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天雄
大凡反賊立國稱王,都要定一個都城。商衾寒帝室之胄,自謂名正言順,因此打出的口號是匡社稷,還舊都,自認京安才是都城。話是說得好聽,但這也同時意味着沒有都城。這位舊時的靖邊王勢力盤根錯節,北梁幅員遼闊,但中樞還是在北邊。
晉樞機雖下了戰書,可北梁和南楚之間,還隔着一個商承弼的大梁呢。真正能出兵的,是在北梁再北的大狄。
是以,商衾寒稱帝,除了打了商承弼的臉,還割了赫連傒的肉。
四十萬大軍啊,再也不用擔心中樞掣肘,功高震主,一夜之間,如雨後荠菜,全冒出來了。
商衾寒,沿着綿長的國界線,将過往的十軍重新劃為十二營就像一道屏障,阻隔着北狄再推進一步。
此時,北梁的格局是,北有北狄,南有大梁,東靠大海,西是一片蠻荒。
商承弼和晉樞機聯合發了戰書,北狄就給大梁送來了國書,赫連傒一力約商承弼聯手,南北夾擊,藍圖畫得很美妙,“吾與汝戮力平權,共攘國賊,趁南北之勢,居庸兩國。”稱願幫商承弼攻打商衾寒,條件是以居庸關為界,劃定兩國的勢力範圍。
商承弼能和晉樞機聯署檄文,那是故劍情深,和北狄,那可是積怨已久,怎麽可能答應。
使者為了打動商承弼,勸說道,“南楚與我,約為兄弟之國,聖天子既能與南楚聯署國書,又何必拒我大汗于千裏?”
商承弼就回了一句話,“此乃吾之家事。”
使者還以為商承弼說得是商衾寒,于是回到,“家叔已成國賊。”
商承弼一擡眸,就回了一句話,“秋陰向暝,國主未瞑乎?”意思是,天快黑了,你們大汗還沒睡醒呢吧。
北狄使者漢語本就寥寥,哪裏受過這等诘問,當即目瞪口呆,商承弼劍指極北,冷聲道,“回去告訴赫連傒,晉樞機的人,商衾寒的命,都是我的!叫他少做夢!”說罷,就命人将使者趕出殿外。
這一次,他再不留情,坐鎮宮中,派出了三路大軍,一路向東北,收服被商衾寒丢了的拳海灣戰場,一路向西南,掃退蜷伏西南伺機而動的西成,一路發兵北方,由他親自帶隊,和商衾寒短兵相接。
因上一次無功而返,此次老臣紛紛苦勸,就差抱着大腿叫他不要再禦駕親征。商衾寒口中答應,當夜,白龍魚服,手持軒轅劍,跨着踏雪烏,帶着兩千禁軍漏夜閃電而出。一個晚上,掃了商衾寒紮在城外的藏兵伏龍谷,一刀未砍,一炮未放,一人未殺,生擒商衾寒留守京安的靖王軍九百人。有關人等全部入獄,得了商衾寒意圖謀反七大罪狀,甚至沒有誤了第二天的早朝。
謀反七宗罪,真正的實證,來自于留守靖王軍統領趙小傲所招的,私自鑄造兵器和軍費來源不明,兵器全是伏龍谷裏搜出來的,衛家那說不清楚來源的五百萬兩,也找到了主人。伏龍谷搜出來的銀子,打得,是衛家通達錢莊的戳,而這種戳印和平常的銀子都不同,卻能和莊票上的字跡兌上。據某些被俘的小兵交代,他們領的軍饷,從前确實也有一部分來自通達錢莊。
另外,還有其他七七八八人證物證,抄了伏龍谷,基本上該找出來的,都找出來了。
老百姓原就不信衛家的五百萬兩銀子是晉樞機的,衛家到死也不肯承認,如今,說是商衾寒,在情在理,也沒人不信。
原本還有為靖邊王說話的,如今商衾寒真舉了反旗,商承弼又拿出了證據,京安城裏倒是安靜下來了。
商承弼坐在他栖鳳閣的大床上,喝着最喜歡的蒙頂黃芽,悠悠晃着腳腕子,腳踝處,那個“華”的烙印若隐若現,他擡頭,看王傳喜,“還是你泡的茶合朕的口味。”
王傳喜自徒弟被殺,皇上不動聲色,一直小心翼翼,此刻,也只躬着身子服侍,不多說一個字。
商承弼将茶盅放下,向後枕着雙臂,“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商承弼得了證據,朝廷內外都知道,他不可能再擅自罷手了。這一次,又是禦駕親征,浩浩蕩蕩的二十萬大軍,根本不用點兵,略作調整,
還帶着上次那些人出去就得了。
出征前,商承弼頒布诏令,附逆北梁者,若在大軍到來之時棄暗投明,既往不咎。甚至放還了伏龍谷投降之人的家眷,命他們團聚。這次出
征,還特特帶上趙小傲,許他軍功。
這命令一下,會不會動搖商衾寒的軍心倒是沒人知道——靖王軍死忠,天下皆知——靖王軍多駐守在北,與伏龍谷留守京城的叛軍不同,家
眷也多在北邊。只是,此诏一出,更顯得商承弼是讨逆之旅,正義之師了。
商衾寒此時還在路上,他料理了衛家事,就急急回北邊去。他很清楚,雖然綢缪多年,但被逼起事,仍是倉促。他本意是不會在這時候葬送自己多年的好名聲的。他拼着受晉樞機重創,避居北地,就是想坐等晉樞機和商承弼打起來之後坐收漁利。卻不想,商承弼浩浩蕩蕩地出師,草草了了地回來,卻将矛頭對準了自己。
接到兩人聯名戰書,他雖自負,也不會認為能輕易抵擋得了這兩人聯手,還需立刻回去才是。
商衾寒所料不差,商承弼和晉樞機果然不會坐失戰機等他回到北方再布置,這兩路人馬還沒進兵的時候,他的靖王軍已經又和北狄兵幹了一場。
商衾寒起事立國,自然要掃除邊患,那些是大梁靖邊王的時候劃不清的偶爾還被北狄兵來打打草谷的邊城,如今成了新梁皇帝,就是寸土必争了。
晉樞機和他在拳海灣上分不出勝負,可赫連傒趁着兩人決戰海上領兵屠了沙投蕩,這一敗,就失了一片根據地。赫連傒一代枭雄,豈會止步于此,趁着商衾寒被困居京城。帶着晉樞機幫他練出來的鐵禿鹫,繼續向南進逼,短兵相接的,是風行。
沙投蕩一敗,商衾寒不敢托大,又知道商衾寒定然不會放過自己父子,尤其是,風行帶四大營起兵真的觸到了商承弼底限,因此,一收到戰書,他就命疾風二十八騎護送兒子星夜疾馳回大漠。一為保住兒子性命,以防留在京城夜長夢多,商承弼再下殺手,二,也是防備赫連傒大舉來襲,他的靖王軍死不起人,必須存蓄實力。
靖王軍中無名将,如果說商衾寒能夠放心一二的,只有自己的兒子。
風行自幼成長于殺伐征戰中,父親又是一代戰神,學得就是殺人之道,心知父親心意,是以衣不解帶,馬不下鞍,連夜馳回。
如此迅疾,也不過剛剛趕上大戰的尾巴。
赫連傒的鐵禿鹫,是重騎兵,一人一馬,馬上裹鐵,铠甲與馬鞍相連,戴硬盔,披重甲,刺斫不入,人人手中配帶鈎的鐵索,往往結狼群陣,一沖入敵方陣中便用手中長索鈎敵方馬腳,敵人馬仆,則踏軀而過,自己即使被鈎鎖絞聯,卻于馬上不墜。
雙方交戰時,往往鐵禿鹫先行沖入敵陣中,将敵方陣營沖亂,而後輕騎兵持彎刀随後而上,佐以步兵,車兵,悍勇非常。
風行還沒到自家營盤,只見黑雲壓城,黃沙漫天,不辨敵我,只見節節敗退,他連铠甲都來不及換,立刻上陣布防,傳令軍中,暫時退守月泉湖。
自己則親自跨上渠黃,帶着疾風二十八騎提着長槍沖入敵陣,挑落十多名輕騎兵,一人當關,布下二十八宿大陣,分守二十八星位,暫時阻隔敵方攻勢。
赫連傒的群狼陣,重騎兵在前,輕騎兵與步兵在後,交戰時,往往重騎兵一馬當先地殺入敵陣,就像頭狼全副沖進獵物的巢xue,撕扯開一道縫隙後,狼群蜂擁而至,潰散的軍隊就變成了緊随其後的輕騎兵的盤中餐。在赫連傒指揮下,北狄兵兵強馬壯,雖遭抵禦卻勢如破竹,戰事臨近末尾,靖王軍已是節節敗退。
就在這時,風行的二十八宿大陣像一道大壩,從天而降,橫空攔下了原本潮水決堤一般一發不可收拾的狼群。前邊攻勢一阻,北狄兵後着不濟,苦苦支持的靖王軍找到了喘息之機。
二十八宿陣分為二十八個方位,星羅棋布,彼此獨立又相互扶持,此陣一起,援兵緊随而至,風行立馬橫槍,士氣大振。已經被沖散的戰陣漸漸變得有章法起來,原本赫連傒的狼頭已吞下了靖王軍的身子,現在,狼被劈斷了尾巴,攻勢不濟,靖王軍騰出手來,又一次戰在一處。
騎兵講究地就是一個快字,鐵禿鹫雖骁勇無匹,但負重太多,長久厮殺,別說是重盔鐵甲的人了,戰馬也承受不住如此分量。軍馬原本擅長的就是奔襲,不如駱駝耐久,時間一長,戰事就不利起來,鐵禿鹫武裝雖強,但疲憊不堪,風行又率援兵前來幫手,以寡敵衆,腹背受敵,北狄兵雖推進了陣地,卻實在難以支持,戰事一陷入焦灼,就立刻被整頓有素的靖王軍以合圍之力砍殺。
在風行的調度下,靖王軍先斬馬腿,馬匹無力向前撲倒,鐵禿鹫卻因為铠甲與馬鞍相連無法逃避,也只好跨在已經崩塌的馬背上一并滾落在地,鐵禿鹫負重太大,墜地之時還來不及揮舞兵器,就立刻陷入了靖王軍的幾人圍殺,鐵甲砍不斷,于是,只能選擇枭首,就這樣,狼王陣的狼頭都被靖王軍砍了下來。
這一戰,殊為慘烈,待打到花拉措湖的邊上,鐵禿鹫的沖鋒陣已死傷殆盡,戴着重盔的人頭與穿着鐵甲的身子分離,到處滾落着人的頭馬的腿,觸目驚心。而靖王軍也并不好過,瘋狂的戰馬若不能一擊而死,往往狂性大發,死前重擊更不可小觑,在鐵禿鹫沖擊之下,也是死傷無數,屍體血肉模糊,兩方刻骨的仇恨,就在這鮮血與斷肢中,更不共戴天起來。
雙方殺得筋疲力盡,赫連傒不能向前一步,靖王軍也無人可殺,于是,兩方在血與沙中,達成一種微妙的和諧,各自罷鬥,重壘戰壕,以待黎明新的一擊。
雙方清點戰損,赫連傒那邊,鐵禿鹫這樣的精銳之師折在了風行手上,北狄兵恨得咬牙切齒,靖王軍這邊,死傷更多。
風行放出了傳訊的飛鷹急請商衾寒馳援,赫連傒站在隊伍前,看着一片沮喪,面無表情,卻是心如刀絞。他是一統草原向天稱汗的大英雄,此時正是麾下之軍正盛的時候,但即使如此,前後加起來,也不過區區十萬之數而已,絕大多數還是降兵。草原的兵,追随的是強者,他們對他,是弱智之于強者的臣服,可不是靖王軍對商家父子的忠心,此戰若不能取勝,那些被他收攏了的小部族,很快就會蠢蠢欲動。狄兵沒有忠誠,只有利益。
這次,太大意,鐵禿鹫是晉樞機幫他練的,都是他自己的精銳,他死一個人,比靖王軍可心疼多了。但是更讓他心疼的是另外一件事,鐵禿鹫武裝起來,的确骁勇無比,可憑晉樞機之能,又怎麽會想不到重騎兵不擅久戰,又怎麽可能不清楚,和商衾寒一戰,即使是自己,也沒有可能速戰速決,如今,遇到的只是他兒子,已遭此重創,若是商衾寒本人——
重華啊重華,我不介意被你利用,但你恐怕不止是要利用我到死,還要利用我去死。赫連傒仰望天空,大漠的天,蒼茫到令人生畏——你的心,比這天還要大,比這雲還要遠,就像太陽,永遠看得到,可是熱是冷,誰都無法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