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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爵實

于家已是百足之蟲,可于氏對商承弼的意義不一樣。

他登基,靠得是于家輔佐,埋在陵寝裏,等着百年之後與他合葬的,是于氏女。

無論商承弼和于家發生了什麽,等閑變卻故人心,百姓卻不在乎是誰的心意先變,尤其是,在于皇後那場極盡哀榮的葬禮之後。

商承弼的銮禁衛破戶殺人如入無人之境,卻忍讓于家多時,根本就在于,那塊國之柱石的牌坊是先皇立的,商承弼登基,靠得是太子嫡子,血脈正宗,于氏滿門忠烈,卻是他刻得字。如今,于家的定海神針突然變成了金箍棒,說大就大說小就塞到了耳朵裏,可真是抽冷子給了商承弼一記狠的。

什麽先帝臨終托孤,如果有這道密旨,商衾寒舉事,還要托庇什麽遜位之恩。只是,這把戲瞞不了千秋史筆,老百姓卻不在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這潭水,被商衾寒和商承弼攪得天翻地覆,過日子的人早煩了。理由是什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一出門就看到菜市口挂着屍首,一走路就被提着繡金刀的銮禁衛當街砍死。這個昏君,誰都敢殺,那就先讓別人殺了他吧。

傳言中被自己人傷在後背上的商衾寒此刻正擦拭着掌中的鳴鴻刀。他的飛鴿傳書出去,衛衿冷沒來,景衫薄也沒來,來的,竟然是楚衣輕。

日光刺目的正午,一把刀飛進來,直直紮在商衾寒養病的床上,刀光閃閃,他的心卻比刃還涼。

經了蓮花幡暗殺一事日夜護衛的疾風二十八騎斷想不到還有人能在重重守衛下一刀破窗,追出去的時候,只來得及看到一片飄飛的白色袍角,還不及回報就聽到王爺道,“不要追。”

鳴鴻刀紮在床上的,還有一封帛書,只有七個字,“只願君心似我心。”

多纏綿的一句情話,卻是寫在刀尖上,商承弼只有苦笑。昭列,你如今,竟連看我一眼也不肯——只願君心似我心——我希望你終能不負這萬裏山河,否則,這一次飛進來的是刀,下一次,要得,就是我的命了吧。

新旸怎樣,小夜為什麽不來,你若恨我,又何必送刀,你若信我,又為何不肯見面?

商衾寒收刀入鞘,将鳴鴻遞給兒子,風行連忙拒絕道,“這是小師叔——”

商衾寒根本不容他說完,“忠州防禦使商承渙!”

“末将在!”

一并遞過去的,還有調動靖王軍的兵符,“持印,執刀,放馬,入京安——”最後一句話是,“當不負皇祖與為父所望。”

“爹!”風行第一次在商衾寒帳前喊出了這個字,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父親鬓邊的白發——早生華發。

商衾寒武功絕高,內力深厚,若非一身驚人氣魄,不惑二字,于他是歷練,不是年紀。可如今,透過父親的唇邊眼尾,紋路森森,他竟第一次感到,面前的父親,竟有幾分蒼涼。他将兵符和鳴鴻刀交給自己,獨遣自己入京,身邊,就只留下不到兩萬人。

風行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兩日,信使往來,父親雖不說他也知道憑着玄安帝和父親的交情,于家與父親的交易,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遺诏說一出,天下欣然,這時候回京,名正言順。不止能一掃當日被迫出走的郁郁,更能洗清叔奪侄為的惡名,這種時候,父親為什麽不回去。赫連傒可不是易與之輩,他一朝退去,絕不會安心蟄伏,只會靜待時機,暴起一擊。

風行重重叩首,“父王,京師瞬息百變,尚需父王主持大局,此刻有孩兒鎮守,定不負父王所托。”

商衾寒不語,風行再拜。

不語,再拜。

如是三次。

商衾寒低頭,看到地上因為他叩首太重而洇出的一點血跡,他起身,在兒子面前蹲下,将鳴鴻刀放在他身側,用手蘸着那一點血,用低沉的聲音道,“孤既忝為靖邊王,狄寇未清,邊境未平,又如何回去?”

“父王!”

商衾寒突然起身,大步徑走,“即刻啓程!”說完,兀的一頓,“像你三師叔一樣,做個頂天立地的人!”

無責任小劇場——算命

商承弼一席白衣,與懷抱着桃兒的晉樞機并肩走在繁華的京安城,迎面一位仙風道骨的布衣人高舉着鐵口直斷的牌子攔住了二人的去路。

商承弼目光一沉,晉樞機正搔着桃兒脖頸的細毛,“大師有何指教?”

神算閉眼掐指,“這位公子最近有牢獄之災。”

商承弼眉毛一皺,直欲神算子現在就有血光之災。

晉樞機聽得好笑,故意問道,“何解?”

神算輕輕搖頭,“無解。”

商承弼手臂一動,桃兒突然從晉樞機懷裏撲起來,舔了舔商承弼脖子。

商承弼抱住這只愛撒嬌的貓,兩只手被困住。

神算猶不知自己已逃過一劫,突然望着商承弼道,“這位壯士近日有血光之災。”

晉樞機哈哈一笑。

商承弼不解。

晉樞機道,“我是公子,你是壯士。”

商承弼先是眸色一寒,而後想到自那場兵禍後他再沒這樣笑過,瞥了那神算一眼,大步走開,“你今日避過無妄之災。”

晉樞機笑着跟上。神算在身後追道,“兩位留步,在下觀兩位有紫氣護身,似可化解,只需請一道靈符,五——”

晉樞機一擡手,抛出五兩銀子,正砸在神算懷裏。

商承弼道,“江湖騙子,理他作甚!”

晉樞機調笑道,“我倒覺得似有道理——”

商承弼暗哼一聲,“有何道理。”

晉樞機擡頭,“你難道忘了,我們是偷跑出來的。”

商承弼突然握住他肩膀,“你的病——”

晉樞機笑道,“被我哥關得氣悶,出來走走,纾解了許多呢。”

商承弼點頭,“時候不早了,也該回去了。”

晉樞機也覺得有些乏累,點頭。

黃昏,緝熙谷。

晉樞機一踏進谷裏,就見到端了一碗面湯的雲澤,“公子吩咐您喝了湯就去思過。”

晉樞機看着半條面都沒有的湯,“沒飯?”

雲澤不說話。

商承弼大踏步上前,“我去給你弄兩個菜。”

晉樞機一口喝了面湯,乖乖回屋罰站——五兩銀子白花了,牢獄之災應驗。

半晌,前來送飯的商承弼手指上纏着紗布繃帶,血光之災也應驗了。

房裏楚衣輕,正和一人對弈,定睛一看,竟是街頭那位神算。

雲澤正對着仙師伸手,神算耷拉着眼皮,從衣襟裏抖抖刷刷掏出來十兩一錠的雪花銀,“老夫如此信口開河,那位商壯士竟未曾出手,昭列兄,是你贏了。”

雲澤得意的将銀子收起來,“當然,除非他不想認我們公子這個哥。”

神算一怔——給那位當哥,再看楚衣輕,竟沒出言否認,當即一個頭兩個大,再一低頭,一局終了,棋,昭列公子也贏了。

風行帶着鳴鴻刀入京的時候,商承弼已和晉樞機隔河再望。晉樞機在漫天星光下,枯坐到三更。起身時,擰幹了被露水沾濕的衣擺,眼也不眨地将雲舒遞來的湯藥喝得涓滴不剩。而後,一提飛泉劍,割裂了衣袍,睡了。

五更時分醒來,換上了銀甲,眼風一睨,“我哥哥給的丸藥,還有多少。”

雲舒小心翼翼道,“尚有十七八天的分量。”

晉樞機伸手。

雲舒輕聲道,“殿下——”

晉樞機一言不發,雲舒被他滿身殺氣所懾,不敢拒絕,将兩小瓶丹藥全給了他,咬着牙叮囑,“楚公子說道,能吃湯藥,還是不吃丸藥的好。”

晉樞機沉默了一下,而後道,“知道了。”說完這三個字,便在桌前奮筆疾書,雲舒不敢打擾,連忙退了下去。

鈞天王傳告天下,立獨子商承渙為世子,風行原是獨子,素來被認為是商衾寒的接班人,被立為世子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沒有什麽稀奇。問題在于,哪怕丢了半壁江山,商承弼此刻還是大梁皇帝,商衾寒雖舉異幟,到底不曾自立,他昭告天下的文書,世子竟然公然不避商承弼之諱,無疑在商承弼燒得正旺的心火上又加了一把油。

更有商承渙攜十萬兵馬入京安護衛舊都,更是絲毫不将他放在眼裏。商承弼點選人馬,發誓“先除不孝子孫,再滅作亂南虜”,就要調轉人馬回頭教訓這個不知死活的毛頭小子。正是這時候,河面示警,大河南岸開出一列列戰船來,晉樞機白盔白甲,誓言報仇!

商承弼素來知道晉樞機饒富智計,他的探子也一直在防備晉樞機有何陰謀陽謀,五年牽扯厮磨,他以為自己已足夠了解晉樞機,知他小心謹慎,不敢輕動,南楚人馬,號稱十萬,其實真正能用的,連三萬都沒有。靠着晉樞機運籌帷幄,巧計疊出,又有自己大意輕敵,才拿下這半壁江山,兩人雖隔河交手數次,晉樞機又飄忽來去,襲擊東面,他料定重華公子恨商衾寒太深,定要和赫連傒與商衾寒死磕,卻沒想到,這邊風行才動,他竟然千艘戰船壓線而來,舳舻遍幹,與自己決一死戰。

麾下将領急報,商承弼猶自不信,待看到遠遠的帆影,迎風飄揚的晉字旗,商承弼突然意識到,原來,他最恨的人真的不是皇叔,而是自己——

柳年前,領兵的是皇叔,下旨的,卻是他商承弼!

商承弼此刻胸中像被洞穿一般,只有兩個字,“迎戰!”

等了那麽久,總以為早晚有一戰,這一戰真的來了,他卻好像胸中全是空的。

晉樞機是抱着必死的決心來的,他綢缪已久,動手卻在頃刻。此刻,大霧大風,他将全部的家當壓在這一戰,勝,前面還有無數陷阱深淵,敗,也不過一個死字。反正,也活不長。

商承弼雖未料到晉樞機動手如此之快,但到底早有布防,貿然渡江,究竟不易。

火炮,也不是只有晉樞機才有。這些水軍,也是他幫着練的呢。

大霧掩映之下,晉樞機命令擊鼓,梁軍剛剛出來查探,船上火炮就轟了上去。

既是背水一戰,就什麽都不用留了。

河上日早,天,是被炮火點亮的。

晉樞機高踞主艦,指揮若定,殺了梁軍一個措手不及。梁軍悍然回擊,炮火喧天,望着河上硝煙,商承弼只覺得,往日種種,盡随硝煙離散。

換上戰甲,提起軒轅劍,親自上陣。

身邊無一人敢勸。

晉樞機獨立五轅艦上,望着一艘黑龍巨艦破浪而來,身後,艨艟無數。

多謝你六年前留我一命,也留下這一場,生死之約。

晉樞機為這一戰,等了六年。六年來,他韬光養晦,委身自污,只為秣兵厲馬,一雪前恥。如今,船行河上,順勢而起,順風而行,再無半分猶豫。

究竟寄人籬下,一切安頓都在地下,楚地自六年來被商承弼連番打壓,募來的都是新兵,再加上諸多的限制,晉樞機雖天縱奇才,到底不可能超越時代。因此,火炮的威力雖強,準頭卻并不很好。待得兩方交鋒,船頭相對,就是真刀真槍的功夫了。

楚地男兒追随晉樞機一路北上,占領了大梁半壁江山,人人皆知這是最後一戰,成,則登臨天下,亡國滅族之仇得報,敗則死路一條,敗身滅種,永不回頭。見太子殿下白盔白甲,一手抱琴,一手執劍,獨坐船頭,河風獵獵,湛然若神。

狹路相逢,火炮再起,便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無異于自取滅亡。楚軍挾火攻之危,士氣鼓勇,率先打上梁人戰船。

梁軍戍衛井然,寸步不讓。

晉樞機盤膝坐在船頭,一架飛泉琴放在膝上,左手按弦,右手提劍,護送着楚軍登上梁人戰艦,這邊梁人要攻,他身未動,肘未擡,橫腕一送,就将沖鋒的大梁水軍透過铠甲腰斬入河。他出劍極快,梁兵往往還來不及反應,身體就已斷成兩節,一頭一腳分別被卷入河水之中,汩汩的血水将河上的波濤卷出了血泡,頃刻間,就是血流成河。

晉樞機一夫當關,楚軍紛紛登上大梁的戰船,殺得痛快淋漓,梁軍被他殺氣所懾,節節敗退。

天漸漸亮起來,他一個人坐在那裏,放在琴上的左手動都沒動一下,卻沒有人敢再過來。

原來,死亡竟是這種味道。

晉樞機是一尊殺神,光芒萬丈地坐在那裏,将他方圓兩側都籠罩在單臂之下。

作為商承弼親自率領的王師,自然不可能如此不堪一擊,河面夠寬,河上戰船也不止一艘,當即有梁兵打算避其鋒纓,船向四面輻射開來,晉樞機很快明白了梁軍意圖。右手揮劍,冰冷的劍光将又一排死士掃進河裏,而後,緩緩、緩緩、緩緩地站了起來。

調轉劍首,用劍柄撥弦。

飛泉铿響,聲如裂帛。

平穩的座船立刻震蕩起來,河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對面的梁軍雙耳發出陣陣嗡鳴,晉樞機執着劍撥着弦,水上聲波轟震,勢如崩山。

梁軍東倒西歪,不知有多少人連人帶兵器都栽進河裏。

楚軍乘勝追擊,連奪梁軍五艘戰船,最快的已經迫梁軍登岸。

突然,岸邊傳來一聲爆響,滾滾煙塵,兩段桅杆滾落進大河裏,一個玄色的人影如一只餓鷹,自天而降,晉樞機飛身而起,回琴一擊。

軒轅劍斬在飛泉琴上,削斷了半片琴首,晉樞機的飛泉劍上竟帶了血珠子。

“重華!你的武功——!”

晉樞機冷冷一笑,将琴抱在胸前,橫劍當胸。

商承弼突然感覺到下腹似有什麽在流動——

血——他的血——

空中琴劍相交,晉樞機以琴擋他的劍,他削斷了他的琴,卻想不到,他給了他一劍。

“你不要命了!”商承弼吼道。晉樞機的內力如何他清楚地很,他的武功怎麽可能幾月之間精進這麽多。

晉樞機站在船舷上,将沾了商承弼血的長劍撩在水裏,洗去了劍上血珠,“先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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