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聶維芙大學學的油畫,畢業後沒過家裏的關系,正兒八經地通過正規考試進南城美術館。
方才在路邊等車順便八卦她私生活的三個女同事,一個展覽部的,另兩個是媒體部的,三人與她的關系平平,平時除了工作甚少有別的交集。
她們之前八卦到她頭上的流言,這段時間她隐隐也有聽說過,無非是說她關系戶走後門進來,因為她曾被同事目睹,下了班與館長共進晚餐。
她倒是沒想到,除了走後門,還有新鮮的流言出了爐。
左耳側傳來幾聲叫喚,聶維芙忙回過神,轉過身邊走回電話中的人,走進辦公樓,講完一通電話,她正巧等到電梯,上樓把忘帶了的禮物拿上,直奔目的地。
她和人約的是一家私房火鍋料理,約的車開不進小巷,只能先在巷子口下了車,然後七拐八拐順着手機上的指引,費勁地找到這家火鍋店。
火鍋店生意紅火,門口左右兩排休息椅上坐滿了等號用餐的客人,時不時地從牆內飄出濃郁的火鍋味兒,不等人靠近,似乎已沾染這股味道。
聶維芙報了名字,服務生随即引她進入院子,穿過一條回廊,來到一處環境優雅的庭院。
前院的喧嚣頓時隐在身後,與之隔絕,只有八仙桌上滾滾升騰的熱氣和香味包圍這座庭院。
庭院只有一桌客人,四周都用折屏隔斷,幽幽燈火,映得人光影斑駁。
“帶着一身火鍋味兒去酒吧,虧你想得出來。”她放下包落座,對面的女人率先開口。
聶維芙餓了一路,拆開筷子往裏撈了一筷子的牛肉,連蘸料都沒沾直接往嘴裏放,等吃完後才回道:“姐,我這一個月過得有多苦逼,你總知道的吧?好不容易脫離醫生的魔爪,還不得趕緊吃頓好的。”
這一個月,聶維芙因為過敏連續跑了四次醫院,最後被迫遵照醫囑,飲食清淡,忌辣忌甜。
方旋下了一盤肥牛,又替她撈出幾顆蝦滑全部放在她的碗裏,然後和她随口閑聊着:“我聽說沈禮今天出差回來了?”
聶維芙嘴巴不停,眼睛也沒停過,吃着碗裏的蝦滑,又顧及鍋裏的肥牛,“嗯,我在北鶴墓園還碰上他,順帶蹭了他的車回來。”
方旋似是有些不相信她會這麽平靜,困惑地看着她的眼睛。果然不等她開口,聶維芙嘚啵嘚地講了回程途中沈禮說的那些話。
“本來我只是想着去酒吧坐一坐,時間一到,回家睡覺。他這麽諷刺我,我還非得給他玩個通宵,到時候發朋友圈氣死他。”聶維芙哼哼唧唧,像是把碗裏的蝦滑當成那男人的臉,拿筷子戳了個稀巴爛。
對面的方旋忍不住吃吃地笑着,撈上那一盤燙熟的牛肉,接過這個話題:“你倆結婚都三年多了,你對他就沒半點改觀?”
聶維芙嘩啦一勺香菜末,緊接着又挖一勺蒜末,邊攪拌邊回道:“經過這三年我對他的印象更差了,小時候他只是沉默寡言,現在卻是說話刻薄,為人冷漠。”
“我看他沒你說得那麽差。前幾個月我在星港大樓碰見他,他人挺紳士的,把提前預定的位子讓給我,還替我結了帳。”
“裝的,也就騙騙你們這些外人。這要換成小樂,他也會……”
聲音驀地一頓,伸入火鍋的筷子也随之停頓在鍋沿,隔着一層薄薄的熱氣,方旋看向她,她有些失神,眉眼間仿佛漫起一層薄霧。
四周阒無人聲,光影晃動,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臉龐半明半昧,那一半隐在陰影中,莫名令人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傷。
八仙桌中間的火鍋咕嚕咕嚕沸騰,鍋裏的牛肉丸和白嫩魚片翻滾地冒出頭,方旋回過神,撈起鍋裏的東西,撥了一半給聶維芙。
聶維芙像是被辣氣辣到,吸了吸鼻子,然後小聲嘟囔道:“要不是沒辦法,我才不會同這種男人結婚。”
方旋遲疑地多看了幾眼,忍不住再次勸她:“要是過不下去,還是算了吧,強扭的瓜不甜,我覺得姑父他們會理解的。”
聶維芙搖搖頭,動了動唇,最後還是沒說話。
白天她在車上說的散夥不過就是氣上頭的話,氣氣沈禮舒舒心。
兩人吃完火鍋,帶着一身火鍋味開車到藍島酒吧。
藍島是聶維芙一個人傻錢多的朋友投資開的酒吧,半個月前開業,從開業前便邀請她好幾回,她一直沒時間,拖到現在才來。
藍島剛開業那一周,天天晚上都有知名樂隊和歌手駐唱,上下兩層人滿為患,生意好到爆,還有特地從隔壁省市趕過來的小粉絲,就為給自己的愛豆捧個場。
今天倒是沒知名歌手過來,是一支小衆的地下樂隊在藍島辦的一場Live House,小舞臺中央個個都留着過肩中發,渾身上下帶了些脫離俗世的不羁感。
她和方旋坐在離舞臺稍遠的一處卡座,頭頂的燈光淺淺地籠罩在身上,耳邊不斷灌入極富節奏的電音舞曲,舞臺前的腳步跟着鼓點跳動,氣氛如火如潮。
聶維芙倚靠在高腳椅上,手指百無聊賴地點着桌面,偶爾看向不遠處的舞臺,然後低頭瞥着手機。
方一回神,有個陌生男人過來,視線在她們倆身上略作徘徊,最後停頓在聶維芙身上。
“美女,一起喝杯酒?”舞臺那側聲音傳至這裏,男人不由得提高音量,笑容擠滿臉龐,像張皺不拉幾的老樹皮。
聶維芙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毫無感情地吐出三個字:“離遠點。”
男人面色一頓,故意裝作沒聽見,“啊,美女你說什麽?你也想和我喝酒,行啊,哥哥這就請你喝。”
坐在對面的方旋忍不住抿唇輕笑,稍擡了下手。
“廢話真多。”聶維芙的聲音剛落,吧臺那處的服務生立刻過來勸走了陌生男人。
方旋低聲問她:“你猜今天會有幾個?”
聶維芙沒什麽興致:“管他來幾個,來一打我照樣打一打。”
每年的今天聶維芙都這副恹恹的模樣,尤其之前還提到敏感話題。方旋見她興致不高,也不再同她說話。
那一側舞臺剛結束,一道纖細人影從側門匆匆趕來,二話沒說坐在其中一個空位,然後直接拿起小桌上的一杯雞尾酒牛飲似的全然灌下。
另兩人訝異地看着這人喝完最後一滴,抿下紅唇上的幾滴酒液。
“這要點的是烈酒……”聶維芙喃喃說。
明蔚嘿嘿笑着,擡手打了個響指,招來身後吧臺的酒保,又點了一杯雞尾酒。
舞臺那一處的聲音躁動喧嚣起來,三人重新換了個樓上的小包間,又要了一份炒飯和披薩,還有些小食送上來。
明蔚啃着披薩,邊吃邊說着:“這一下午忙得我連趟衛生間都沒去,連一滴水都沒喝。話說你們猜我下班前看見誰了?”
她神秘兮兮地看着對面的兩個,不等人回答,她自顧自地回道:“你們家那位在我們醫院挂水,我特意過去問了問,說是過度勞累,連續高燒好幾天了。”
聶維芙一愣,下午沈禮在車上那樣子,不像是連續高燒幾天的病號,而且對她說話一如既往刻薄。
“你們家那位是工作狂吧,輸着液還在處理工作,應暢說他已經上周出差天天通宵開會,真是不要命了。”
明蔚繼續說着,見她眼神微愣,并不說話,她不由得看向方旋。
方旋沖她努努嘴,她心下了然,之後再沒有提沈禮相關的任何話題。
三人在藍島待到将近十點才離開。
一樓的舞臺還在熱烈地嗨着,蹦迪男孩女孩們沉浸音樂的世界,享受極致快樂。
方旋攔了輛車把她塞進去,然後拍下車牌照後,囑咐她早點休息。
聶維芙靠在汽車後座,和司機說了個地址:“到禦景邸。”
只是過了幾秒,她又立即變主意,坐在後面搖着頭改口:“算了,還是去嘉彙國際。”
車子疾馳在喧鬧的街區,半開的車窗不斷地灌進夜風,吹散了她心頭的那股煩悶。
這座城市的夜色斑斓,街區兩旁商鋪林立,閃耀着絢爛的霓虹燈,光線斑駁滑過車窗,籠在她的臉龐。
她沒喝醉,三四杯雞尾酒灌下肚,像是喝白開水一樣,基本沒感覺,只臉頰稍微熱了點。
灌進來的夜風吹得她頭腦清醒,她驀地想起來還有件要緊事沒做,摸出手機,把之前在酒吧裏拍的幾張照片挑挑揀揀,添加幾個濾鏡修改些參數,然後發到朋友圈。
發完之後她才意識到,她好像把沈禮拉入黑名單,她把人拖出來,卻沒那個好氣性再重新加過去,索性沒再管,
她和沈禮有共同好友,不怕他看得見,就怕他看不見。
車子駛到公寓樓下,她下車上樓,在電梯裏刷手機,那條朋友圈收獲了一大堆的點贊和評論,其中還有沈禮表弟的評論,詢問是哪兒的酒吧。
聶維芙面無表情地點屏幕回複人家:是在柏木路的藍島酒吧,報我名字有獎哦~
大約是懷着心事,聶維芙洗完澡躺床上,早早地入了睡。
這晚上一連做了好幾個連環夢,一個套着一個,這廂結束一場被追趕的夢旅,下一秒跑入一間破舊老宅,輾轉開始一樁疑案探索……直到她早上被枕頭下的手機鈴聲吵醒。
她向來睡覺前開飛行模式,避免睡覺被打擾,昨天晚上心事重,一時忘了關手機,被人抓了個正着。
摸到手機的時候,她的意識似乎仍沉浸在前一個抄作業被老師看見的驚險夢境中。
她接起電話,語氣冰冷地吐出一個字:“說。”
那頭安靜了幾秒,“聶小姐,我是應暢。老板……”
不等他說完,聶維芙直接挂斷電話,把手機往枕頭下一塞,腦袋往被子裏一鑽,繼續睡覺。
應暢聽着耳邊的“嘟嘟嘟”,臉色一時有些為難,他小心翼翼地擡眼瞥向後視鏡。沈禮在後座閉目養神,白皙的臉龐露出些微疲态。
“老板,聶小姐她……”
沈禮面不改色,仍是昨天的那句話:“随她。”
應暢遲疑幾秒,問:“那接下來是去醫院?”
沈禮睜開眼,手指抵在眉心揉了揉,嗓音透出幾分沙啞:“先去公司。”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評論掉落紅包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