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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忘憂 (2)

在赤裸的皮肉上,皇上也是養尊處優十年的人了,又如何受得住。他是奴才,他的眼睛睜着也應該是閉着,可他又如何不明白,這是什麽聲音。首領太監,近些年是不用他親自責罰人了,可早年——刑具加身的聲音,他聽得太多。玉戒方又不是毛竹板子,能打出這樣的聲調來,縱然楚公子沒想着傷筋動骨,也真是在整治皇上了。可皇上,偏偏還不敢叫。

他聽着那壓抑的聲息,心都像是簾外的芭蕉葉子,痙縮着卷了起來。

講完了道理,楚衣輕便不再說話,他說話原也不方便,如今,就只聽見責打的聲音。

風行扒着書案子,只想着一句不倫不類的話,由儉入奢易,由奢從儉難,當年數百的藤杖挨着,還能騎馬出征,如今只挨了這三四下,竟痛得涕泗橫流。

他怕他的眼淚流下來污了這滿桌的折子,只拼命忍着。卻不想身後,實在疼得招架不住。

剛才因着他無心,手上挨了那麽重的戒尺,如今摳着案子,掌心也火辣辣地腫起來,又哪裏伏得住。楚衣輕又一戒尺下去,就痛得從案子上滑下去,險險挂下來幾本折子。

他自登基以來,何嘗這般狼狽。

風行知道自己這樣實在窩囊,地上散落的折子也不敢撿,只強撐着跪起來。

楚衣輕半分憐惜也無,提起他身子就又抛在了案子上,順手在他推出一塊空地來,用手劃道,“多打十記。”

風行只看他劃在案子上的手,就又忍不住落下汗來,這樣沉重的戒尺,還要多打十記,那自己今天究竟要挨多少?爹和父王都是一樣的脾氣,不過挨得多重,都不可能讓自己休養不上朝。風行再一次扒緊了案子,多少年就盼着這一天,可這一天真的來了,才知道有沒有這一日,自己不是都在他掌中嗎?

“是。孩兒知錯,父親——重重責罰。”

楚衣輕并不曾因為他說了重重責罰就更重一分,更不會因為他痛得汗濕襟背就輕一分,他心中有數,手上,自然是心中的功夫。風行卻不敢再放松,只越緊地扒着案子,楚衣輕沒說,卻不知為什麽他竟知道,若是再掉下去,就是加打二十了。

“五!”他數着。

楚衣輕略動了動眉,卻沒有阻止,任憑他叫出聲來。

“六!”那些疼全哽在喉嚨裏。直到報到第十下,風行情不自禁地舒了口氣。

戒方直落,楚衣輕一口氣都沒出,又打了十一下。

這讓潛意識覺得挨了十下戒尺能松緩片刻的風行險些再次滑下去,臉上的汗都淌進了嘴裏,卻不知為何還有點辣,風行數着十二,求道,“爹,爹!”

楚衣輕倒是真疼他,傳音入密如此耗費內力,手上不停,卻是問道,“怎麽了?”

風行嘴裏都是苦的,哪裏答得出怎麽了。

楚衣輕繼續打,又是兩下,這兩下,風行疼得顧不上報數了。

打了十四下,楚衣輕見他身子又要再滑下來,于是躬身抱了他再往上伏好,風行心中一暖,“謝謝爹。”

楚衣輕沒說話,繼續讓他疼。

這一下,風行數得是十三,楚衣輕手中的戒尺停了一下,然後道,“再加五下。”

“爹!”風行的聲音顫了。

楚衣輕卻是不再說話,風行死咬着唇,卻是不再出聲了。

蔣誠意在外間,聽風行報數,心驚膽戰,風行不報數了,竟是吓得人都僵住了。這可是皇上诶,九五之尊,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便是初入宮最伶俐的小太監,挨打也沒有這麽乖覺的。念頭一過,想到自己竟然拿皇上比小太監,又吓出了一聲冷汗。裏邊卻是再聽不出什麽了。

風行一個臀上,全是方方正正的檩子,那戒方足有半寸厚,又是韌度極佳的和田玉,誰真用這東西來打人啊。風行趴在案上,心裏又默默數了十下,臀上已經沒一塊好肉了,再打,就是腰和腿了。想到明日要拖着這樣的身子正襟危坐在皇帝寶座上,風行生生憋回去的眼淚又忍不住流出來。

楚衣輕的戒尺果然是往下走了,現在打的,是腿。還是最軟的大腿後側。

“爹!”又捱了兩下,風行實在是受不住了,求道,“爹,明日還有早朝,待兒子下了朝,請了家法來——”他說到這,卻是停住了。

楚衣輕按住他脊背,舉起戒尺,大腿上狠狠敲了六下,而後才道,“你現在知道請家法了。”說着,就将那白玉戒方“铿”地一聲放在桌案上。

風行從一頭汗裏擡起臉來,才動了動身子,卻是咬緊了唇不敢吭一聲。

楚衣輕伸指淩空劃道,“跪着回話。”

風行低低應了聲是,掙紮着撐起身子,又出了一身汗,才跪了起來。這一跪,身後都是涼的,竟狠狠打了個寒噤。是啊,既然一心讨打,怎不早備了家法,這白玉戒方是用來挨打的嗎?難怪爹生氣,自己口上說着,心卻終究不誠。風行此刻絲毫不敢扯謊,卻也不敢默認,他真是無心的,“孩兒不是心存試探,只是爹總不來,孩兒——”說到這方覺出自己語中暗含怨怼之意,不敢再說,“都是兒子的錯,父親有問,兒子,不敢答。”

簾外的蔣誠意聽着,竟覺得皇上格外可憐起來,正被自己這一大逆不道的想法吓了一跳,卻突然聽到一個聲音,似從天邊飄了來,又像是在耳邊,“打盆水,擰兩條帕子,一條幹的,一條冷的,你們用的傷藥,也拿些來。”

蔣誠意駭了一跳,頓時冷汗沁了全身,這楚公子究竟是不是凡人,他應聲只緩了片刻,卻聽得皇上吩咐,“照父親的旨意辦。”

楚衣輕看了他一眼,風行急忙改口,“聽公子吩咐。”

風行馭下有方,雖是深更,值夜的小太監卻頗為警醒,見蔣誠意要傷藥,還機靈地想去請太醫,直将蔣誠意駭了一跳,只壓低聲音道,“叫你做什麽就做,自作聰明活不長。”而後自己親去捧盆打水。他素來是個仁善人,從不輕易責罰恫吓底下人的,此言一出,竟将那小太監唬了一跳,連忙送了藥來。

哪怕是近身服侍的,楚衣輕也不欲風行被人看到傷成什麽樣,自己出去接了水,拿了藥,用冷冰冰的帕子替風行擦着臀上的傷,他不似商衾寒一般犯病,打的時候下死手,打完了就又是抱又是揉的,如今也不叫風行躺下,只叫他彎下身子撐在案子上将藥擦了,又看了一眼青銅漏,比劃道,“待晾一晾藥,還能迷糊半個時辰。”說着,就自顧整理桌上散亂的折子,也不理風行還赤裸着半個身子罰站。

風行自然更不敢說話,端端正正站着,才挨了那麽重的打,這會兒晾着傷藥,又是一次反省和折磨。

楚衣輕手底下翻着折子,直等他呼吸平順了,才擡頭比劃道,“這些年,你倒是勤勉。”說罷也不等他謙遜的話,吩咐道,“更衣睡了吧。”

風行聽他說了更衣兩個字,又是一陣臉紅,咬着牙穿戴整齊了,還待再問一問楚衣輕,楚衣輕只道,“自去歇着,一個太平盛世可都在你肩上,我照看你。”

風行聽他說照看,一語雙關,也打蛇随棍上,“爹今日罰得孩兒,以後——”

楚衣輕淡淡望了他一眼,他不敢再說,卻是心滿意足地睡了。楚衣輕坐在他床邊,閉目調息,他內力極佳,自然聽得到門外蔣誠意吩咐小太監備上清粥,只微微一笑。很快天就亮了吧,不知道重華和石頭早上吃什麽呢。

重華早上吃得是粢飯團,配一碗黃澄澄的小米粥,飯團裹了滿滿的芝麻,十分香甜,粥熬了半宿,分外軟糯,新磨的一碗豆腐汪在豆青的新瓷裏,再配上鮮嫩嫩一碟子水蘿蔔,前天昭帝的廚藝越來越好了。

石頭揣着幾個飯團去上朝,嘴上猶自說着“紫米的沒白米的香”。端立在朝堂上的時候,将将瞥見孝文帝朝靴的一刻抹掉了嘴邊的米粘子,商承渙自幼在軍中長大,又尚節儉,所着靴履一概不用絲帛,也不講究紋飾,但天子自有天子的氣度和威儀,他便是布衣皂靴,也是天家氣度,只今日,江石頭随百官行了大禮,卻覺得咱們這位素來穩如泰山的皇上有點過分端着了。坐得太直,紋風不動,江石頭得意地回味着糯米的甜香,非常經驗主義地認定:讓你嘚瑟,挨打了吧。

聖天子明察秋毫,早将江石頭幾不可見又毫不避人的得意收進眼底,而後不疾不徐地抛出一道驚雷,“父王與母妃結缡廿載,朕的今日是母妃拿命換來的,這些年,一直遵從母妃遺命,不敢祭奠,免得勞民傷財。只前日,庭鯉祠天降異火,朕始覺不孝,卻終不敢有違父王母妃教誨……”

江石頭聽他在那掰扯,心道,那火明明就是你自己放的,被二伯揍了吧,上尊號的事不敢提了吧,推不了爹托夢,又說娘顯靈,當皇帝可真沒趣兒,正想着,卻突然聽到一句,“既是異姓兄弟,便由忠烈伯代朕前去,也能告慰母妃在天之靈。”

江石頭恍惚聽了半句,就呆住了,你又刨坑,什麽異姓兄弟,皇帝的異姓兄弟有好下場的嘛,你是要我做什麽啊,天可憐見,我能辭官嗎。

江石頭還一臉怔愣的時候,早有老臣聽出風行的話音來,皇上今日居然口稱父王了,那渙水邊的貧家女,是妻是妾是外室還是露水情緣,因她是當今天子生母,先靖邊王又沒有別的姬妾,早被滿朝文武刻意擱置不提,孝文帝也很給百官面子,每逢五月初五,都是先去拜了某個牌位再出來接受百官朝賀,他不提要百官拜他不知上沒上玉諜的媽,百官也不願為了一個民女屈膝,如今,居然讓近日風頭正盛的忠烈伯以異姓兄弟的身份去渙水邊主持祭儀——難道他這些日子一番做作,不是為了父親,而是為了母親不成?那也不對,等給靖邊王上了皇帝尊號,他說他親媽是原配嫡妻,朝中還有人誰敢跟他争不成?皇上如今挾大敗北狄之威,眼看着滿朝文武都拗不過,卻是何處來得峰回路轉?只不管如何,尊一個女人,她也确實是今上生母,總比——

想到這裏,頭發花白的老丞相就道,“王妃賢德,皇上聖明,忠烈伯得聖上如此信重,已是歡喜地癡了。”

江石頭——你才癡了呢?

商承渙居然還煞有介事地點頭,“父親也是愛重大正這般憨直,才親自教導,如此看重。”

滿朝文武像是突然明白了這位素來穩重的少年天子力排衆議讓這傻子江石頭掌了帥印的原因,原來,這竟是先靖邊王親自教導的人,難怪皇上如此信重,都紛紛嘆道,“靖邊王惜才愛子之心令人動容。”

商承渙也不解釋他口中的父親究竟是哪一位,一揮袍袖,“如此,大正,謝恩吧!”

江石頭突然覺得被已經化進胃裏的糯米卡了一下,而後五體投地道,“臣,謝主隆恩。”拜謝之後,複請教了許多禮儀方面的問題,他上朝從來沒有這麽多話,直問道這位素來鎮定的孝文帝頭上都有細汗密密滲出來,猶自不甘心,讓你害我,就讓你在這皇帝寶座上多坐一會兒,看你坐得住。

商承渙倒是真坐得住,不僅坐得住,還坐得很穩,除了臉色有些蒼白。他勵精圖治,素來勤政,老臣們對他既有敬服又難免帶上幾分疼愛,如今看他雖神韻極佳,風采更勝昨日,卻是氣血略見不足,又見他有虛懷納谏,就上尊號一事有所讓步,當下打斷了江石頭的絮叨,“一應祭儀,自有禮部安排。忠烈伯何不同陳大人商議個章程,再請聖上示下。”

江石頭小報了仇,也想見好就收,當即從善如流,風行風度絕佳,竟還邀約道,“忠烈伯赤膽忠心,不妨事,今日下朝,你我兄弟盡可詳敘。”

江石頭口上謝恩,心中卻道,誰和你詳談,反正狄人也打完了,近十年不會有大仗,回去我就挂印辭官,侍奉着爹和二爹二伯游山玩水,不伺候了。

江石頭的白日夢并沒有實現,一下朝,又被蔣誠意攔在了道上,才打好了拒絕的腹稿,卻聽這位聖天子駕前第一權宦道,“楚公子有召,伯爺,請吧。”

江石頭收回了快被自己咬斷的舌頭,規規矩矩地跟着蔣誠意去了栖鳳閣。

栖鳳閣裏,果然擺了香案。

孝文帝一身布衣,“朕癡長大正幾日,就是哥哥了。”

江石頭才要推拒,就見自己親二伯坐在上面,遞過來墨寶一張,竟是二爹的字,“應了他,好好代他向你三叔、四叔盡孝。”

江石頭回頭望着風行,“那個,皇帝哥,我二爹雖然答應了,可我爹——”他心裏終究有些不願意。

江邊茅舍,晉樞機望着商承弼,“衛衿冷和景衫薄如今漂泊,我哥實在放心不下,我便讓石頭應了,你——”

商承弼停下了劈柴的手,“那,也是我哥。”

晉樞機笑了。

江山在手,不若伊人,霞光滿天,不敵殊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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