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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佩蘭

商承弼坐在桌案前,将銮禁衛派往朔外那一支每一個人的祖宗八輩都翻查了一遍,依舊沒有找到和商衾寒的半點聯系,他的銮禁衛組織何等嚴密,自入職以來,人人起坐于一處,出行必以小組同行。除非必要,從沒有一人單獨行動的時候,如果這樣還能被策反,他自己都不得不覺得這個皇帝當得很失敗了。尤其是熊四,熊四本名熊驷,為人深沉老辣,絕不是容易打動的人。三年前,還與靖王軍有一段極大的沖突,他的弟弟熊辇便是因為執行任務時當街縱車撞死壓死了兩個小孩而死在靖王軍手裏。難道,這也是一段苦肉計不成?

前方的密報一直在送來,寫靖邊王先是中箭,後來到處找大夫,讓赫連傒掉以輕心,赫連傒買走了城內所有的斑蝥,只能逼得靖王軍去虎雲郡取,卻不想赫連傒早已在虎雲郡設下埋伏,要聚殲了靖王軍最精銳的背嵬軍,卻不想中了連環計,反被商衾寒以八千強兵圍在了翟子溝,入虎雲郡必過翟子溝,那邊赫連傒三面圍城,這邊商衾寒就紮口袋一樣的将最後的口收緊,雙方激戰了五天五夜,商衾寒全殲赫連傒的五千兵馬,将之前兵敗的郁氣一掃而空。

如今,與赫連傒相持拉鋸,雙方都在加固壕溝,重整兵馬,大戰一觸即發。

商承弼看軍報,不知該信還是不信。因為商衾寒素來以神兵天授為傲,他打仗雖有奇兵,但素來信奉兵法之道以奇勝卻要以正合,又自負身份,讓他去假裝中計設伏,并不是商衾寒的作風。但是,商承弼也相信,赫連傒雖然是一代枭雄,但商衾寒勝他一局,也并非難事。這封喜報應該不可能是假的。可恨熊驷叛變,前邊的情形就像被斷了耳目。至于被他救走的風行,商承弼倒是未曾多放在心上。他是堂堂天子,要他生要他死,也只随自己心意,真要抓人家兒子威脅人家老子,商承弼也不屑為之。

被商承弼視作叛将的熊驷如今正立在晉樞機面前,晉樞機早于十五日前從郢都悄悄動身,進了京安以北的桦梁口,與商承弼駐軍之所相距不過九舍之地。

晉樞機望着熊驷堅毅的面孔,低低道一聲辛苦,而後問,“北邊情形,細細講來。”

熊驷毫無廢話,“我們是皇上派去的人,商衾寒自然不敢信任,他星夜疾馳,調動兵馬,雖不避忌我們,我們也不便近前。後赫連傒路上派人偷襲,罩七舍命護過他兩次,他到底對罩七有所不同,但仍有防範。”他說着就看晉樞機,“商衾寒此人的确善于邀買人心,開戰之時,居然真肯放膽給了罩七一支人馬派他去做先鋒,大家夥都知道,他這是送一場功勞給罩七,酬他救命之恩。”

晉樞機點頭,“他确實沒有虧待過跟着他的人。”

“的确。”熊四繼續道,“大家和赫連傒互有交手,小勝兩場,士氣正強,赫連傒卻也不是凡夫俗子,親率騎兵而出,咱們的人究竟長途奔襲,不比敵軍以逸待勞,商衾寒竟然中箭。他中箭之後,身邊親衛便将他保護得極佳,屬下等再不能近前。”

晉樞機一擺手,“後面的事我知道了。”

熊四低下頭,不再多言,他不是多話的人,望着世子日益蒼白的面孔,卻是打定主意,赫連傒狼子野心,即使和世子結盟,也不可信。如今,世子已到京關,和商衾寒赫連傒将來都有一場大戰,三年前大仇,既是世子為自己所報,無非豁出這條命去,保護世子周全。

晉樞機卻是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身體如何,他此刻都沉浸在一種難言的興奮中,六年卧薪嘗膽,伏線千裏,如今已到了收網的時候。早在四縣時就已運籌帷幄,做好了安排,在郢都居中調度,從父親眼皮底下離了大楚,星夜來到此地,看着眼前的輿圖,微微一笑。

商承弼也在看輿圖,他的目光停在翟子溝,商衾寒一場大勝,将赫連傒逼退了九十裏,赫連傒又豈會甘心。他的手指劃過朔外隐隐綽綽的城防線,赫連要動手,只能是清章口了。皇叔在此牽制住赫連,晉樞機恐怕就要在——他的手指向南移,停在長江上——恐怕要渡江。

至于西成,商承弼太了解沈西雲,這位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不看準了赫連傒和晉樞機動手自己疲于奔命,是絕不會出手的。

赫連傒不足為懼,若是王叔還要裝死——先是受傷再是謀反,多年攢下的那點人望就要糟踐地差不多了,王叔怎麽舍得。是以,他師弟的罪名一日洗不清,他就必須得贏。

至于晉樞機,商承弼将手指停在長江長長的墨線上——朕等着你。

晉樞機卻讓他等了太久,商衾寒大勝赫連傒的捷報傳遍京安城的時候,晉樞機悄無聲息地插到了商衾寒的後面。

他果如商承弼所料的出兵了,但并不是從郢都橫渡長江,一路北上,與他決戰,将這五年是非恩怨做一了斷,而是迂回曲折,取道海路,從水上攻過來。

商承弼的水師還在長江邊等着迎戰,晉樞機的船隊卻取道東海,如入無人之境的上了岸,一路西進,和赫連傒将商衾寒一東一西包了餃子。別說是商承弼,就連商衾寒都想不到,他在占據鳳凰山的大好形勢下,居然不乘勝追擊,直逼京城,而是迂回曲折,從海上抄了自己後路。

商承弼開戰以來第一次暴跳如雷,我在等你,你居然掉轉頭跑了。

商承弼看着密報,“他的人不是都留給他父親了嗎,哪裏來的船隊?”

報訊兵低着頭,“說是為賀楚王登基大典,去東海上尋寶的。”

商承弼怒極反笑,好,你果然是謀算人心的高手,連你父親都算到了,東海尋寶?只有你那個好大喜功的蠢爹才信!你早就想和王叔一戰了吧,晉樞機,你還要我等你到什麽時候?

晉樞機沒有功夫回答他,商衾寒剛剛逼退了赫連傒,贏得了一個喘氣的機會,晉樞機就在自己後背插了一箭,而且,是連環弩。

他一上岸,就一路西進,商衾寒與赫連傒剛剛結束一場惡仗,正是要論輸贏的時候,他前有豺狼,背靠大海,誰能想到海上還能殺出程咬金來,自然疏于布防,讓晉樞機輕輕松松就将陣線前推了幾十裏。而赫連傒,就像是和晉樞機互有感應一般,兩人竟然在同一天進兵了。

赫連傒用的是騎兵,晉樞機,帶地卻是炮——他武裝他海船的炮。

風行被困在晉樞機的船上,他雖不是嬌氣的人,可海路究竟走來辛苦,加上又身受重傷,他自幼跟随楚衣輕,也識得醫理,只看那侍女每日給他傷口換的藥和服的藥,雖非極好,倒也對症,便知晉樞機對他雖稱不上盡心,倒也算盡力了。他起初不能下地,後來在船上調養了一陣子,已經能上甲板走走,照顧他的女侍并不十分攔着他,他望着日月星辰方向,竟隐約猜出了晉樞機意圖,心下不免倉惶——他這是要從海上進攻吧,他想對付的,還是父親——也理當如此,六年前那一戰,下令的是當今聖上,可真的興兵平叛殺他父母毀他家園的卻是父親。只不知他要如何利用自己了。風行已想得清楚,無非就是作為人質,柳家的兒子能捐軀,自己就能赴難,靖邊王門下,沒有降兵。

其實,無論風行或是商承弼,到底是将晉樞機瞧得小了,晉樞機選擇從海上進兵,一是謀定如此,二是勢所當為。楚王盯着晉樞機的精銳就像盯着鄰居嘴裏泛着油光的紅燒肉,片刻不肯放松,晉樞機若要興兵,楚王定要安插人手,于情于理,于禮于法,于光複大計,于百姓民心,他都無法拒絕。大戰在即,不能讓楚地生民覺得他們父子失和,又不能拿自己辛辛苦苦練出來的玄袍雪衣去換一個父慈子孝的名聲,晉樞機只得借尋寶為名,先派了兩百人,再派五百人,最後派出五百人來。只是,他調度有方,每一批人都不是一同走,又命令多帶旗幟,是以就連被派出去的水軍自己也不知道前後共有多少批。更加上船上裝備精良,晉樞機的水軍又是三年前秘密操練,大家都覺得世子早有計較,不可能打無準備的仗,是以人人充滿信心。

三年前,商衾寒和晉樞機修太明池,說是供兩人南下游玩時護航,又練水軍,每年軍費花得無數,大家都當皇上是沖昏了頭腦博美人一粲,後來商承弼水上陳師,大家才明白,原來皇上多年前就有興水師的打算。晉樞機原是楚人,楚人水性精熟者極多,也是練兵的一把好手,他在與商承弼演習時,早默默安排了人手,否則,三年前逃出宮,難道只為救一個楚複光嗎?

只是楚人大多在湖中河中習水操練,到了大海還是略有不同,不過晉樞機的戰船極大,船又造得穩,能被派出來的又多是強兵,倒也不礙什麽了。

當年,晉樞機在太明池畫戰船的構造圖,商承弼笑道,“重華有長風破浪之志”,晉樞機只淡笑不語,今日風行觀海面舳舻千裏,戰旗蔽空,方知,重華公子背負青天,中流擊水,胸中自有溝壑。

這邊晉樞機還未登岸,那邊商衾寒就收到了消息,畢竟,浩浩蕩蕩的戰船自海上來,如密雲侵岸,狂浪席天,便不派探子,也感受得到波濤了。

商衾寒正在和将領們商量如何與赫連傒對決,聽了回報,衆将臉上現出不可思議來,惟商衾寒拊掌大笑,“好!六年前,這位重華公子忍辱投降,未能一戰,倒是終于等到了今天!”他說着,就将沙盤裏一半的兵力都後撤到東邊,又分三分之一守住營盤,原已經擺好的與赫連傒對戰的防線竟減到了三成兵力。

當下有人道,“王爺,晉樞機還沒有來,赫連傒橫掃草原,可不是易與之輩啊。咱們與他交手,互有勝敗,若是只分得這些人——”

商衾寒一揮手,連牽動了肩頭的傷口也不在意,“赫連傒是磨利了牙的頭狼,但晉重華卻是空着肚子的下山虎,你見過虎狼争鋒,虎幾時輸過的?這人驕傲得緊,若是不拿下我的營盤,又何必親自率軍從海上來?”

雲卷為晉樞機送上一盞燕窩,晉樞機笑道,“船上不比平常,何必還費心做這些工夫?”

雲卷道,“我既跟着世子出來了,旁的做不了,這每日一盞燕窩還挑得出來。”她說着就回複道,“那位贏少君很是老實,除了每日觀天、看星、望路,獨自打坐療傷,倒是安分得很。”

晉樞機道,“不必理他。看着就是。”

雲卷連忙應道,“是。這次與他父親決戰,他還有大用處。”

晉樞機将粥碗放了下來,微微一笑,他要風行,豈是為了做這種不入流的事?只是,他也不解釋,只透過舷窗,望着海上紅日生光,戰神嗎,我若沒有猜錯,你此刻,應該在等我。那就痛痛快快打一場吧,我——從海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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