咽了一口,人也像是恢複了幾分神智,沙啞着嗓子道,“有勞了。”

他這一開口,倒将郭通吓了一跳,只是不動聲色。兩人還沒來得及說第二句話,就聽獄卒飛快來報,“大人,百姓擠破了門,要楚神醫給小王爺治傷。”

郭通心念一動,掌中內力應手而發,風行感覺到他惡意,體中內功随機而生,他胸口有傷身體虛弱,不及站起,只得一團身子迅速滾開,郭通也因為他這一動未曾打到要害,只風行肩膀上挨了一道掌風,人跌在了地上,風行單手撐着地,大口喘着氣,“郭大人不怕如何向四十萬靖王軍交代嗎?”

郭通又是一掌,冷笑道,“靖王軍?你父親輸給了赫連傒,你們靖王軍如何向皇上交代。”

風行身上有傷,但到底家學淵源,他父親師叔都疼他,殺人的功夫教了不少,保命的本領學得更多,但他內功至純至正,習練不久卻博大綿長,輕功是楚衣輕所授,自有獨得之妙,人到危難關頭,自然潛能無限,郭通手中沒帶兵刃,這地牢既小且窄,每一掌打過去,都被他堪堪避過,想要近身相搏,一時竟抓他不到。

正當此時,衆人接連來報,“大人,第二道門也被擠破了。”

郭通早都明白,僅憑百姓哪有這麽大的本事,一定是靖王軍的人假扮平民,在渾水摸魚,風行一邊閃避,一邊就聽到耳邊呼喝喧嘩的聲音,“錢是皇上給姓晉的妖孽的,衛家是冤枉的,放了小王爺。”

風行心念一動,當即調動內力吼道,“偷襲卑鄙!”

郭通下一掌還沒到,他又是一聲呻吟。

而後又是喊道,“且慢動手!”

他內力絕佳,又刻意叫得驚天動地,外面雖嘈雜,卻也聽得清楚,當即有人喊道,“王爺在前線拼殺,朝廷鷹犬卻要殺小王爺,他們才是狄人的奸細!”

于是立刻有人招呼,“大家夥沖!”

百姓一旦沖擊了诏獄,就不是百姓,而是亂民了,郭通當機立斷,“給我架起天機弩,放火雲铳,一群暴民,還要他們打到眼前來嗎?”

其實不用他開口,銮禁衛也已經動了手了,銮禁衛七道大門,向來好進難出,但好進是被索拿,可不是被攻破,大家本來就是觀望,此刻得了命令,當即将天機弩全架了起來,銮禁衛是商承弼的親衛,所有的武器都是最先進的,他們一認真打,沖在最前面的被義憤沖昏了頭的百姓哪裏頂得住。

強弓亂箭火槍之下,立刻橫掃一片,屍橫遍地,有些人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沖進來,就已經送了一條小命。

兩方一戰,夾在百姓中的靖王軍護衛和疾風二十八騎立馬就顯現出鶴立雞群來,他們個個訓練有素,一番混戰,銮禁衛損傷也不小。

诏獄說是一座獄,實則是一座城中城,防守如何堅固,沒有大型兵車,又豈能輕易攻下,但他們既然假扮百姓,總不能推着雲梯車來,因此雖戰得慘烈,但始終沒有攻破第三道門。

只是因為撺動了無辜百姓,今日的死傷,比前夜尤甚。

外面殺得血流成河,正德大街上,躺着的比坐着的多,坐着的比立着的多,受了重傷爬不起來的老百姓紛紛挨着牆靠着,聽到裏面“卑鄙”“居然偷襲小王爺”“小王爺小心”之類的吼聲,還要再跟着哀嚎兩聲。

诏獄裏面郭通不再容情,一掌一掌打出去,将一間小小的地牢打得土石橫飛,風行究竟傷重,兩章堪堪沒躲過,半邊肩膀偏了下來,郭通一伸手,就抓住了他铠甲,卻被铠甲刺了手,當時一陣麻癢。

郭通心下一驚,喝罵道,“堂堂靖邊王之子,竟然在铠甲上淬毒。”

風行喘着氣,“不過以牙還牙罷了。”

郭通提起真氣,“我原也沒指望活着,弄死了你,也能史冊留名。”蓄勢又是一掌,卻不想提不起半分真力來。

風行卻在這時緊逼上前,他自己也是氣力不濟,撿起了地上被郭通打飛的一塊肩頭的石磚,就要攻過來。

突然,一個穿着銮禁衛鎮撫使服色的人進來,郭通心頭一喜,“熊四,快!”

風行心中一慌,難道竟真的如此時運不濟?

那熊四掃了風行一眼,冷笑道,“堂堂靖邊王世子,竟淪落到拍人黑磚上!”一掌就架過了風行的攻勢,将他點倒在地,快步走到郭通身邊,“大人,您沒事吧?”

郭通道,“我中了這小子的毒,沒事,楚衣輕在皇上手裏。”他說着便催促道,“殺了這小子,皇上自有重賞。”

熊四一過來扶他,就見他氣力不濟,郭通突然心道不妙,“你不是去朔外了嗎,怎麽在這裏?”

熊四一掌擊在郭通後心,“靖邊王設下埋伏,引赫連傒入翟子溝,殲敵五千,特來向小王爺報喜!”話到嘴邊,掌力一吐,郭通立即噴出一口血來,熊四一扶地上的風行,“接應的人在外面,小王爺快走。”

風行沒想到銮禁衛這樣的皇帝親信中父親居然還能安插進人手,此刻又是全無力氣,只輕輕點了點頭,就因失血過多昏了過去。

郭通醒來的時候門外已殺得不辨日月了,銮禁衛在門口發現了橫七豎八倒着的獄卒,再一進來,是人事不知的指揮使,一探鼻息,居然還有氣,連忙救治,郭通醒來第一句話就是,“熊四投了靖邊王,快告訴皇上,朔外那支人馬,不能再用了。”

商承弼不放心商衾寒,特派了銮禁衛去監視,熊四就是其中的領頭人,卻不想,熊四居然在這個關頭臨陣倒戈。這個消息可比風行被劫還糟糕,郭通一醒,看自己身上已然包紮,也顧不上問身上的毒解沒解,就命人擡自己去見商承弼。

他躺在擔架中,看着一路清理屍首的士兵,京城已許久沒有如此蒼涼過了。

見了商承弼,立刻回報了熊四叛變的事,商承弼的一向因為運籌帷幄胸有成竹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朔外那一支,能夠被派去監視商衾寒,自然是他心腹中的心腹,熊四居然會背叛,商承弼自忖,是從前就摻進來的釘子,還是被商衾寒策反過來的狗,他叛變了,別人呢。

前面銮禁衛送來的關于商衾寒的密報,又有幾分能信?

郭通面如金紙,從擔架上滾下來請罪,“末将無能。”

商承弼看着他點了點頭,“背後一刀,又有誰能防?”他說着便吩咐道,“叫楚衣輕來,看看他的傷。”說着就擺手命他下去,重新思量如何牽制商衾寒的事。郭通口中熊四的報訊他聽到了,他這邊收到的密報也是,商衾寒引赫連傒中伏,只是,這究竟是可信,還是不可信?

郭通自來是商承弼親信,深知商承弼性情,此番因自己調控無力,弄得天子腳下流血漂橹,還丢了重要人質,卻不想商承弼竟将問罪的話一字不提,還讓楚衣輕給他治傷,連擡着他的小兵也不免恭喜他聖眷優渥非比常人。郭通卻是更加惴惴,不過卻也知道皇上自有打算,當今天子的心思,是不敢再猜了。

風行死裏逃生,三天三夜才醒過來,醒來了就躺在一輛十分寬敞的馬車裏,高枕軟卧,他只睜眼見了馬車的車頂,突然就覺出不對來,當即眯起眼睛,低聲問身旁服侍的女子,“有勞姐姐照顧,我想問問,熊大哥怎麽樣了?”

那坐在他身邊的俏麗女子一聲淺笑,“小王爺果然義薄雲天,只是,您既叫我姐姐,藏在被子裏的那只手又為什麽緊緊按着腰間呢?”她一雙眸子光華璀璨,突然,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小孩子用兇器太危險了,您這把防身的寶刀,就由姐姐暫時幫你保管吧。”

風行知道果然入彀,也不再佯裝,“早都聽聞重華公子身邊四大女侍,各個不同凡響,花開花落雲卷雲舒,姐姐是哪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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