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獨活
晉樞機站在船舷上,将沾了商承弼血的長劍撩在水裏,洗去了劍上血珠,“先要你的命!”
商承弼定定望着面前這個人,縱使數月未見,他的眉眼在記憶的摩挲下卻更清晰,他曾多少次見他或橫眉冷對,或倨傲冥頑,那些埋藏在歲月裏的點滴,都仿佛濕鹹的河水,銷魂蝕骨——你若想要的只是我的命,豈不是很容易。
商承弼出劍,二人又戰在一處。
晉樞機與商承弼拼死搏殺,梁軍與楚軍更是打得難解難分。
晉樞機步步緊逼,每一劍刺出去,都絕無回頭的道理,商承弼招招迎駕,分毫不讓,其實,這些年,他也從不曾真正讓過他。
晉樞機的每一劍,刺得都是商承弼的要害,尤其是,剛才他一劍刺穿商承弼的胸膛,此刻更不停手,招招急攻他傷處。商承弼舉起軒轅劍擋格,劍身相交,一片铿然。
商承弼的血已染紅了半片衣襟。
晉樞機大口喘着氣,面上浮起一陣奇異的潮紅,商承弼知道,這是內囊盡傾,身體負荷不起強大的內勁的緣故。
重華今日,格外地狠。出手無回。
花前月下,亭館軒閣,他們曾多次比劍,他一直知道,重華是義無反顧的性子,每一次,縱是拼不過自己,卻總不肯輕易認輸。他很認真,認真到,商承弼後來幾乎不大敢和他比了。他總以為,那樣破釜沉舟的晉重華就是他了,卻不想,今日背水一戰,才知道,過往種種,亦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是我從來不了解你,還是,你總比我品的到的要深。
他收斂心神,催動六合天劫,周身被一種霸道之氣籠罩,好,你既等了六年,朕不負你便是。
飛泉劍與軒轅劍再次在空中相交,晉樞機立刻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他星眸微沉,終于出手了嗎。好!
此番,二人都不再留下餘地,尤其是商承弼,內力深厚雄渾,每一劍擊出,就像将千鈞河水壓在劍上,逼得晉樞機以扛鼎之力抵擋。
飛泉劍屬輕靈一脈,軒轅劍卻是王者之兵,加之商承弼已六合天劫操劍,霸道已極。正面對上,委實壓力不小。
晉樞機強調體內真氣,以力相拼,不到片刻,一雙重瞳盡皆變成紅色,目光流動間盡是血光。
商承弼知他已是強弩之末,如此打法,早已壓上了全部性命,他身體底子本就空虛,即使自己不肯下重手,最後也只能落得個油盡燈枯的下場。為今之計,只有即刻勝他,廢了他功力,再請楚衣輕調理救治,方能有一線生機,當即更不肯遲疑,拿出十成功力來與他拼鬥。
晉樞機素來遇強則強,他早知商承弼武功深不可測,往日多次交手,總歸多得他容讓,可生死之約,不過一戰而決,成王敗寇,楚梁國運,天下興衰,均在他二人劍下,比起黎庶蒼生,往日愛恨情仇又算得了什麽,不過一柄劍、一個人、一條命罷了。因此毫不畏懼,悍然迎上。
商承弼見他重瞳之中血光更甚,胸膛起伏間帶着一種回光返照的壯烈,兵戈相擊,飛泉劍已留下一凹凹豁口,只晉樞機卻越挫越勇,像是能傾出這全身精氣一直打下去。
只究竟氣力漸漸不濟,此刻尚能與自己戰成平手,也只憑着一股悲憤之氣而已。
商承弼眼見他眉頭越蹙越緊,眉心朱砂隐隐泛着紫光,面上顏色也由白轉金。兩人交手之時,梁軍與楚軍已殺得昏天暗地,梁軍究竟人多勢衆,此次帶出的又是精銳,楚軍固然悍勇,但多是沒有見過血的新兵。起事一年來,晉樞機勢如破竹,可說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半個大梁,雖然于士氣有益,但真正遇上強敵,這些僅憑着報國熱情的新兵哪裏是自己一手調敎的水師的對手。眼看就落了下風。
此中情由,晉樞機又如何能不知道。
他與商承弼交手,眼觀六路,知道楚地自六年前被大梁強行削弱之後,兵力究竟不濟,自己身在梁宮,父親志大才疏,哥哥們被困囹圄,終究缺少擅于練兵之将,雖借着時勢謀略占下半片河山,楚軍在實力上卻終究不是不再沉睡的大梁的對手。更何況,自己的身子——
晉樞機咬牙拼殺,商承弼攻勢更猛——必須速戰速決,若這樣再打下去,重華恐怕撐不過今天晚上。
越是焦灼,戰局越是不利。
晉樞機已經清清楚楚聽到了梁軍的兵器刺進楚軍血肉的聲音,不遠處,楚軍最大的一艘戰艦已被梁軍鑿沉。
晉樞機挺劍直刺,只聽“铿”地一響,商承弼手中長劍遞出,飛泉劍被削斷了一片。
王者之器,銳不可當。
晉樞機手執斷劍,一口血噴在河裏。正在這時,梁軍攻上了晉樞機旗艦,座船突然一晃,晉樞機一個站立不穩,身子便随着半截斷劍墜入河裏。
“重華!”商承弼一驚,下意識向前伸出了手。
晉樞機手中的劍已抛到了河裏,半個身子挂在甲板上。
“重華!”商承弼縱身躍起。
晉樞機扒着船舷的手卻突然一按,船頭突然射出上百枝羽箭,商承弼人在空中,閃避不及,終于中了飛矢,片刻就被吞沒在洶湧的河水裏,只留下河面一點猩紅。
晉樞機卻是站在旗艦下早埋伏好的小艇上,手執斷劍,“商承弼死了!”他突然催動內力,聲振寰宇,“商承弼死了,殺!”
自商承弼墜河,梁軍群龍無首,楚地健兒在晉樞機率領下力轉頹勢,一路勢如破竹,攻向京安。
商承弼剛愎一生,乾綱獨斷,除晉樞機之外,更無一個信任之人,轉眼身死隳滅,大梁上下早已亂做一團,兵士流散,潰不成軍,晉樞機振臂一呼,二十萬大軍倒有一半都改姓了晉。
另一小半,逃到了京安。
此刻的京安城,是商從渙的天下。
商從渙帶着五千背嵬軍,十萬人馬入京,渠黃一聲馬嘶,以于家為首的權貴就開了固若金湯的京安承慶門,商承弼出師未捷中道崩殂橫死河上,商承渙當機立斷為商承弼發喪,發檄文,誓言為商承弼報仇。
朝中為商承弼谥號争執不休,所謂蓋棺定論,棺尚沒有蓋上,號自然無法定下。
商從渙一力主張為大行皇帝發喪,朝中究竟還有維護正統忠于商承弼的孤臣。原本,商承弼禦駕親征,卻身死人手,見笑天下,憑商衾寒父子的地位聲望,登基立極是應有之義,但奈何商家父子背宗廟背國君,雖有靖難二字作為遮掩,但究竟難逃反賊之實。風行空有聖孫之名,卻無太孫之實,更何況,商衾寒尚在人世,大位歸屬,依舊懸而未決。
晉樞機可以豁出命,商家父子卻不能不要臉,風行又年紀尚輕,雖素有賢名,卻終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是以只命令靖王軍拱守五城。一面命人搜尋太宗皇帝時的舊人,以正身份,另一面,嚴守京安,積累資本。
商承弼雖客死大河,但究竟是統攝天下九年的一國之君,大行之後,禮儀自不可疏忽,已經辭官的禮部尚書陳光棣率南梁舊臣五十餘人素衣上朝,為商承弼議禮。
商從渙自楚複光事便知陳光棣早被晉樞機收買,一個辭了官的尚書竟敢挾禮義如此逼迫自己,背後所圖必然不小,但他父子一直以仁義為先,為延攬人心,他入城時又打出了太宗皇帝血脈,大行皇帝堂弟的身份,又豈能出爾反爾。
晉樞機手持一盞清茶笑卧河陽,眼前信鴿無數。大軍陳師之地距京安不足三百裏,萬裏山河,唾手可得。
雲舒送上一碗湯藥,“殿下正喝着藥,不該飲茶的。”
晉樞機目光微凝,雲舒突然打了個寒噤,自那日河上決戰,世子行事愈發難以捉摸,便如自己這般從小在身邊伺候的也不敢稍勸分毫。雲舒壯着膽子将藥碗留在桌上,見晉樞機又送出一封飛傳去,不敢打擾,只屏氣斂息退下。晉樞機伸手就将那一碗藥潑在了開得正盛的一株茶花裏,負手窗下,神色越發冷凝。
當日,晉樞機下令開拔,攻進了陽臯,身在京安的商從渙接到戰報,狠狠攥住了拳頭。
京安城內觀望的百官更是不安,進了陽臯,下一步就是釜同,釜同是京安最後一道屏障,釜同一破,京安危在旦夕。
跪在端陽門外的大臣已有百人。
風行一手藍筆,一手鳴鴻刀,不再理會朝上議論紛紛,圈定了商承弼的谥號——懷,而後身披金甲,稱“伐楚逆,殺晉賊,複立大梁設計,為懷王報仇。”
晉樞機接了商從渙檄文,只是微微一笑,“‘懷’嗎,你倒真是不客氣。”一杯清茶潑在地上,手中握的,卻是從河中撈起的軒轅劍,“他要戰,便只管拔刀。區區黃口小兒,竟也敢為姓商的蓋棺!”晉樞機軒轅劍出鞘,驚飛了剛換了信筒的胡雁,水槽也被翻在地上,晉樞機望着一路北去的飛鴻,“贏少君既已入了我的彀,鈞天王還會遠嗎?”
晉樞機手執軒轅劍,十萬兵馬,陳師釜同城門下。
釜同守令王亭江深知此役要害,心中自曉釜同城一破,別說是頂上烏紗,就是一家老小的性命也保不住,即使晉樞機不殺他,京安城裏已經給商承弼發了喪的商承渙也放他不過,是以片刻不敢疏忽,當即召集耆老,登上城樓,誓與釜同城共存亡。
晉樞機兵臨城下,倒是圍而不攻。
釜同從來是京安的屏障,城高池深,大梁歷代國君都不敢疏忽,晉樞機此時手上人馬雖號稱十萬,但大多是攻破大河後收編的梁兵,人數雖多,卻不能輕動。正所謂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再下攻城,他第前三步都占了先手,無論是赫連傒,還是商衾寒,不戰,也得戰。
商從渙的援兵還在趕赴釜同的路上,商衾寒已經又和赫連傒交了手。
商衾寒将大部人馬都交給了兒子帶上京安,自己留下的不剩兩萬人,這兩萬中,還有近一半是不能疾奔入京的傷兵。商衾寒不愧有戰神之譽,即使如此,竟也憑着靖王軍五千精銳挑戰赫連傒三萬大軍。商衾寒深知北狄兵在赫連傒率領下實有萬夫不當之勇,尤其是北狄鐵禿鹫更是銳不可當,卻居然親自上陣,逼迫赫連傒決戰。
赫連傒心知大漠波詭雲谲,商衾寒詭計多端不肯迎敵,商衾寒單騎入赫連傒營中,削下赫連傒軍旗一腳,第二日箭挑軍旗,射在赫連傒陣前,北狄軍向來自诩虎狼之師,跟随赫連傒橫掃草原,眼看中原都在囊中,何時受過此等奇恥大辱,赫連傒即使深知有詐,卻不得不應戰。
商衾寒抱必死之心,與赫連傒陣前決鬥,五千對三萬,竟然打了三天三夜,直戰得整個大漠黃沙為碧血所染,屍首堆疊成山。到得第四日,沙暴來襲瞬間将滿地屍首掩埋,商衾寒獨自帶着只剩十四人的疾風二十八騎,遁入沙山,赫連傒率兵追趕,二人均被流沙所襲,不知所蹤。
楚衣輕隐遁觀星,連日不出,九月三十那日,卻突然手持雙飛撾跨馬欲行。景衫薄從沒見過二師兄帶兵器,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楚衣輕一句不解釋,只命令雲澤和景衫薄留下,景衫薄如何肯聽,一聲唿哨就召來了照夜,楚衣輕根本不解釋,一擡手就封了他十四處大xue,起縱間就躍上了照夜,景衫薄還在身後喊叫,突然耳邊一痛,傳音入耳,“想你大師兄死得快些盡管跟來!”景衫薄吓得臉都白了,來不及追問一人一馬已消失無蹤。
景衫薄xue道被制,又被楚衣輕吓住,滿心不甘地被雲澤扛回去,卻在枕邊發現楚衣輕留書,“戰事有變,休明遇險,二師兄很快回來,靜等便是。”
景衫薄稍微放下了點心,可想到戰場上波詭雲谲,卻實在焦慮,可終究不敢再添亂了。
晉樞機立于釜同城下,一連數日接不到赫連傒傳信,更沒有商衾寒消息,索性烹茶煮酒,靜等時機。風行于行軍途中收到楚衣輕手書,心中一怔,險些墜落馬下,卻強自穩定心神,急召随軍衆人,稱鳴沙城大捷,北狄三萬兵馬被父王擊潰,赫連傒不知所蹤,命傳谕天下。
捷報一出,大梁在商家父子掌控下的各地皆出皇榜,群情振奮,晉樞機微微一笑,放下手中茶盞,時機,終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