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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三七

晉樞機從沒有跪得這麽憋屈過,楚地陰濕,雖到了八月,雨卻一直沒停過。夜裏的涼意泛上來,膝蓋貼在連下了幾天雨的鋪着從蘇州運來的青雲影玉石的月臺上,反在骨縫裏的全是潮氣,晉樞機肩頭被商衾寒一槍開得那個洞裏像有無數只螞蟻在拼命蛀着老朽的枯樹,他知道,不到他倒下,父親消不了這口氣,可他若是倒下,江對岸的商承弼絕不會輕易幹休。

跪到下一個黎明,晉徇望終于親自走出來看他,看他臉白如紙,只憑一股勁吊着一口氣,成班排列的小太監面前,他父親居高臨下地說,“你可知道錯了。”

晉樞機的目光只盯着腳下青磚,“父王既為君,又為父,兒臣不敢有絲毫不敬之心。”知不知錯不重要,重要的是臣服。

晉徇望站在他面前,又細看了他一會兒,确定連綻放的朝霞也染不紅他蒼白的面色,知道再跪下去他可能真的會起不來,于是施施然道,“既然明白了,就起來吧。”

晉樞機叩首而謝,想動,卻根本移動不得。

晉徇望又說了一遍。

晉樞機不願示弱,只俯身在地道,“兒臣惶恐,不敢起身。”

晉徇望看出了他站不起來,卻依舊不依不饒,“知道敬畏就好。”而後點了點頭,才有兩個小太監上來扶晉樞機。

晉樞機不敢讓人看出身子虛弱,惟恐給國中已經暗流湧動的微妙局勢雪上加霜,并不肯十分借力,好在他全力掙紮,終于站了起來。

晉徇望轉身就走,他既沒有要晉樞機回房“閉門思過”,晉樞機就只好跟着他去上朝。朝上,争論的還是只有兩件事,一,如何抗敵,二,如何處置劄雲仝的家眷。

如何抗敵,太子已經回來了,不過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沒什麽可争。如何處置劄雲仝家眷,就變得微妙了。

大家明白得很,劄雲仝的家人是死是活不重要,反正劄雲仝自己都掉進江裏喂魚了,總不怕他夜裏再爬上來。可慮者,惟有土族動蕩而已。大楚境內,楚人和土人關系相當微妙,楚人包容,否則劄雲仝也不會以異族的身份統領大楚水軍還深得信任,一般而言,楚人和土人的界限不是很分明,可是,到了某些時候,比如節慶、比如結親、再比如,結仇,土、民之分就顯現出來了。土人自稱自己是不開化的野人,可越是野人,人家的人為了你大楚,連命都搭進去了,将軍難免陣前亡,無論成敗,再追究家人,情理上也說不過去吧。更何況,土族內部也有兩派,一派主張與楚人話同音衣同衽,另一部分則願遁居山裏自給自足,兩派人平時雖因政見不同常有摩擦,但在一致對楚上卻是非常團結。尤其劄雲仝一事,若是處理失當,很有可能會引起土族的動蕩,雖不至于投向商承弼,也足夠晉樞機頭疼了。

但事實上,大楚的朝臣擔心地倒不是這個,而是如今,大家都看出了皇上疑心太子,劄家人,皇上要殺,太子要救——若是依常情來論,自然閉着眼睛跟皇上走就是了,儲君儲君,畢竟不是君。可是,大楚不同。人人都知道,皇上手中,并無多少兵馬,水軍大敗,除了大挫銳氣之外更是元氣大傷。那些玄袍雪衣戍衛在楚國國境上的精幹将士,全是太子的人,而且,大家夥隐隐也都知道,能和對岸虎踞龍盤聲威赫赫不滅大楚終不罷休的大梁皇帝對戰的,也只有太子而已。

可皇上才是天,是親爹,就算太子打贏了梁國皇帝,這天下在名分上也是皇上的,更何況,無論從以前還是現在來看,太子都是孝悌之人,他已經背了娈寵的罵名,更不可能去背弑父的罪名。因此,劄家人是殺是放,和梁國人由誰來打,就成了一個問題。

皇上和太子,究竟站誰這一隊。

這個問題,很快不用選了。

因為,大家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傳來前線捷報,玄袍軍五千,過了鳳凰山,将久久沒有推動的戰線,又向北推了兩個縣。

大家夥從皇上的一臉茫然和太子的一派鎮定裏明白了,這恐怕,是太子殿下早布好的棋,因為鳳凰山險峻,攻城略地絕非一日之功,太子殿下昨天才剛到,不可能是回來才傳得命令,果然,聽殿下向皇上奏道,“鳳凰山陰的村民有拜月的傳統,兒臣命中秋之時連夜過山,趁着他們男女歡宴守備放松之時攻城,我們在鳳凰山下陳師日久,卻遲遲不肯輕動,我又親自帶兵去了海上,他們肯定想不到晉樞機遠在海灣玄袍還會攻城,兒臣雖提前回來了,但好在部署周到将士用命,終于不負綢缪。”

滿朝文武,早聽說過重華公子料敵機先決勝千裏的才具,此刻卻是親耳聽到了他出人意表運籌帷幄的長才,于是,猶豫的人也紛紛恭喜皇上,虎父出虎子,有太子神機妙算,複仇雪恥指日可期。

還在大帳裏謀劃着如何乘勝追擊再寫一段超越古人白衣渡江的傳奇的商承弼聽到了玄袍強躍鳳凰山的消息,一揮手就把沙盤上剛擺好的幾個茶杯掃在了地上,晉重華啊晉重華,朕想你上山的時候你下海,朕現在等你在江邊,你居然又跑去翻山,你是真将朕的江山當成你的跑馬場了,想去哪裏去哪裏,想怎麽玩怎麽玩!商承弼大手一揮,“送信給晉樞機,朕不高興了,從今天開始,他那三個不中用的哥哥,沒有飯吃。”

商承弼坐在沙盤前,重新布置決戰。傍晚,江對岸傳來了晉樞機的回話,“我敬皇上是一代枭雄,才嘔心瀝血約戰天下,皇上若當大楚是敵手,無論大軍過江還是精兵奇襲,晉樞機都樂于奉陪。若是您還以為你我麾下的百萬将士是在萬裏河山裏過家家,那就請皇上展開輿圖看一看,您的萬裏江山,還剩多少土地姓商,一裏一裏算清楚了,再來和我談戰還是不戰。”

商衾寒接到回信,就回了一句話,“天下姓什麽自有天下人決定,你,早都姓商了。”

商承弼此言一出,大江兩岸一片嘩然。大楚子民各個摩拳擦掌,拭鋒亮劍,誓與商承弼一戰雪恥,大梁軍中卻是陰風陣陣,鬼氣森森,大家夥千裏奔襲,浴血沙場,為得是保家衛國,可不是為皇上玩游戲搶美人的。

晉樞機聽了傳話,見身邊侍從面上各個有不平之色,不過笑笑。他只能笑笑,這些年,聽過的比這難以入耳的話那麽多,可在家鄉的土地上,姊妹兄弟面前,被這麽戳中了脊梁骨,還是有點難過。只是,越是難過,越要雲淡風輕,他只點了點頭,波瀾不驚,“驕兵必敗。商承弼将兩國交兵之事視為兒戲,如此驕狂,正是咱們的機會。” 在輿圖上的手平穩若定,“告訴雪衣,白衣渡江已是傳奇,雪衣登岸當為後續。”

雲舒一陣興奮,“太子要出兵?”

晉樞機道,“大江天塹,足可保住基業。可只偏安大楚,是不會贏的。”

晉徇望也聽到了他調兵的消息,晉樞機驚世之才,不僅在詩賦武功上,他少年成名,仗劍蕩五寇,靠得就是排兵列陣的本事。玄袍雪衣各個是他心服,如今從容調度,直如以臂使指,游刃有餘。晉徇望親自巡營勞軍,見軍容整肅,士氣高昂,心知大勝有望,當即盤起了主意。他剛剛登基,原需要一場大勝來安撫人心,卻不想初戰失利,水軍大敗,難免失了人心,劄雲仝一事,朝上人人向着晉樞機,也是軍中聲勢不足之故。因此大事勞軍之後,立刻叫晉樞機來。第一句話,就道我兒辛苦。

晉樞機只是俯首帖耳,恭敬如常,“兒臣為父盡孝,為國盡忠,不敢當辛苦二字。”

晉徇望滿意點頭,立刻打蛇随棍上,“我兒忠孝兩全,又長于沖鋒,我父子齊心,何愁大事不成?”

晉樞機知道他定然有話要說,不敢再随意答話。

果然,晉徇望道,“商賊猖狂,公然在江邊叫陣,為父願派你為先鋒,你可願意。”

晉樞機答道,“此為人子為人臣的職分,兒臣義不容辭。”

“好!”晉徇望拊掌而起,“朕當禦駕親征,有我兒身先士卒,定是一段佳話!”

晉樞機聽他說到長于沖鋒之時就知道他打得這個主意,此刻也不以為奇,只道,“父皇千金之體,豈可親涉險地,還是由兒子為父皇打到對岸,迎父皇過江吧。”他自晉徇望登基,就從沒叫過父皇兩字,只以父王相稱,如今,倒是用父皇堵晉徇望的嘴了。

可晉徇望早有打算,如何能輕易讓步,“他商承弼能率兵南下,為父雖是烈士暮年,但志在千裏,安能避守江岸?”

晉樞機聽他居然說了這兩句,在心中道,效魏武故事嗎,您倒真能說出來,當下斬釘截鐵道,“有事自有兒孫服其勞,兒子身體康健,手足俱全,豈可勞動父皇。父皇還是安心坐鎮吧。”話的語氣已很決斷。

晉徇望聽他語氣太硬,先是沉默片刻,而後,突然放緩了語氣,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重華我兒,決戰商承弼,你不合适。”

晉樞機心中一陣鈍痛,索性自己再紮一刀,“兒臣愚鈍,請父王明示。”

晉徇望悠悠一嘆,“六年前,的确是委屈你了。你與他,有故劍之情,他至今,依然對你念念不忘,大軍由你統領,國中軍中,又豈能放心?”

晉徇望此言一出,晉樞機竟連痛都不會了,他先是一笑,而後,在心中默數了三秒,突然,昏倒在崇光殿白玉粼光的大殿上,萬乘之尊的寶座前,萬事不知。

晉樞機這一暈,先慌了手腳的就是晉徇望,他知道這個兒子身體不好,也知道自己這幾句話說得實在誅心,但沒想到他竟會這麽暈過去。一陣驚慌之後,便是惱羞成怒。尊臀在寶座上擡了幾擡,卻不知為何就是不肯下去看,于是,便只使了個眼色給近身伺候的人。

身邊的小太監也是心下打着鼓,太子爺這究竟是——皇上的話說得也太戳心窩子了,旁人這麽說說也就罷了,哪有親爹這樣刺兒子的。

晉徇望在寶座上拔長了脖子看,那小太監先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探晉樞機鼻息,這可一下子激怒了晉徇望,“摸什麽摸,朕都骨頭都朽了他也死不了!”

小太監的手剛探過去,就被他吓了一跳,還好,能感覺到氣息,戰戰兢兢回道,“殿下暈過去了。”

晉徇望吼完了那一句,自覺無禮,倒也不好太過,只道,“快命太醫去看。”說着又補上一句,“太子操勞國事,太累着他了。”

滿殿誰都不敢接話,只好宣了太醫來,太醫能說出什麽,也只以精氣不足,純元大損,心殚慮竭,氣血兩虧作結,誰也不敢說,殿下的脈象看着恐怕不是有壽之人。

晉徇望一看方子,都是些定驚舒脈固本培元的藥,也知道是被氣着了,心中不悅嘴上卻是道,“用朕的辇送太子回去。”左右自然又是稱贊一番父慈子孝。

可惜,晉樞機這一睡,竟是三天沒有醒過來。

第一天,晉徇望還不當回事,第二天,便有些心慌,第三天,難免想到,他不會就這樣死了吧。繼而又想,他若是死了,那他的玄袍和雪衣——

想到這裏,突然臉上發赤,卻不是羞的,而是激動的,好在他還不算太蠢,也知道此刻情勢,晉樞機一死國中定有一場大亂,先命徐徐透出風去,說到大楚太子病重,延請名醫。

晉樞機一天未去巡營,消息就掩不住,睡了三天,被從晉徇望大殿上擡出來的消息就不胫而走,江對岸的商承弼聽了個明明白白。商承弼輕輕一笑,“看你又有什麽把戲。”禍害遺千年,不把自己這萬裏河山踩在腳底下,他晉重華才不舍死呢。

可是,很快,傳來了那邊針石不靈,缺龍心草入藥的消息。商承弼召了随行禦醫來問,龍心草是什麽東西,随行禦醫說是一種急救心脈的藥草,傳說被攝魂而去的人只要服食一劑,就會醒來。但只是傳聞,是不是真有這種草,誰也沒聽過。

商承弼心中覺得這又是晉樞機的詭計,卻究竟不放心,這才将楚衣輕召了過來。

一問龍心草三字,楚衣輕還沒說什麽,雲澤先跳了起來,“他,他怎麽這麽不省心啊他!”

商承弼見過多少大風大浪,聽這小童一句抱怨,卻驀地心慌起來。眼睛直直盯着楚衣輕,楚衣輕倒還淡定,只用手指比劃了八個字,“生死有命,成敗在天。”

商承弼霍地站了起來,“你什麽意思?”

楚衣輕竟連他理也不理了。

商承弼急了,“你別以為是啞巴就可以不說話!”

楚衣輕微微一笑,面上幕離動都沒動一下,轉身就走。

商承弼突然奔下來,一掌擊在他後心,楚衣輕居然不閃不避,商承弼倒也不是真想動手,內力襲到,又收了勢,翻在他面前,卻是抓住了雲澤脖子,“你來說。”

“這藥沒人知道,是我家公子囑咐他身邊那個有酒渦的侍女的,若是他一睡不醒了,就找這味藥。”雲澤道。

“治什麽病?”商承弼急問。

雲澤眼皮一擡,再一耷拉,“不治病。”

商承弼突然心下有種不好的預感,還待再問,楚衣輕卻突然衣袖一拂,帶着雲澤要走了。

商承弼雙臂橫伸擋格再攔,“說清楚。”

雲澤說了兩個字,字正腔圓清清楚楚,“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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