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忘憂 (1)
自從江石頭說了楚衣輕會回來,風行就日也盼夜也盼,每日早朝将江石頭越來越圓的腮幫子都快盯出一個洞來了也沒有等到二師叔理他一理。風行想,是不是又像每一次寫去的信一樣,泥牛入海,毫無蹤跡。二師叔這輩子都不會見自己了嗎,哪怕——自己做錯什麽事。
江石頭現在是越來越不想上朝了,每次一看到這位勵精圖治的皇帝,他都不敢擡頭,不是畏懼君威,而是他覺得自己就像擁有一整個雞舍的土財主而風行連一顆雞蛋也沒有。不過好在這位以後的孝文皇帝沒有再留他用膳了。
江石頭家的飯比皇宮的好,尤其今天楚衣輕也下了廚,六樣小菜,五樣都是晉樞機喜歡吃的,還有一大盆紅燒羊脖子,是給江石頭吃的。
晉樞機順手給兒子夾着菜,“你最近的胃口像是都不怎麽好,這道蘿蔔肉卷是二伯特地給你燒的。”
江石頭嗯嗯點着頭,“二伯做得菜最好吃了。”
楚衣輕不動聲色。果然,聽得商承弼問他,“可是朝上不安生。”
江石頭大口咽下了蘿蔔卷,燙得口裏疼了一下,而後道,“還不就是給靖邊王上尊號的事,皇上露出了點意思來,但又不明說,大家勸也無從勸起——”
楚衣輕給江石頭盛了一碗湯,“什麽事都這麽火急火燎的,難怪燙着。”像是無心所為,又似意有所指,桌上卻沒有一個人敢說話了。
風行依然在寫信,每個月,都會給幾位師叔寫家書,起先,三師叔和小師叔是不收的,甚至連送信的人都邁不進門,二師叔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直到商承弼與晉樞機不再刻意掩飾行藏才能偶爾得窺真容,送去的信,晉樞機會收,可不知道二師叔看不看。可是,父親已經不在了,坐擁天下,自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那滿腹的心事,不跟二師叔說,又能和誰說呢。
有一年,染了重疾,黃河又一次決口,夙興夜寐卻不敢辍朝,病得昏昏沉沉,睡夢中,仿似是二師叔來過,可問近身服侍的人,卻沒有一個知道,人人跪在地上叩首,說奴婢打了個盹,怎麽睡的怎麽醒的卻說不出,只逼着人拿了鏡子照,後背似乎還能看到針口,宣了太醫,也說有藥石之象,甚至太醫的脈案上還多了一篇新的藥方出來。布置了重重守衛,枕戈待旦的等,二師叔卻沒再來過,那時候卻知道,他終究是疼自己的。父親不在了,自己也是他不多的親人。
還有一年,是立後,早已打定主意,皇後必出于清貴之門,張、李、徐、趙四家,終于取中了趙氏女,後來聽自己派到翰林府中的人說,總覺得趙府內有異人,卻偶爾聞到藥香,不見影蹤,有一命銮禁衛帶回一味藥材,正是治晉樞機的舊疾用得到的,自己也立定了主意,立趙氏為後,趙氏賢德,将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果然琴瑟和鳴。
這時候,他就會覺得,自己不是個孤家寡人了。
只是,十年了,孤自認不是個壞皇帝,渙兒已經盡力了,您為什麽還是不肯見我。
鐘鼓已過了三更,蔣誠意親自剪了燭火,看商承渙端了茶,才敢低聲勸一句,“皇上,當心身子。”
商承渙的目光望向門口,除了噤若寒蟬不聞一聲的宮女侍衛,不見任何影子,他合上看了無數遍的《道德經》,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站了起來。蔣誠意連忙上前服侍寬衣,宮女魚貫而入,伺候洗漱。
第二日早朝,司天監長史率先發聲,稱“維星絕、樞星散,将有地動。”
商承渙長嘆,“天示異象,是朕之過。只朕登基九年,朝乾夕惕,宵衣旰食不敢有絲毫懈怠,實在不知有何罪過竟至于上天示警。”話才說完,就有銮禁衛入殿急報,稱宮中走水,庭鯉祠被燒。
風行立刻站了起來。群臣面面相觑,片刻,又有銮禁衛來報,火勢驟起驟滅,除了庭鯉祠,其餘宮殿都安然無恙。
風行望天長嘆,“是父王責備兒子不孝啊。”
長史立刻奏道,“地動示警之地正在京安以西,合着靖邊王埋骨之地。”
此話一出,朝中許多長者老臣已經明白,這尊號是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了。大梁立國,已歷四世,前獻帝剛愎殘暴,大殺朝臣,忠直之士幾乎被屠戮殆盡,能留下的都是明哲保身之輩,商承渙登基以來,開科舉,拔殊才,很有一番新朝氣象,他素來勤政,以仁孝治天下,年歲雖小,卻是民心所向,四夷賓服,雖不似前朝無人敢發聲,卻也是一言九鼎乾綱獨斷。皇上要給靖邊王上尊號的風吹了這麽久,他一心鋪墊給大家面子,想想靖邊王當日鈞天之勢,蓋世之功,又是當今天子生父,上尊號亦是理所應當,于是,那些被風行擢拔的青年俊才國之棟梁早已聞音知雅,紛紛請奏了。老臣被商承弼吓怕了,也惟恐落在後面,等江石頭一番思量中午是多吃兩個荞面餅子還是再來一大碗面的時候,朝上還站着的人已經不多了。
商承渙的目光掃過,“嗵!”地一聲,江石頭的膝蓋也捅在了地上,咱不出頭,但也不能冒頭不是。
偏偏,風行還就是不放過他,喚他道,“大正也認為,朕應該為皇考上尊號。”
江石頭抽抽吃得圓起來的腮幫子,咱好歹也有點拐着彎的親戚關系,我爹揍我那勁頭您也不是不知道,怎麽就逮着我一個人坑啊,只是皇上問話,豈能不答,江石頭稀裏嘩啦地舔了下嘴唇,四周跪着的都聽到他吧唧嘴的聲音了,他琢磨了一下如何不會屁股再次開花,回道,“靖邊王不讓皇上為他上尊號,那是靖邊王的忠義,皇上要為王爺上尊號,那是皇上的孝順。石頭一個粗人,不懂。”
風行是真不打算放過他了,“朕忝坐殿上,皇考卻埋骨荒郊,朕心不安啊。可皇考有以身守土之志,朕身為兒臣,又豈能違抗親恩父命?大正若是朕,大正又當如何?”
江石頭心中哎呦一聲,二伯啊二伯,您怎麽不來抽死他啊,嘴上卻道,“皇上是聖天子,英明睿智,皇上都為難,石頭一個粗人,更不知道了。”想想這麽說肯定被打,于是咬着牙加了一句,“反正石頭只知道聽爹的話,孝順孝順,石頭愚鈍,不敢輕易說孝字,但順是能做到的。”哎呦媽呀,我這就是駁他的意思了,二伯呦,我是豁出去了,您也算他另一個爹,應該能保住石頭這顆腦袋吧。
江石頭此言一出,滿殿皆驚,風行只有一個字,“哦?”
坐擁天下那些無限孤單的夜裏,風行總會在處理完全部正事的時候想起十歲時那場教訓,他答應二師叔,從此以後不再利用感情威脅任何人,所以,在無數次動了念頭想要病重一次的時候,都會自己罰自己跪兩個時辰,如今,勢壓滿朝文武着意給自己父親上尊號,他不知道這在二師叔的定義裏,是不是又是做錯了。只是,他不甘心。
他什麽都有,民心,天下,江山,還有——子嗣。
皇後剛剛來報,一位姓吳的才人有了子嗣,請他加封為順容,他是怎麽做的呢,将人完全托付給了皇後,給了賞賜,卻并沒有晉位分。大婚三年,皇後一無所出,朝上也有人漸漸勸他雨露均沾,他雖是那麽熱切地盼着這長子是皇後所出,可卻并沒有執着。他的腳下是祖宗基業萬裏江山,很多事都身不由己。
風行撩起衣擺,向西北方跪下,蔣誠意安靜地仿佛融入這夜色裏,皇上,真是太苦了。
風行輕輕阖上眼睛,燈火漸漸暗了,暗了,再暗了,而後,一盞燈滅了,他叫道,“誠意,怎麽不點燈?”開了口,卻沒有任何回應。
風行陡然一驚,卻很快冷靜下來,沒回頭,“承渙給二師叔請安。”
然後,他就聽到耳邊極溫柔堅定的一個聲音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承渙。”
風行的心倏地一跳,來了,真的來了,“二師叔,您真的來看我了。”
“草民見過皇上。”還是那個聲音,甚至,以風行的耳力,很輕易地聽到了衣袂響動。風行哪裏敢受他的禮,連忙轉過身去扶,“二師叔,您——”只喚了一聲,竟說不下去。是啊,承渙,他自從登基,就不再避商承弼的諱,将名字改了過來。
楚衣輕行了禮,站起身來,竟是立刻便要離開。
風行再也受不了,一把拖住他衣袖,“二師叔,您也不要我了嗎?”
楚衣輕衣袂一振就掙脫了他,“你要見我,我來了。”
風行這一次是真的跪了下去,“二師叔!”叫了這一聲,眼圈卻是紅了。
他自來老成,即便少年時候,也難得有這麽情緒外放的樣子,楚衣輕鑒貌辨色,知他不是作僞,便走過去在商承渙平時坐卧的小榻上坐下。
風行看他肯坐下了,立刻雀躍起來,“二師叔,我這有好茶,我去淨了手,親自給您煮一碗。皇後點茶的手藝不錯,我也學了些。”說到這裏似乎想起了什麽,“二師叔,我就要有兒子了。您高興不高興,父親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吧。可惜,母親的身份低些,但都是書香門第知禮懂事的女子,皇後賢德,朕相信一定會教好他的。”他情不自禁就用了朕這個自稱,他原就是皇帝,坐擁天下九年,有一刻的真情流露已很不錯,楚衣輕也并未苛求。
只擺手道不必。
風行點頭道,“也是,二師叔肯來了,以後還會來的。以後,我再服侍二師叔。”他父親不在了,楚衣輕幾乎是他另一個父親,對楚衣輕的孝順倒是真心。只他謀算人心久了,不自覺便帶着算計,此刻他并不覺得,楚衣輕卻知道,他是逼自己答應他,以後常來看他,因此,并不置可否。風行驀地明白,擡起眼,“二師叔,以後不願來看我了嗎?”
楚衣輕無心在這種事上和他糾纏,只比手勢道,“我只問你,為你父親上尊號這件事,是純孝之心,還是另有所指?”
風行沒料到他竟連幾句體己話都不說,一來就問這裏,畢竟高踞皇位九年,此刻心裏也有幾分不舒服,又想到他對江石頭的疼愛,便垂手道,“渙兒不敢當二師叔垂問,您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若是渙兒做了什麽讓您不痛快了,只管責罰便是。”
楚衣輕只是望着他,靜靜望着。商承渙自登基以來,無論荒年不斷或是外敵入侵,再也沒有人可以給他這樣的壓迫感。楚衣輕就坐在那裏,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能說,也什麽都不必說,他就不自覺地垂下了頭,半晌,又叫了一聲,“二師叔。”
楚衣輕望着他,入密傳音,溫柔卻又堅定,“你是皇帝。”
是啊,是皇帝,富有天下,予取予求,卻也失去了為所欲為的資格。不知為什麽,商承渙竟突然難過起來,那些壓抑了九年的情感,決堤一般崩潰,他一把就抱住了楚衣輕的腿,“爹,我想你,渙兒真的想你了!”
楚衣輕扶起了他,風行站起,卻又跪下,這一次,竟是無比的鄭重,三跪九叩,“渙兒給父親請安,父親安好。”
楚衣輕望着他,點了點頭,風行再一次站起,不見他笑,卻連頭發絲都是開心的。
楚衣輕看着他高興,便也高興了。哪怕試圖和商衾寒厮守終身的那些年,他也從來沒有接受過風行這樣的稱呼,關于這件事,商衾寒執着過,可見他興致聊聊,便也不妄執。如今,風行這麽叫他,他可以拒絕,卻不必拒絕。
真的認了一個爹的孝文帝很開心,開心的表現就是話明顯多了,絮絮叨叨說個沒完,他帶着楚衣輕走過輿圖,興致勃勃地比劃着,“爹,這是現在的輿圖,忠烈伯是個人才,很能打仗。”他用手指圈點着,“您看!獻帝時候,咱們的版圖才到這,現在北邊——”開疆拓土,是他的功勞。
楚衣輕只是聽。風行似乎意識到楚衣輕不喜歡開邊不已的壯舉,馬上指着江南,“孩兒在這建了一座書樓,彙集天下典籍。還有,孩兒已經選拔了才俊五千人,請了大儒宋孝淵出山,修史……”他的手指從輿圖上滑過,每一片都有他的構想,每一條都是他的綢缪,他眼眸亮晶晶的跳動着,仿佛一個孩子,在編織最美的夢。區別僅在于,他是皇帝,他擁有,他能夠。
楚衣輕安靜地聽,微笑,算是鼓勵。他喜歡這個孩子指點江山的樣子,這個,才是他。
風行一直說,一直說,說了快一個時辰,直到鐘鼓聲起,終于,說到了正題,“海清河宴,四海升平。這是父王的夙願,雖然我知道這很難,可是,我也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爹,您相信我嗎?”
楚衣輕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風行一下子被點燃了,卻很快又冷靜下來,“只是要做成,還得一步步來。先——”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就是給父王上尊號。”他擡起眼,直面楚衣輕。
楚衣輕舉手,還是那四個字的手勢,“你是皇帝。”
風行立刻道,“您是我爹。”
楚衣輕點了點頭,再比,“那我不同意。”
風行急了,“為什麽?若是父王沒有——”他頓住了語聲,“他本也應該——”
楚衣輕搖頭,“沒有本來,也沒有應該。”
風行看他,“爹——”
楚衣輕這一次,也不再和他繞彎子,“休明為什麽會選擇這樣做,你已經是皇帝了,你比我知道。”
他這句話一出,商承渙就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嗵”地一下,跪在了地上。
楚衣輕根本不打算放過他,“他必須死,他不能封,你,全都知道。”
楚衣輕根本不打算放過他,“他必須死,他不能封,你,全都知道。”
楚衣輕的話音剛落,風行就像個孩子一樣伏在他衣袍上放聲大哭起來,他的膝蓋壓住了楚衣輕的袍角,抱着他哭得涕泗橫流,“為什麽,為什麽你們都不相信我!三師叔不相信我,小師叔嫌棄我,就連爹,爹他寧願死,也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因是在寝殿裏,他并不戴冠冕,而是束幞頭,楚衣輕把他攬在懷裏,輕輕揉着他連着脖頸的後腦的頭發,無聲地安慰着。
商承渙大概是十數年不曾哭過,一哭就哭了個天翻地覆,兩只手狠狠抱着楚衣輕,似是要把這些年不能輕言的委屈全都哭出來。
楚衣輕安撫着他,由他哭,等他哭到實在續不上氣,怕他傷了身子,這才輕輕拍拍他後背,不許他再哭了。
風行既認了爹,又哭了這麽大一場,真是分毫不好意思也沒有了,甚至自己隔空打xue叫醒了昏睡的蔣誠意,命他準備盥洗之物。
蔣誠意親眼見着楚衣輕風清雲靜地坐在上首,一向威淩宇內的皇上服侍在他腳下,心裏倒是松了口氣,這麽多年,皇上可算是盼來了。
蔣誠意先上了一杯紫筍,等風行奉給了楚衣輕才親自準備盥洗之物一個人入內服侍,因着楚衣輕在,并沒有跪,只躬下身子捧盆,風行擦了臉,又勻了面脂,蔣誠意自去收拾,而後立在門外,一動不動,直若無人。
楚衣輕看風行面上微現赧色,知道他心緒已漸漸平複下來,才道,“明天還要上朝,莫再任性,早些睡吧。”
風行見他語聲似是帶着些要走的意思,忙叫道,“爹——”
楚衣輕輕輕看了他一眼,風行低了頭,卻還是道,“我想見見三師叔小師叔他們。”
楚衣輕絲毫沒有猶豫,“不必。”見風行像是還想說,楚衣輕終于又加了一句,“你做一個好皇帝,就是對得起他們了。”
風行被堵住了話頭,終于不肯死心,道,“名不正則言不順,孩兒欲行大事,必須給父王上尊號。”
楚衣輕似是覺得有些無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風行咬住了嘴唇,“爹,人心的事,您明白,可玩弄人心的事,卻是孩兒更清楚。有些事,無論如何,都得做。”
楚衣輕這次倒是有和他談談的興致了,拿了他批奏折的朱筆,一字一字寫道,“你是皇帝,端端正正坐在那就好了,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拱之,何必學什麽縱橫之士謀算人心。”
風行知道爹爹要教自己,也拿起筆來,只是不敢坐,站着寫道,“孩兒得位,雖是天時大勢,可到底——”他筆端停了下,一粒濃墨,卻終于寫道,“缺一點名正言順。”
楚衣輕搖了搖頭,神色嚴厲起來,字也很重,“渙兒,別為了私心。”
商承渙哪受得住。
楚衣輕接着寫道,“你父親不死,你父子是亂臣賊子,得位不正,休明埋骨黃沙,死得其所,你才名正言順,承天景命。這是你父親愛子之心,你若覺得是不信你,惟恐将來有一天父子相忌,爹只能覺得,天家無父子,休明當日為成全你,可真是死得應該!”
楚衣輕接着寫道,“你父親不死,你父子是亂臣賊子,得位不正;休明埋骨黃沙,死得其所,你才名正言順,承天景命。這是你父親愛子之心,你若覺得是不信你,惟恐将來有一天父子相忌,爹只能覺得,天家無父子,休明當日為成全你,可真是死得應該!”
風行如何受得了如此重話,只是他卻知道,二師叔沒說錯,但做了皇上,對錯是非有時候就沒那麽重要了,這個時間,這個節點,就該做這件事,哪怕是錯。他要包舉宇內一統江山,就該是堂堂正正的名正言順。于是,他是真的冒了大不韪,“孩兒有遺诏!”
“啪!”楚衣輕一巴掌就拍在了桌案上,隐身簾外的蔣誠意膝蓋一軟,虧得他幾十年小心謹慎熬出來的警醒,才沒有當即吓得叫出來——楚公子發了脾氣,皇上恐怕——
也難怪楚衣輕生氣,商風行是有遺诏——當年商承弼民心盡喪,百姓倒戈,于家為明哲保身改旗易幟,于文原送出先王遺诏,稱太宗皇帝遺命,若子孫不肖可令于氏輔佐靖邊王靖難,可這遺诏,連三歲小兒都知道是于家僞造的西貝貨,恐怕,就連于家自己也老不下這張臉皮,否則,于老爺子尚在怎麽輪得到于文原一個黃口小兒出頭。
更何況,商風行登基三年就料理了于家,他當朝震怒命徹查于家不法事的時候,于家的定海神針于老爺子還沒過頭七。銮禁衛明火執仗地進了國公府,七天內搜出大逆不法事三十三樁,朝野上下落井下石,上疏參劾者不計其數,商風行眉毛都沒動一下就斬了于家十三歲以上嫡系血脈滿門,于家後花園裏養的一池子龜都圈禁了,還稱是看在先皇後面上給于氏的活命之恩,于氏屹立四朝,勢力盤根錯節,劊子手大刀舉起,殺地秋風遍地肅殺滿城,新帝還得了個仁厚的名聲。也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再沒人敢挑釁這位“寬仁”的少年天子,商風行恩威并施,開啓了眼下的盛世。
楚衣輕望着他,他素來知道風行是個深謀遠慮謀定後動的人,難怪當年于家卅三罪狀,卻沒有最該有的矯诏欺君,原來,他早都留了一手。只是,面南而立唯我獨尊了幾年,就真的已經狂妄到以為可以遮住天下人之眼,堵住天下人之口,蒙住天下人之心了嗎?
風行知道楚衣輕生氣,只垂手站着,雖說他是四方之主,可剛才認了爹,此刻楚衣輕震怒,竟連裝個樣子請罪都不肯,究竟令人痛心。
楚衣輕望着眼前人,輕輕點了點頭,是啊,他不能殺他,也不忍殺他,他是皇帝,乾綱獨斷,鐵了心要一意孤行,自己又能怎樣。
風行究竟知道自己忤逆,背轉身子,将整個後背晾給了楚衣輕,他是皇帝了,他長大了,他能認的打,也就是這樣了。
楚衣輕就問了三個字,“遺诏呢?”
風行瞪大了眼睛。
楚衣輕內力迫人,“你認我,只為了想挨揍嗎?”
風行心中真的敬他如父如神,一次冒犯已是冒天下大不韪,豈敢再讓他不高興,只對蔣誠意使了個眼色,蔣誠意心知此舉不可,但一個小小奴才,只能聽命行事,将那份于家僞造的遺诏珍而重之地拿過來,風行雙手呈給楚衣輕,楚衣輕的手指才觸到那繡龍紋的錦緞,遺诏就變成了紛紛的随絮,風行眼瞅着明黃的緞子頃刻化為烏有,也只能垂手躬立,茫然無措。
楚衣輕看他,“我損毀太宗皇帝遺物,皇上,要治罪嗎?”
風行膝蓋一軟,就跪在了地上,“爹!”
楚衣輕一揚袍袖,風行手臂上就着了重重的一下,蔣誠意正小心翼翼地調整呼吸,只聽那一聲,一口氣徐徐吸進去,竟不敢緩緩再換出來。
風行手臂上火辣辣地疼,只端正跪了,“孩兒不肖,請父親責罰。”
楚衣輕擡手寫到,“你不孝!”
風行不敢辯解,只重重叩了個頭。
楚衣輕一字字教他,“休明為了你,把命都留在了邊關,你呢,不止不孝,而且愚蠢!上尊號?你以為皇帝的名號就大過天了?你父親一生為國為民,戰死疆場,上無愧于天地,下對得起黎民,周公流芳百世,魏武縱帝號加身,亦難逃史筆誅伐,挾天子以令諸侯,雄才大略是不假,這名聲好聽嗎?你是商元祉的兒子!休明若是只要白璧微瑕,他就不會改名叫商衾寒了?更何況,這天下,父子相逆,叔侄相欺,惟有黎民不可欺,敢欺世的人,最終不過盜名的格局,你也是開疆拓土、亂世殺伐裏掙出來的皇帝,竟連這點都看不透,你要天下蒼生如何把身家性命都托付在你手裏!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若說經緯天地謀算人心絕天下人之口,你比得過現在在鄉下劈柴擔水的那位梁獻帝嗎?你當年敢給他一個懷字,就不怕百年之後,別人還你一個‘蕩’字嗎?”
楚衣輕一席話,直說得風行冷汗涔涔,全身戰栗,他少年定鼎,再無一人如此嚴厲地教導過他,眼瞅着扶亂世開太平,漸成明君之象,竟不想險些一步踏錯,萬劫不複。聽了楚衣輕如此鞭辟入裏的教訓,方始明白,父親當日慨然赴死究竟是為了什麽。再想商衾寒愛子之心,将十年來盤踞心頭的種種不安、悒懑、不甘、委屈竟皆放下,原來,真是自己着相了。
風行再次向楚衣輕叩首,“是孩兒狹隘了,謝父親教訓,孩兒以後,不敢了。”
楚衣輕不再說話。
風行直起身子蔣誠意,“去庭鯉祠把孤奉在父王靈前的戒方請來。”
“皇上——”蔣誠意就是再想裝耳聾眼瞎也無法自欺欺人了。
風行微微蹙眉,“去!”
蔣誠意聽出皇上語中的堅持與鄭重,更明白這位少年天子此刻的難堪,領命而去。
風行直直地跪在楚衣輕腳下,“爹,蔣中官恐怕還得一會兒,您先用茶?”
楚衣輕淡淡掃了他一眼,“靜心跪着,思過。”
風行心倏地一跳,再也不敢多言。規規矩矩跪直了,靜聽楚衣輕翻閱奏折的聲音。不敢擡頭,卻根據他手指停留的長短猜測着爹看得是哪一篇,琢磨着自己批閱的是否精心。想到有些折子上不過寫一句知道了,有些甚至只打一個圈,更是惴惴。
楚衣輕明顯感覺到了他的不安,合上了手中的折子,先道,“你在營陵之事上不肯靡費,很好。”
風行慨然應道,“百姓艱難求生,孤豈可一力務死?”
楚衣輕得了他的态度,輕輕颔首,算是贊許,而後就道,“休明在時,讓你反省,也這般不專心?”
商承渙不敢答話,楚衣輕目光深深落在了他幞頭上,“重抄一卷《金剛經》來給我,如何?”
蔣誠意真請了那柄玉制的戒方來,卻不敢呈上去了。玉是好玉,入手溫潤,只望一眼,就是不可逼視的古雅、厚重。這東西,是皇上奉在庭鯉祠作警戒的,高枕案上,每年對着它跪省,他們做下人的,除了感嘆一句聖上謙遜,慎獨,再無旁的話好說。可真要拿這東西受訓,蔣誠意可是想都不敢想——奉的時候挑了這一柄,皇上富有天下,自然是最好的,也最沉重,可誰能想到這天下又有誰能真的拿着戒尺打皇上呢。
他這邊一猶豫,倒是商承渙先說了話,“呈上來!”語聲有些嚴厲。
蔣誠意不敢多說,也不敢窺伺聖上罰跪,只好隔着屏風恭敬将戒方奉在了皇上日常批折子的書案上。
風行等蔣誠意退出去了,低聲請示道,“爹,孩兒請家法。”
楚衣輕沒說話,只将手中的書卷放下。
風行叩首,而後起身,親自去請了那柄白玉戒方來,思摸了一會兒,在楚衣輕面前跪下,雙手奉上。
楚衣輕定定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了,風行不自禁地嘆了口氣。
楚衣輕握住戒尺,不言不語。
風行跪直了身子擡起頭,将左手伸了出來。
楚衣輕見他伸手,竟是搖了搖頭。
風行聲音一顫,“爹,孩兒大了。”
楚衣輕一下就抽在他掌心,那避無可避地疼法直壓進他手掌,翻進皮肉,連骨頭都像是碾碎了。
只這一下,後背全濕了,一滴冷汗啪地就落下來,風行痛得死去活來,竟不敢縮回手去,卻知楚衣輕是見他只肯挨手板發了脾氣。
風行吃痛,壯着膽子,再次伸直了手,拼着這次被他打折了,告道,“爹要教訓,孩兒不敢規避,只孩兒已近而立——”
楚衣輕倒是沒有他想得那麽殘酷,他沒再敲第二下,只是道,“脫衣服。”
“爹,非是孩兒放肆——”
楚衣輕握住了他平平伸着的手,風行想,這次肯定要被打慘了,楚衣輕卻是用指腹摩挲着他手上已經腫起的檩子,“你是一國之君,打在手上,難道真的還要讓天下人揣測是如何挨得家法,怎麽受得訓誡?”
風行心中一顫,知他所言極是,自己終究無法在天下人面前掩藏被打腫的雙手的,想到爹爹細心,對自己愛護至此,亦不敢忸怩,叩首告罪,乖乖褪了衣褲,安心受罰。
風行心中一顫,知他所言極是,自己終究無法在天下人面前掩藏被打腫的雙手的,想到爹爹細心,對自己愛護至此,亦不敢忸怩,叩首告罪,乖乖褪了衣褲,不再多言。
他一個身子就伏在這捭阖天下的書案上,左右兩邊是滿滿地折子,左邊是批過的,右邊是未看的,上首是留中不發的,下首是着令嚴辦的,天下人的生死、榮辱、禍福都從他這案子上過,伏在這裏,雖是将自己的軟弱、剛強、克制、任性都交出去了,卻也安心。
“孩兒恣意妄為,爹不必憐惜。”他說出這句話,就閉上了眼睛,慶幸自己這一刻是皇帝,也是兒子,他何其幸運,稱孤道寡,卻終不是孤家寡人。
楚衣輕卻未動手,只靜靜在他身後立着。看他讨打的時候稍稍能放下全身戒備,卻惟恐自己挑剔而伏得恭恭敬敬端端正正的姿勢。
第一次,風行請罰,還是四歲。邊事告急,商承弼掐住了糧草,商衾寒并日而食,天寒地凍的時候,窖裏藏得難得的蘆菔根,一切三段,他端飯上來,把自己的那段加給了休明。
楚衣輕一向覺得商衾寒小題大做的,四歲的孩子,對父親的一片孺慕之心,在他眼裏,卻是對自己的不孝。那時候,已經挨了好幾下馬鞭子的風行跪在自己面前,說着那些他自己可能都不懂的罪名,自己是如何做的呢?
楚衣輕記得,他沒因這事罰他,風行卻因此挨了更重的打。
“一個兒子将自己最好的都給了他的父親,他的父親憑什麽罰他不孝?”
“這世上會有父親因為兒子加菜給自己而不是母親罰他不孝的嗎?”
“錯的不是風行,而是你。”
當時休明望着四歲的小風行,“你心中可曾敬二師叔如父?”
風行說什麽呢,他說“孩兒喜歡二師叔。”他自幼聰穎,他喜歡二師叔,可二師叔,只是二師叔。
休明當時是請了家法罰得他,今日,楚衣輕握起戒方,“端午快到了,我與新旸、小景要去渙水邊掃墓,你好好祭一祭大嫂吧。”他說着,從懷中放下一張庚帖在桌案上,風行一驚,“二師叔!”
“啪!”重重地一下,“既是你義父,何必還叫師叔。”
商承渙狠狠疼了一下,方才知道,今日他肯認這一聲爹,不為父親,卻是為自己。爹對父王的心,恐怕是真的冷了。“孩兒記住了,爹。”
又是一下。
疼,直接灌進了肉裏,面上涼了一片,風行知道,這已是今天第三回 哭了。他雙手死死扣住書案,痛得太清晰,多年壓在心頭的迷茫一瞬都有了答案,父王,孩兒當日立誓敬師叔如父,今日始明,這些年,他在孩兒心裏,可不就是父親嘛。
臀上,又是一下。
侍立在外的蔣誠意甚是驚心,這麽重的戒方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