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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射幹

晉樞機登岸的那一天,海面上一絲風也沒有,他立在第一艘戰船的甲板上,從遙遠的遠方來,商衾寒的靖王軍穿着玄色的铠甲,列陣岸邊,一行一行,一排一排,一列一列,鱗次栉比,仿佛站滿了拳海灣曲折的海岸線。

拳海灣,是大梁最東端的一個口,因為長得像握起的拳頭的模樣而得名。靖王軍沿着海岸立在燦爛的日光下,甲胄閃着光,晉樞機不必用千裏眼,就仿佛看到了一圈一圈的彩虹,綿延千裏。

船将靠岸,炮已填滿,刀已出鞘,商衾寒用千裏眼看到了晉樞機駛來的戰船高昂的炮口,他也有炮,可悲哀得是,他是來迎戰赫連傒的,赫連傒橫掃草原立下赫赫戰功的,是騎兵,他帶了馬,帶了車,甚至和商承弼交易似的搶了五門大炮,但他沒有船。

晉樞機不僅有炮,還有錢。

所謂槍炮一響,黃金萬兩,重華公子從不害怕鳴槍放炮,他沒缺過錢,即使最不堪的那五年,他也窮得只剩下錢了。

楚地的賦稅免了幾年,商承弼對他更是大方,更何況,晉樞機本來就是個會經營的人。

于是,船在海上,人在船上,複仇雪恥,楚地男兒看着靖王軍的玄色铠甲,不用點火,六年前國破家亡藏在心中的火種都能擦起撚子來。

晉樞機怎麽能讓他們失望。

令旗,金色的令旗,揮下——那些在夢裏才能想望的用敵人的血填平自己的仇恨的爆發終于真的爆發了,天在旋,船在動,海水也在震,炮火,無決斷的炮火,際天而來。奔雷之聲,破浪之勢,背水一戰之勇,義無反顧之恨,全都埋藏在一次又一次機械地填充,校準,發射之中,金色的陽光被連天的槍炮爆發的煙霧彌漫了,在商衾寒被濃煙隔絕的視線裏,他只能看到紅光、白浪、黑煙,腳下的地在顫,眼前的浪在湧,顫得好像一漲潮他腳踩着的這片土地就要被埋葬在海浪裏,不,是埋葬在炮火裏。

鼻端已聞不到腥甜的海風的氣味,能聞到的,只有硫磺硝石和腥甜的血,震耳欲聾的炮火聲卻湮滅不了不絕于耳的呻吟的聲音,他的靖王軍,從未如此的呻吟過!

他戎馬半生,一個月前還不曾嘗過失敗,這一個月,佯敗過,犧牲過,棄卒保車過,他以為這已經是挫折,卻不想,就在他列陣岸前的時候,卻聞到了全軍覆沒的死亡的味道,而這死亡,是他帶來的。他早已知道晉樞機是來複仇的,卻沒有想到,晉樞機居然如此的幹脆、淩厲甚至狠辣,他連叫陣都沒有,開了船過來就是炮轟,他早知道這個人沒有心,卻不想他連肝脾肺腎都沒有。他打了這麽多年仗,沒見過這麽打仗的人,只看這連天的炮火,他甚至覺得,晉樞機不是來戰的,也不是來贏的,他就是來恨和雪恨的!

那六年前的恥,五年裏的恨,全埋藏在這些炮火裏了,也埋葬在這些炮火裏。

靖王軍不愧是訓練有素,在看到晉樞機炮口的時候,商衾寒已經急令後撤,士兵們在海岸邊找着掩體,躲藏在大塊的岩石後,退,退,還是退——以退為進。

商衾寒深知,晉樞機不可能一直開炮,他來了,就要上岸,只等他的船開過來——他在等。

晉樞機也在等。

炮聲停了,船只開過來了。錨索滑出美麗的弧線,這邊船只還沒泊定,被炮火轟地血氣上湧的靖王軍已沖上了戰船。這就是晉樞機渴望已久的戰場,你要戰,便大戰。

于是,雙方砍殺在一處。

真刀真槍,赤身肉搏。

沒有謀略,沒有技巧,也沒有戰術,一邊是六年前的舊恨,一邊是半刻前的新仇,除了殺,就是趕盡殺絕!

身着玄色铠甲的靖王軍與身着金色铠甲的楚軍從岸上打到船上,再從船上打到岸上,最原始,最野性,也最狠辣絕情的打法,不分官與兵,只有死和活。

若說晉樞機剛才的炮轟死了多少人,倒不見得,畢竟,他船上的炮射程有限,可是,那樣接天蔽日密不透風的強攻,帶來的威懾和壓迫卻絕不是戰報上多少具屍體那樣冰涼涼的數字所能闡明,他從遠方挾風浪而來,挾仇恨而來,挾不死不休而來,他已用一輪狂風驟雨的急攻擺明了自己的态度。那就是——殺了你,或者,等你殺了我自己。

雙層的巨艦上,晉樞機手持飛泉劍,立在金色的晉字旗下,商衾寒第一次拿起了長槍,他的身後,是從來沒有倒下過的商字旗。

晉樞機飛掠而下,商衾寒飛身而起,一槍一劍在空中相交,六年前就該對戰的兩個人,終于,在這硝煙未散去,腳下盡殺聲的迷霧裏,戰在一處。

商衾寒的槍百煉成鋼,晉樞機的劍百忍成金,兩個人都是無數鮮血和生命中熬出來的功夫,又都背負着無數人的鮮血和生命,是以一出手就絕無退路。

海岸,甲板,女牆,戰格,船艙,甚至桅杆上,都殺得昏天黑地,戰得難解難分。斧钺砍木頭的聲音,刀槍刺入敵人皮肉的聲音,兵刃在空中交戈撞出豁口的聲音,全都敲在耳邊;海風吹來海水的濕鹹,空氣裏漂浮着鮮血的甜腥,鼻子裏黏滿了硫磺火石的辛刺,鼻腔的黏膜都像是被紮破了。拿槍的挑破了提刀的喉嚨,赤身肉搏的擰斷了精疲力竭的脖子,沉默不語的戳穿了喊打喊殺的胸膛。

眼前是亂戰的血肉橫飛的肢體,耳際是苦戰的鳴铿锵利的殺聲,鼻端沁着分不出是甜是鹹的氣息,手上是卧薪嘗膽寸步不讓的殺伐。

五感已被戰意填滿,七竅全都釋放着殺機。

晉樞機和商衾寒兩個人,你一槍,我一劍,浸淫四十年,名師調教在戰場上殺出了一片天地半世英明的老辣槍法,對上苦學二十載,坐忘昆侖在敵人刀口下磨砺出的帶着隐忍的絕望的辛辣劍招。槍,嚴謹有度,一招一式都帶着端正從容的氣魄,劍,鋒銳見骨,一進一退都惟有視死如歸的決心。

晉樞機一劍長虹貫日,直刺商衾寒肩上的舊傷,商衾寒退開半步,守得嚴密,以一招杖履縱橫擋得密不透風,百煉青鋒與百煉長槍在空中再一次撞出铿地聲響,兵刃一交,這邊殺招還沒撤,那邊商衾寒就飛起一腳,急攻晉樞機下盤,晉樞機伸腿格擋,挺劍又是一擊。

兩人你來我往,越打越快,出招也越來越迅疾,通常是一招未收,一招又起,晉樞機是一鼓作氣氣勢如虎,商衾寒是不動如山安之若素。他二人,一個身着玄色的龍骧麟振甲,一個卻是破釜沉舟的白甲白盔,從岸邊打到船頭,又從船頭打到戰棚上,一路打,一路擋,一路進,一路追,越戰越高,晉樞機順着女牆飛身向上,在樓船間游走,商衾寒環視四顧,步步緊逼,二人時不時在交手的空隙中挑落一兩個對方的士兵,他二人是何等功夫,不必亮兵器,只四散的內力就震得船頭小卒紛紛落入海中。

海風将風帆吹得呼呼作響,一黑一白兩個影子,好像相鬥長空的兩只鷹,挂在帆上打得不亦樂乎,衆人仔細分辨,也只能看到兵戈揮舞間的道道精光而已。

突然,海風驟起,晉樞機一劍隔帆刺過去,商衾寒堪堪避過,立馬一槍掃得晉樞機下腳的帆骨塌下了一半,晉樞機如憑虛禦風,足尖輕點借力再飛,商衾寒窮追不舍,追逐間又各自掃落對方人馬無數,終于一打到了樓船最高處的雀室。

商衾寒長槍在手,晉樞機橫劍當胸,兩人這才說了交戰以來的第一句話。先開口的,是商衾寒,“就憑這些烏合之衆,你竟敢上岸?”

晉樞機于獵獵寒風中,飒然立在瞭望塔上,語帶譏诮,“你倒是兵強馬壯,可惜,全作了我的炮灰。”

話不長,兩人又打作一處。

這一次,全是殺招。商衾寒在剛才的游鬥中,一直留心看晉樞機兵力,見他帆張得雖多,遠看像是千軍萬馬,仔細清算,兵力卻遠不能與自己相較,雖仗着火器強大,但真的短兵相接,大炮的用處其實并不大。他死不起人,晉樞機更死不起。他總不能把自己人也一勺燴了。商衾寒暗叫不妙,這位重華公子秣兵厲馬來勢洶洶,不可能是來送死的啊。

晉樞機卻是從容地很,手中飛泉劍招招精妙,完全看不出是身有舊疾的人。

商衾寒見他越打越是精神,眸中精光湛湛,帶着妖異,突然,一記截字訣架住了晉樞機手中的劍,“你最多只有八千人,如何與我兩萬大軍交戰?”

晉樞機突然一提上臂,挽了個劍花,飛泉劍像是游蛇一般擦着商衾寒的槍刺向他脖頸,商衾寒向後一折腰,護心鏡擦着他劍背避過,一退十步。

晉樞機一聲冷笑,“八千對兩萬,總能一戰。一萬對一萬,又如何?”

商衾寒陡然變色,“赫連傒——”

晉樞機見他已然明白,索性笑出聲來,他右手執劍,在空中憑虛畫了一個“複”字,“你以為我只想贏嗎?六年前,你毀我宗廟,敗我家園,奪走我所擁有的一切,我既率軍來此,不拿走你最珍視的東西,又怎麽能叫複仇?”

商衾寒的心驀地一沉,一萬對一萬,若是自己空虛的防守真的覆滅給赫連傒——他第一次與晉樞機目光平視,他太清楚這個人——馬革裹屍疆場而死,他絕不肯給自己這樣的榮耀,也稱不上自己最珍視的東西。他的心頭一片冰涼,他好像知道了晉樞機要怎麽做,又好像,拒絕相信,或者茫然無知。

商衾寒握緊了手中的槍,他打過那麽多場仗,經歷過那麽多次死亡,此刻,第一次升起一種情緒,叫倉皇。

殺聲貫耳,旌旗蔽空,任由外界打得天昏地暗,船艙中的風行卻是人事不知,自從雲卷早晨送了一碗藥給他,他眉頭也沒有皺一下的咽下去,他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當時,雲卷望着他,他望着雲卷,雲卷知道只憑這湯裏生川烏、蟾酥的分量,風行就不可能聞不出,她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口舌,卻不想,風行鼻尖一動,那只粗大的海碗只在手中停了不到片刻,連問都沒問,一仰脖就灌了下去。如今,不管外面多少殺戮,他就在這睡着,一動不動,雖明知他不會死,雲卷也覺得,一個小孩子這樣活着,也和死了一般。

商衾寒看晉樞機,“你要把渙兒怎麽樣?”

晉樞機一笑,“不怎麽樣啊。你有一個好師弟,我就是把他大卸八塊,恐怕我哥哥都能用藕節做身體給他縫回來。”

商衾寒望着他眉心那枚鮮紅欲滴的朱砂痣,突然覺得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

晉樞機卻無暇得意,他站得高,自然也看得清楚,那輪炮火的強勢攻擊一過,靖王軍這種百戰之餘的強勁就顯現出來了。他們每一個都見過血,也都知道在戰場上只有咬緊牙關堅持下去的人才能活下來。他的水軍,都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他們有熱情,不畏死,可也正是這種不畏死讓他們比別人都拼得狠一點,也死得快一些。靖王軍,太堅韌了,也太剛毅了,在那樣鋪天蓋地的炮火之下生存下來,如今,竟像是漸漸穩定下來,打得有模有樣。而楚軍,究竟訓練不足,又太年輕。雖然,他早都知道他是帶他們來死的,他們每一個人也都知道,可是,真的眼睜睜看着那些鮮活而年輕的生命倒在波濤一卷就什麽也看不見的大海裏,他還是不忍心。

晉樞機不再和商衾寒打嘴仗,而是更狠地出招。他在來之前就已經想得很清楚,他的兵力不如人,兵士的經驗也不如人,他所倚靠的,惟有國仇家恨的那一腔熱血,和生死置之度外的決心。于是,他只能殺,拼命地殺,殺了商衾寒,這才是他求勝的最佳生路。

商衾寒到此刻顯然也明白了他的安排,來勢洶洶的炮襲,最大限度地鼓舞了士氣,也消耗了自己的兵力,氣吞山河的對戰,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楚軍的年輕和熱血,他選擇了最好的士氣和戰機,而如今,他兵源有限,楚軍稚嫩生澀的不足漸漸暴露,他就需要做一件事,将士氣再提升起來,這件事,就是殺了自己。

他帶着區區幾千人,敢對上自己的幾萬大軍,原來,他是沖着自己來的。眼前殺得這麽慘,都不是他的戰局,他的戰局,在自己留守與赫連傒對戰的防線上,他用幾千人吸引自己最大兵力來此,卻将空虛的防守和最重要最榮耀的那一戰留給了赫連傒。

哪有這麽打仗的人,他是真的相信赫連傒,還是,赫連傒也是他手中的一顆棋?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商衾寒不得不承認,這位重華公子,讓他的心亂了。想到自己留守的兄弟恐怕真的不能是那位草原之狼的對手,想到徒然被填在炮火裏和埋在海底的大軍,一将無能累死千軍,原來,自己才是無能的那一個。肩頭舊傷作痛,胸口已經長好的傷也疼起來,晉樞機的攻擊卻更淩厲,這不是在交手,這是在奪命。

兩人已打了差不多半個時辰,商衾寒用他開始發麻的手握緊長槍,他難熬,他相信,晉樞機那具破敗的身體絕不會比他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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