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芽根
赫連傒在對日傷懷的時候,風行的日子也不好過。靖王軍從來沒有遭受過的重創,清點傷亡的時候,冰冷的數字全部變成冰涼的屍體,戰士們親手埋葬了朝夕相處的同伴,靖王軍向來會為陣亡的将士舉行極為盛大的撚沙大儀,由商衾寒親自在被掩埋的墳茔前一一撚沙,分發撫恤,承諾照顧家人。風行也參與過幾次,每一次,都莊嚴而肅穆。可只有現在,死傷太多,多到,他根本無法在疲于奔命如履薄冰的布防中找出一塊作為紀念的土地,一點致以哀思的時間。
馬革裹屍是榮耀,死在戰場上的人,能得以屍骨返鄉是幸運,更多的,是被有良心的戰友們就地掩埋,但更血淋淋的事實是,多少人,連屍體上蓋一抔土都不能。
靖王軍上一次大敗殷鑒不遠,那時候,衆人還能喊出一句誓報此仇,此刻,只有沉默,沉默,再沉默而已。
沉默着,等待爆發。
風行比任何人都知道,連輸三陣的靖王軍需要一場勝利,而且是大勝,否則,百戰不敗的神話已經開始崩塌,戰神的神像也已坍倒,若不及時用敵人的血洗刷被懷疑的陰雲籠罩的迷霧,恐怕,靖王軍就支撐不了多久了。而這一場大勝,必須是父親親自領導,親手完成,他既沒有這個能力,也沒有這份資格。因此,他能做的,只是不斷加固戰壕而已。
可是,催促的飛鷹卻無法飛到商衾寒那裏。
商承弼公開了商衾寒的謀反七宗罪,确認了朝野和民間的聳動都在自己控制之內,風聞言事的小使們也沒有傳來太多老百姓大逆不道的消息。大家知道王爺是個好人,也知道小王爺是個好人,可是在皇上的京城打炮跑馬轟了一座大街,死了衛氏全家,高豎反旗。老百姓向來都有一種市儈的精明,看到進進出出的銮禁衛,都只會閉緊自己的嘴而已。反正,誰做皇帝,和咱們關系不大。
商承弼早都看準了民心二字也不過如此,因此,商衾寒一動,就決不容情。那邊國號一立,哪怕商衾寒不稱帝也已經是公然的反賊,一封聖旨抄了靖邊王府,而後,就是精英截殺。銮禁衛中真正的精銳,蓮花幡出動,先後五隊,每隊八十人,将商衾寒困在趕赴北梁的路上。
你可以反,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要你死。
伏龍谷一案證據确鑿,蓮花幡是暗殺,讨逆之師是明絞,商衾寒的二十萬大軍終于出發。
這一次,他并沒有帶上晉樞機的三個哥哥。
于是,風行沒有等來父親,等來了商承弼的大舉進攻。
赫連傒重整兵馬,“讓他們打,打個兩敗俱傷,北梁就是我們的了。”
有人問,“那南梁呢?”
赫連傒鷹眸一瞬,“只要南梁北梁打起來,哪怕姓商的勝了,再回轉身,也沒有南梁了。”
身邊小兵想問哪個姓商的,看着狼主閃爍不定的眸子,卻終于沒有問出口。
商承弼走的第二天,晉樞機,收到了于老公爺的密信,約他,城郊一見。
晉樞機輕輕一合手中的信,包藏其中的火絨一起,就燒了個幹淨,雲舒低聲問,“世子去還是不去?”
晉樞機微微一笑,“我去不去,要看他怎麽做。”
雲舒不解,晉樞機的手滑在羊皮輿圖上,給商承弼去信,“我要借道複仇。”
雲舒定睛一看,世子的手指滑過的是離壟十郡的位置,“世子要東邊?”
晉樞機不置可否,只是指着輿圖北邊廣闊的大漠,“赫連傒不是傻子,北邊的消息雖傳不過來,但也能知道,他一定已經有所動作。”接着又指南邊,“商承弼從京郊出的城,打得是這兒!”他的手指着北梁的中樞位置,也就是靖邊王曾經的帥府所在。
雲舒默默在心中記着位置。
晉樞機的手指滑向西邊,“商衾寒不臣之心已久,他和沈西雲必定早有默契,我敢保證,商承弼的大軍只要和商衾寒交上手,沈西雲就絕不會放過蠶食鯨吞大梁東部圍魏救趙的機會。此人貌似君子,實則深不可測,我不必為了商承弼和他交手。”
雲舒注視着輿圖輕輕點頭,“咱們已經拿下了拳海灣,若是再能拿下離壟十郡,那南梁的東邊就也是我們的了。難怪世子上次一定要從海上出兵呢,只是,世子的綢缪,連婢子都能略窺一二,商承弼會答應嗎?”
晉樞機看雲舒眉頭緊鎖,一下就笑了,一指炭盆裏那化成飛灰的密信,“商承弼和商衾寒兩虎相争,沈西雲插上一腳,赫連傒再掃掃陣,南梁內部早已是千瘡百孔,那時候咱們還要什麽東邊?”
雲舒早知道世子要的是整片江山,卻沒有想到他居然會和商承弼玩弄心術。他總覺得,世子是不會和其他人合謀算計商承弼的。
晉樞機卻絲毫不在意雲舒怎麽想,反是給商承弼的傳書上寫道,“于氏有反意,當心陣中人。”
雲舒更是不懂了,世子要坐收漁利,兵不血刃地拿下京安,于家是一定要倚靠的,他為什麽還要提醒商承弼。
晉樞機卻已經放飛了鴿子。
收到晉樞機傳書的商承弼将展平了的信箋遞給了自己的北伐西路大将軍廖勻統,廖勻統細細看了,卻沒有說話。
商承弼挑眉看他,“晉樞機傳訊示警,想來于家這座不倒翁坐不住了。”
廖勻統想得卻是于家樹大根深,卻在這時候起了投機晉樞機的心意,京安的局勢不穩定更甚于皇上的憂慮,百姓雖愚遲,但皇上恐怕對形勢估計的過于樂觀了。
商承弼見他不說話,進一步問道,“你素來穩妥,晉樞機此言,究竟是誠心規勸還是亂我軍心。”
廖勻統是商承弼從低級将領中一步步提拔上來的帥才,他晉升全靠本事,比其他人少了許多顧慮,“他不必示警。”
商承弼望着他的眼中多了幾分贊許,的确如此。于家不安分,商承弼早都知道,根本不用晉樞機提醒。他在借道離壟的不情之請上提了這一句,無非是用舊日情分綁架自己而已,是以,他繼續問道,“他要借道讨商衾寒,雲統認為,朕會不會答應。”
廖勻統低頭道,“臣不敢妄斷。”
商承弼一笑,“但說無妨。”
廖勻統擡起頭,“他不必借。”
“哦?”商承弼饒有興味。
廖勻統道,“南楚之仇,仇人若是靖邊王,聖上已出兵,此時借道,太晚了些;仇人若是靖王軍,商衾寒一死,靖王軍又何在,此時借道,毫無必要,”他一刻都沒有停,“更或者,仇人其實就是聖上,那聖上又何必引狼入室?”
商承弼望着他,“雲統有見地,依你之見,這道,是萬萬不能借了。”
廖勻統只是道,“聖上自有聖裁。”
商商承弼仰天一笑,“說的極是。朕的聖裁是——”提筆揮毫,“借!”
廖勻統親眼看着商承弼将一個借字寫得血淋淋,依然無動于衷,商承弼問,“雲統不怕朕是色令智昏?”
廖勻統依然沉默。
商承弼自語道,“晉樞機他哪裏是想借道,他是想在我大梁的腹地吞掉我的心。只是他不知道,病從口入,亂吃東西,也是要得病的。”他說着就重重握住了廖勻統肩膀,“他真以為大梁無人了嗎?蓮花幡傳來的消息,四擊得手,商衾寒負傷北逃,朕的一世英名托付給了你,禦駕,可以親征了。”
廖勻統立刻就明白了商承弼的意思,他托名親征,實則是要回去斷晉樞機的後路,商家父子,從來不在皇上心上,廖勻統一撩铠甲,單膝跪地,“聖上保重!”
崇武十年九月,鼎盛之年素來身體康健的大梁天昭皇帝突染惡疾,一病不起,大軍進發途中也只好暫駐修整,十三日不前。幸得新封定國公世子于家嫡孫于文原獻上藥方,終于痊愈。大梁自晉樞機起事,鈞天王出走已是國運日衰,危急存亡正在頃刻,又遇精明強幹的君主遽病山崩,不免人心思變。南楚太子晉樞機趁借道之威,進兵東出,拳海灣以外,一舉拿下離壟十郡,擺開架勢,明火執仗地與北梁商衾寒叫陣。渑康之亂後,西成時時騷擾南梁東境,邊釁不止,如今趁着商承弼重病,長驅直入,占大梁東部最為富庶的骈府一帶,毫不掩飾趁火打劫蠶食東南的野心。
商承弼何等雄才,豈能坐視西成放肆,甫一病愈,就将大軍分為三路,一路向北——曰讨逆軍,一路向東——曰光複軍,嚴令務必收複失地,自己則親自率軍南。朝中大臣紛紛上書規勸,稱兵力有限,将才難得,應付南楚北梁已是左右支绌,西成國力強盛,又何必再次分兵,商承弼乾綱獨斷,素來一意孤行,又如何聽得進勸,更兼之他答應借道晉樞機的消息傳出,朝野上下物議沸騰,直直要把剛剛痊愈的皇帝逼得再暈一次。
卻說西成玄安帝沈西雲,正倚在南窗下,自己與自己對弈,收到探子回報,指尖兀自手談,竟連大梁大軍來伐的消息也罔顧不聞,只等一局談罷,方吩咐心腹內監,“去喚安樂王來。”
身邊內監心中一顫,自安樂王回京被軟禁,已三月有餘,其間這位最受寵的小王爺不知砸了多少件古董,餓了自己多少頓,又面北而跪多少次暈過去聖上都熟視無睹,如今,竟也肯召他了。
作為臣弟與皇兄懇求放賴卻被勒令閉門思過的安樂王沈栖閑在無數抗争無果後終于見到了這位文武全才的玄安帝,此時已是顏色枯槁形銷骨立。一見面,安樂王先就自己這幾月的無禮向皇兄請罪,然後就跪在地上,什麽都不說了。
沈栖閑玲珑心思,知道這位大哥看似仁厚過度,實則心性堅定,決定的事情毫無更改,自己鬧了幾個月都沒能得他一句承諾,此刻肯召自己,定然已有安排,更乖乖跪着聽訓,不敢因為一時舉動失措失去大好機會。
玄安帝望着俯首帖耳跪在自己面前恭敬請罪的親弟弟,只淡淡一句話,“去問問冉佑,冉家世代杏林,浪得虛名不成?”冉佑是西成第一國手,太醫院院正,冉筱皓家學淵源,深得乃父真傳,沈栖閑鬧個不休的日子,被沈西雲派去調理照顧。
沈栖閑深知這位大哥仁君聖主之姿,可雷霆手段絲毫不讓商承弼,聽他語氣素淡,吓了一跳,忙再次謝罪道,“小冉大夫仁心妙手,是臣弟不聽話,皇兄切莫降罪。”
沈栖閑不置可否。
沈西雲一國之君,何等威嚴,他既吩咐诘問,身邊人又豈敢怠慢,就要出去傳話,沈栖閑重重叩首,哀求道,“皇兄,栖閑知錯了。小冉大夫照顧我殊為用心,冉家家風清正,如何當得起皇兄責難。”
沈西雲依舊不動聲色。
沈栖閑眼看着內監就要傳下話去,心裏一急,膝行向前,如小時候一般,一下抱住了哥哥的腿,“哥,我錯了,栖閑知錯了。”
沈西雲低頭看了他一眼,再擡起頭來,能在皇帝跟前侍候的自然都極為有眼色,此刻卻步退回,侍立一旁,不敢再打擾這對兄弟——任安樂王百般頑皮,聖上總有治他的法子。
沈西雲腳微微動了下,沈栖閑連忙松開了抱住他的手,又後退叩首道,“臣弟冒犯,請皇兄恕罪。”
沈西雲倒是不和他計較,吩咐擺飯,“瘦成這個樣子,正好今日的廚子會做南菜,你也有些日子沒陪為兄一起用飯了。”
沈栖閑聽他語氣緩下來,又回複成哥哥的樣子,才舒了口氣,卻從他口中聽到南菜兩個字,西成在大梁西北,大梁幅員遼闊,飲食百馔以南方較為精致,因此将大梁的菜式稱為南菜,沈栖閑知道這個哥哥一舉一動都有深意,更不敢放肆了。
沈西雲掃了這個自幼寵愛的弟弟一眼,想到他之前一意入梁自己不許在府中鬧得無法無天的樣子,看他如今低眉順眼跪着,倒是真有幾分心疼,卻因為有大事交付他不肯縱得他又跳脫了性子,于是道,“早吩咐過你照顧自己,既是不聽話,就好好跪在這反省,菜上齊了才許起來。”話雖如此說,到底給了身邊近侍一個眼色,小太監忙擺了個蒲團過來,沈栖閑這才敢再和這位天子皇兄撒個嬌,“還是哥疼我。”
他素來無法無天,全是沈西雲慣着,沈西雲見他短短幾月形容憔悴,越是發作,越是心疼,哪舍得真冷落了他,雖不曾叫他起來,卻也放溫和了語氣,“你若不再恃寵任性,皇兄便有一件事交給你去辦。”
沈栖閑何等聰明,聽他提到南菜,又放自己出來,早猜到了一二,此刻卻觑着皇兄心思,不敢點破,只跪在蒲團上撒賴道,“栖閑不敢,栖閑若再惹皇兄生氣,您再将栖閑關起來就是了。”
沈西雲就知道這個弟弟是三分顏色開染坊的主,見他跪坐在腳上,涎着臉跟自己貧嘴,登時收斂容色,“跪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