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聶維芙趁着午休開車回了一趟禦景邸,進了屋趕緊上樓把二樓卧室裏裏的東西塞塞滿。
二樓的那個卧室有大半年沒進去過,最近一次叫鐘點工阿姨上門打掃還是兩個月前,此時踏進房間,一股潮味撲鼻而來,卧室地板和桌椅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塵。
聶維芙從小嬌生慣養,連一個碗都沒洗過的大小姐,緊蹙着眉有些為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仿佛是遇到了重大困難。
時間緊迫,她沒多想,争分奪秒地拉開窗簾,然後從工具間拿了一個拖把随意地在地板上随意拖拉幾下,再跑回到走廊盡頭的房間,抱着一堆衣服過來。
空蕩蕩的衣帽間,被她塞滿幾個衣櫃,幸好她在禦景邸的衣服留的衣服多,還有些品牌商寄過來的新品原封不動地被搬到主卧。
她随意地收拾了幾件看起來需要清洗的衣服放進髒衣簍,這才幹完了一半。而後又跑到另一邊盡頭的房間,幫着塞衣服。
這是她第一次來沈禮的房間,東西盡頭的兩個客卧格局基本是一模一樣,唯一不一樣的是裏面的風格,盡管都是簡潔的灰白色調,這個客卧的家具少而精,除了必備的床桌椅和衣櫃,還有幾個置物櫃。
她不自覺地走到鬥櫃前,上面放着一排照片,全部都是兩個男孩兒的合影,或大笑,或哭鬧,或争吵……唯獨最後一個相框裏的照片,照片中只有沈禮一人,他身穿一襲黑色的學士服站在學校的紅屋頂拱廊前,手上拿着另一頂學士帽,面色淡漠地望着鏡頭。
沈禮站在照片的右側,旁邊似乎是空出一人的位置,聶維芙定定地看了會兒,随即轉開視線,桌上摞着一疊整齊的文件,還有一個盛滿煙頭的煙灰缸,她直接把煙灰缸丢進垃圾桶,然後往外一放,随便收拾了幾套衣服搬運到主卧。
聶維芙這邊剛把東西搬到主卧收拾完畢,黃姨在樓下開了門進來。
大包小包一堆東西,司機幫着黃姨提進來,沒把她吓一跳,兩個人提着一堆東西,外頭還有一堆,這架勢簡直像是在搬家一樣。
聶維芙目瞪口呆:“這……黃姨您是把家給搬來了嗎?”
黃姨不甚在意地擺擺手說:”就這點,老太太還說讓我多帶點過來,怕你們不夠吃。”
聶維芙眼睜睜地看着他們往裏面搬了三四回,才終于搬完。
她一進來就把廚房裏的冰箱塞得滿滿的,邊塞邊說:“我和老太太早猜到你們倆不會在家開夥,把半成品給你們帶過來,到時候你和小禮餓了可以熱一熱再吃。新鮮的菜肉也給你們買了點,不過放不長,你們記得早點吃完。”
黃姨囑咐着,忽然又提議道,“要不還是找個鐘點工阿姨幫你們做飯吧?外面的餐廳總歸沒家裏自己弄得幹淨,”
聶維芙啊了聲,腦子忽地靈光一現,閉着眼吹沈禮的廚藝:“小禮會做飯,做得可好吃了,今天早上還給我做了海鮮粥。“她倚在流理臺前,幫着黃姨拿袋子裏的東西,“黃姨他這一手是不是從您那兒學來的啊?”
黃姨立刻被她轉移了話題,“那倒不是。他高考完那年回來過暑假,給老爺子他們做了頓飯,當時說是同學教他的,我們當時也沒多想。後來小樂偷偷告訴我們,他哥很早時候就會做飯了。老太太覺得不太對勁,後來一查才知道小禮那一年差點被家裏的保姆聯合外人綁走,從那以後他媽媽再也沒請過保姆。”
黃姨說着停頓了幾秒,長嘆了口氣,“如果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老爺子他們早把人接回家住了,這孩子太沉得住氣了。”
聶家和沈家是從上幾輩已相識結交的世交,兩家的孩子年紀相仿,從小便玩在一起,常常是聶維芙和沈樂上屋頂掀鳥窩打石榴,沈禮則坐在地上嘴皮子動動指揮他們。每次過完寒暑假,玩心重的兩人從來寫不完作業,而那個只動嘴皮子的早早地寫完作業當着他們的面打游戲,那兩人苦着臉邊抄作業邊看他享受游戲的樂趣……
後來沈景輝和高芳霭離婚,後者帶走了沈禮,她和沈禮見面的次數也少了許多。在她的記憶裏,沈禮的性子越來越沉悶,話也越來越少,他們之間仿佛有了一層隔閡,好像再也回不到小時候。
手機突然嗡嗡作響,打斷了她的思緒,她看了眼,是沈禮的電話回了過來。
她拿着手機到外面接電話,壓低了聲音和他串通臺詞:“黃姨來家裏了,房間我已經收拾好,不會被發現。”
那頭應了一聲,緊接着她聽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沒別的事?”
“那什麽,你傍晚有事嗎?”聶維芙試探地問。
沈禮的聲音傳至她的耳畔,仿佛猜透了她的意思:“你要我做什麽?”
“也沒什麽,你傍晚過來接我一下,我的車好像出問題了。”
沈禮沉默了幾秒,最後哦了聲,反應冷漠得像個機器人一樣。
聶維芙撇撇嘴,看在黃姨的那一番話,她不同他計較。
兩人通電話都是有事說事,沒事說不過三秒。
聶維芙挂了電話,進屋和黃姨打了聲招呼後,也随即開車駛離別墅,到美術館的時候,正好午休結束。
她在樓下買了一杯咖啡和幾個面包上樓,回到辦公室後才發現對面那人竟然不在,一問才知道這個範娴娴見她不在,自告奮勇地提出代替她接待勒羅伊先生一行人游歷南城。
這不他們前腳剛走,聶維芙後腳回到辦公室,辦公室的同事時不時地偷偷瞄一眼查看她的反應,小倪偷偷發消息過來安慰她。
她沒什麽好損失的,只是可惜了她這頭剛叫了人搭戲臺子,這看戲的正主卻不在了。
聶維芙一下午都在确認勒羅伊個展中藝術品的具體安排,回完最後一封确認郵件,時間已過傍晚五點。她伸了個懶腰,到茶水間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着。
辦公室門口傳來兩下叩門聲,一幹同事紛紛把視線投向門口,随即看見一道修長的身形站在那一處,眼神中劃過一絲驚訝,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只見這人上身着一件熨帖的襯衫,下擺紮進黑色西褲中,手腕上挂着一件外套,臉上神情淡漠,狹長的眼廓稍稍眯起,視線往辦公室裏面掃視一圈,最後定在其中一道背對着門口的身影。
“元元。”他喚了聲。
聶維芙揮了下手,連忙放下水杯,回道:“來了。”
她迅速地收拾着桌面,拿起包便往門口走去,然後神情自然地挽住沈禮的手臂,笑吟吟地說:“走吧。”
十幾雙眼睛就這麽跟随着聶維芙的身影出了辦公室,待人出去,立刻交頭接耳八卦起方才那個男人。
“這是昨天照片上的那個男人吧?身形有點像。”
“看剛才小聶那動作,應該是男朋友吧?”
……
“既然來了就好好演。大不了下次我配合你。”聶維芙面上含笑,嘴裏卻低聲說着一堆。手上的力度絲毫不減,手指輕捏着他的手臂讓他別動。
沈禮神情微動,薄唇掀了掀,最後什麽也沒說,任由她挽着手,走向電梯。
然後在電梯口碰上美術館的館長。館長是個五十多的中年男人,看誰都笑呵呵的,一看見聶維芙挽着沈禮的手并肩走過來,臉上的褶子越發地加深,打趣道:“終于舍得帶老公出來了?”
聶維芙嘿嘿一笑:“今天是湊巧。”
沈禮看她一眼,沒作聲。
“這麽帥的老公藏着掩着做什麽?你要早說已經結婚了,至于傳出那些亂七八槽的東西嗎?”
見沈禮不明所以地望過來。館長解釋說:“先前我和小聶還有小聶的舅舅一起吃了頓飯,被我們館裏的某位同事看見,然後就開始亂傳消息,今天你過來,我想也沒什麽人會再傳了。”
他不明說,沈禮也猜得到傳的是什麽內容,他垂眸看了一眼身側的女人,随即和館長寒暄:“……多謝您這段時間照顧我們元元,要是她以後工作中出現什麽錯誤和問題,還望您多多包涵。”
這演戲的架勢,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像她的家長,提着犯了錯誤的小孩兒和人老師道着歉。
這一番你來我往,直到下了電梯才結束,兩人和館長打了招呼後,一齊走出美術館。
一踏出美術館的大樓,聶維芙立刻抽出了手,臉上的笑容猛地收回,整個兒變臉表演。
沈禮沒什麽表情,像是早已習慣,走向停車的路邊。
兩人到家的時候,黃姨還沒走,她正在廚房忙活着最後一道菜。
黃姨是沈家的老人,向來同他們一起吃飯。
兩個小輩沒讓她盛飯,各自盛完之後,乖巧地坐在對面,然後聽見黃姨說:“這幾天我住在這裏幫你們做飯,收拾屋子。”
聶維芙和沈禮對視一眼,筷子頓在碗上,似是沒反應過來。
黃姨解釋說:“你們是不是有一兩個月沒叫過保潔打掃衛生了?我收拾了一下午也沒收拾幹淨,明天還得繼續。”
聶維芙還在垂死掙紮。弱弱地說:“黃姨,奶奶那裏還需要你呢。”
黃姨擺擺手:“老太太那裏有其他人照顧,等老太太體檢完再看情況,如果沒什麽問題,我多在你們這兒留一陣照顧你們,你們也樂得輕松。”
不,我們并不輕松。
聶維芙看向一旁的沈禮,他面色淡淡地喝着湯,似乎對此沒有異議。她暗自在桌底踢着他的腳,示意他說幾句掙紮一下。
他仿佛沒察覺到似的,收回一雙長腿,扭過頭看着她挑了挑眉:“你還想吃?我幫你多盛點。”
聶維芙頓時放棄:“……”
晚上聶維芙生無可戀地躺在床沿接電話。
有朋友打電話過來叫她按摩和打麻将,牌搭子都找好,只缺她過去就位。
然而,她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有老公等于沒老公的那個聶維芙了。
她長嘆了口氣,拒絕道:“今天不行,我不去了。”
“今天為什麽不行?你要幹什麽大事嗎?”
她又嘆了口氣,那語氣悲痛地像是快哭出來了一樣:“我要在家陪老公。”
沈禮的腳步微微一頓,然後走進房間看了她一眼,她沒發現他的存在,還在講着電話。“畢竟我是個拖家帶口的人,不好随随便便抛夫跟着你們整夜鬼混。”
朋友也清楚她的脾性,說出不去那就是真的出不去,但挂電話之前還是忍不住笑話她:“那你帶你老公過來和我們一起玩啊,我可是聽說你們家那位牌技了得,連商臨都玩不過他。”
“得了吧,別随便聽信謠言,我看他連牌都沒摸過。他那樣的人估計還會在牌桌上一本正經地告訴你們,十賭九病,久賭成疾。”
那頭笑着說了幾句,聶維芙挂了電話,舉起手機刷着。
“我沒摸過牌?”
她的手一頓,視線後仰,一點點往上,然後看見了沈禮那張臉,唇角溢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手機啪得掉了下來,砸到了她的鼻子,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嘩啦流出兩行眼淚。
作者有話要說: #辟謠大使聶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