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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廣白

商承弼出師的消息一到,晉徇望就立刻穿起了他的火罷熊雲甲,拿起了封存多年的紫金沖日刀,整理軍備,獎率三軍。楚國自立國那一刻,就以和梁國一戰雪恥為目标,戰争的準備都是很充足的。

晉徇望整個人都被一種難言的激動燃燒着,六年前那一役,他丢了宗廟,輸了社稷,獻了兒子,死了子民,全部的尊嚴、榮耀,他自己的顏面和列祖列宗的榮光被商衾寒陣前的那一跪逼得一點不剩。如今,他已然稱帝,自然要把失去的東西都拿回來。晉徇望穿戴整齊,神采奕奕地閱兵,看自己麾下的精兵強将,包舉宇內之心陡生,長刀指向北方,“活捉商承弼,殺進京安城!”

楚地都是年輕士兵,大家見皇上豪情在胸,也各個雄心勃勃,整個軍隊流動着一種不可名狀的興奮。

晉徇望望着一張張躍躍欲試地年輕的臉,君臨天下的欲望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志得意滿地回去,卻不知軍中流動着另一種聲音——太子呢。

戰前誓師,如此重要的場合,為什麽不見太子殿下。

商衾寒是急行軍,晉樞機繞道海上的消息一傳來,他便立刻集結軍隊出發,他所率領的先頭部隊前五日每日三百裏,換馬不換人,大軍每日八十裏,一路強行。晉樞機與商衾寒海戰四日,昏迷七天,乘最快的小翼艄子艇從海上急流南下,八天一夜入楚,他還沒有趕得上八月十五,商承弼已到了他家門口。

晉徇望是做夢也沒有想到商承弼居然來得這麽快,他頭一日接到的軍報是商承弼因為洛丘守備松懈龍顏大怒,第二日就說商承弼已陳師大江邊。晉徇望在接斥候回報的時候,說了一句後來被嘲弄至死的笑話,“姓商的怎麽可能那麽快,不是江上起霧你們看花眼了吧。”

大概是斥候眼中未來得及收斂的嘲弄刺痛了晉徇望,大楚皇帝大手一揮,“兵來将擋又有何懼,他勞師遠征必然體力不濟,咱們就過江去,殺他一個片甲不留!”

一直服侍在晉徇望身邊的楚平似乎能透過這位年老德薄的皇帝目中跳動的兇光看出兵敗的陰影來,一向木讷寡言的他在傳令兵退下之後長跪苦勸,“商承弼豈是魯莽冒進之人,他竟敢二十天從京城跑到大江邊上來,定有防備。皇上何不等太子殿下到了再做決斷?”

晉徇望目中精光閃了幾閃,突然提起腳來就将楚平踹倒在地,而後是疾風暴雨地一陣踢打。楚平服侍他日久,雖知他素來剛愎自用又狂躁陰沉,卻絕沒想到他會癫狂成這個樣子,晉徇望大發雷霆,衆将都不敢上來相勸,直等他打累了,扶着帳中方鼎喘氣,楚平才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重新跪起來。

晉徇望看他頭臉處處是傷,自己也覺得打得太過不知收斂,索性冷哼一聲,罵了一聲滾!

楚平叩首請罪,強穩着身子卻行而出,一路走,一路已看到晉徇望命令之下,各營都摩拳擦掌,準備出兵了。

晉徇望召了司星臺和蔔者來,第一句話就道,“今日是中秋佳節,梁國軍隊遠征必想家,此時出征如何?”

他都這樣問了,又有誰敢說不好。于是,晉徇望立刻召了水師将軍劄雲仝,命令今晚渡江,奇襲商承弼。

劄雲仝自幼在水邊長大,卻生得火一般的性子,商承弼陳師對岸,他比晉徇望還着急,皇命一到,立刻部署出兵。

商承弼是何等人,跨坐在戰馬之上悠悠閑閑吃着月餅等楚軍渡河,直等劄雲仝人馬渡江到一半,令旗一揮下令出擊,月亮還挂在天上,楚軍被擊其未濟戰了個滿盤皆輸。上岸的被立斬與岸上,船上的被溺斃江心,另有小部分人馬,還未來得及過江,丢盔棄甲逃了回去。

商承弼望着在八月十五的月光下望着滿江楚軍屍體,将他最不喜歡吃的棗泥餡月餅丢進江水裏,重華,歡迎回家。

渡江一役,楚軍水師八千,只回來了一千五百人,晉徇望跳着腳要追究劄雲仝,劄雲仝卻早已在大戰伊始在大江上戰死殉國了。早期的鳥兒有蟲吃,早起的蟲兒被鳥吃,他急着要商承弼的命,身先士卒,也先于士卒倒斃在滾滾長江裏。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埋葬的,也不止他一個。

可惜,英雄雖壯烈犧牲,究竟榮耀家人,劄雲仝這一敗,一家老小就全填了炮灰。

晉徇望躊躇滿志,整頓齊了兵馬打算和商承弼一戰雪恥,卻出師未捷,第一仗就讓打了個丢盔棄甲,他如何能忍。

更何況,晉樞機與商衾寒海戰,也是沒輸沒贏。重華公子五千海上尋寶隊拖死了商承弼三萬大軍,再算上赫連傒全殲留守的那一萬,大楚不好說自己勝,總是沒輸。晉徇望對兒子存着戒心,滿想借着晉樞機一仗失利治他的罪,至少,是問他一個指揮不當,卻不想,自己這裏輸得更慘。

劄雲仝是找不到了,但他的家人還在,晉徇望毫不客氣問了一個急躁冒進,指揮不當之罪,要将劄雲仝一家老小全部處斬。大楚秣兵厲馬打算與商承弼決戰的水軍輸了,整個楚國都籠罩在陰雲裏,尤其是,眼前的形勢與六年前何其相似。于是,在晉徇望惱羞成怒要殺紮家全族洩憤的時候,楚國群臣紛紛攔阻,求情的話嘴上說出來的都一樣——紮将軍已戰死殉國,他的父母妻兒又有何辜?紮将軍是土族人,殺了紮将軍,不利于團結土族百姓,事實上,大家夥心裏都有一本賬,劄雲仝是敗了沒錯,真正指揮不當的又是誰?

晉樞機在船上聽到大敗的消息,胸口哽得連水都咽不下,一碗藥吐出來三回。連雲卷雲舒都知道,憑着大江天險,只要楚國不貿然出擊,即使商承弼想打過來也不容易,皇上為什麽舍天塹而不用,非要撞到商承弼的炮口上去呢。

赫連傒得知了軍報,就說了兩個字,“蠢貨!”

晉樞機第一次說出了不該兒子說出的話,“那個蠢貨是我爹!”

赫連傒望着他,“他調不了你的人。玄袍還在。”

晉樞機拿起藥碗就砸在赫連傒身上,黑色的藥汁淋了他滿袍滿臉,“死的那些,也全是我大楚的熱血男兒!”于是,已經開得極快的船更快,更險,更颠簸。風浪飄搖裏,別說是藥,晉樞機能躺着不将胃液膽汁全吐出來,已是慶幸了。

他更慶幸的是,終于在劊子手的刀舉起的時候,趕上了那句刀下留人。

劄雲仝一家被推在菜市口,土族的山民們各個拿着釘耙鐵棒打算劫法場,晉樞機晚到一刻,便是一場內亂。

坐在富麗堂皇的宮殿裏等着先重判劄雲仝好等着兒子回來削他權柄奪他玄袍軍的晉徇望只等來了“好在太子殿下及時趕到,土族和咱們的人才沒有打起來”的帶着慶幸的回報,晉徇望一聲冷笑,“他倒真是翅膀硬了,以為有赫連傒,連爹都可以不放在眼裏了。”

晉樞機安頓了劄家人便急忙趕來拜見父親,晉徇望生生将他晾在殿門之外,從正午站到黃昏,只送出一句,“你既目無君父,還等着見朕做什麽。”

晉樞機攥緊了拳頭,終于,在夕陽的餘晖下,在晉徇望殿門前彎下了膝蓋,跪地請罪。商承弼就在大江對岸等着,土族已經因為劄雲仝之時初現亂象,我們的兵少,到了這個時候,父子,更不能失和。

商承弼挾大勝之威整頓三軍,他登基九年,外有強敵環伺,內有叔王相脅,自己又有包舉四海之心,于軍事之上向來不敢懈怠,他在于家扶持之下登基,立于氏女為後,卻不敢任由外戚在軍中勢力蔓延,初登大位,根基單薄,于是着力培養中下級将領,那些四品以下的武官,他也親自任免,對每一個的履歷能力都了如指掌。商衾寒和于中玉雖看出他心志非小,早晚要削權削藩,但主弱臣強向來為天家大忌,即使他們一有禪位之德,一有擁立之恩,也不敢碰這條高壓線。

商承弼借四大營作亂一事,一舉調換了各營将領,一路南下,重整軍容,鼓舞士氣,他經天緯地之才,文韬武略之功,願意把一個男人安放在枕榻邊上假寐的時候,誰也不能奈他何,但真的動作起來,這天下,還是姓商的天下。

商承弼遠在大江,京中震蕩卻不比楚地少,最難于支绌的是于家。

風行一事,于家填進了一個庶孫,商承弼順水推舟将軍中都換上了自己人,禁中之內,更是直接調了身邊親信銮禁衛,分別守護在丹陛、禦道、鏡水橋以及承天門廣場的各個門前。此外還有校尉五百人,排列在午門內外。銮禁衛十四所千戶,分入各軍之中,人人手執皇命,上達天聽,有先斬後奏之權,天子對于軍隊的控制一時間到達頂峰。

于家原就是投機,此刻除了略避鋒芒,也不敢妄動。其他人,自然更是退避三舍。

如今,商承弼就坐在帳子裏,擦着他的軒轅劍,這柄是天子之器,他還從來沒有動用過。

這次出來,他帶得是小順子,卻将王傳喜留在京中,劉長順公公因臨淵侯得寵于駕前,這是宮中人人都知道的,現在,皇上要和昔日的臨淵侯拔劍相向,宮中跟紅頂白的人都在等着看他的下場。卻不想,劉公公依然得以近身服侍,長寵不衰。

如今,劉公公送上一碗桂花圓子湯,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商承弼掃了一眼,“這甜膩膩的東西他愛吃。”

劉公公腿都軟了。跟随商承弼越久,他越知道這位皇上的喜怒不定,尤其是,關于那一位的事。正不知道這顆腦袋還能寄在脖子上多久,商承弼倒是端起碗來吃了,還道,“如此甜糯竟也不俗。”而後拿起調羹,竟将吃了好幾個糯米圓子。

劉長順的一顆心才放下來,就聽他又問,“他該是到了吧。”

劉公公又不敢喘氣了,屏息答道,“前面的消息,進了城,救了劄家的人。”

商承弼輕輕一笑,“都是帶兵的人,還這般心軟,那怎麽成。”說着,突然扔下了手中調羹,碗裏的湯飛濺在猩紅的地毯上,“晉徇望那個老匹夫為難他了?”

劉長順小心翼翼道,“站了半日,又跪了一夜,此刻,還跪着。”

商承弼卻像是又平靜下來,沉吟了半晌,才道,“他那個破身子竟也能跪一夜,皇叔可真沒用啊。”說着就道,“四萬人馬全軍覆沒,朕傳話讓皇叔自辯,他還沒有折子上來?”

事實上商衾寒的請罪折子早都遞了上來,還送了不止一封,商承弼愣是當作不知道,劉長順更不敢多言,商承弼道,“皇叔竟如此不将朕放在眼裏,将前方送來的戰報各地抄錄一份,從各個驿站快馬發往全國,四萬大軍,是如何不聲不響讓五千人打廢的,他總得給朕一個交代!”

“是。”看來,這是要先動靖邊王了,劉公公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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