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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中醫是老太太托舊友替倆小的預約的。

先前預約過一次,但被聶維芙放了鴿子,沈禮幫老太太送完東西,話都不帶多說一句立馬走人,這次再過來,免不了被老太太的這位舊友唠叨幾句。

老中醫爺爺輩年紀,頭發銀白卻精神矍铄,一雙眼眸透着明亮的光,笑眯眯地望着人。

“年紀輕輕的諱疾忌醫,怎麽比我老頭子還刻板頑固?看個醫生怎麽了?是會吃了你還是會把你怎麽樣?舌苔露出來給我看看。”

聶維芙坐在椅子上,有些不好意思,眼神四處亂轉,然後慢吞吞地伸出舌頭給醫生瞧,立馬又縮回去。

“小姑娘臉皮這麽薄啊。”醫生笑眯眯地打趣了句,随即把着脈沉默下來,然後低頭在病歷本上龍飛鳳舞寫着字,又問了她一些問題。

她一一作答。

“生理期正常嗎?”中醫邊寫邊問。

聶維芙一頓,餘光瞥見沈禮似乎低頭看手機,她穩了穩神回道:“我都挺正常,平時沒碰到什麽問題。”

老中醫嗯了聲,寫完病歷本擡起頭對黃姨說:“小姑娘就是濕氣有些重,腸胃可能需要調理一下,其他沒別的問題,先吃半個月的中藥吧。”

黃姨連連點頭。

老中醫又轉過視線,語重心長地囑咐道:“少憂思,一笑解千愁,保持良好的心情對身體很重要。”

聶維芙嘿嘿幹笑一聲:“我沒憂愁。”随即顧左右而言他,讓老中醫給沈禮把脈。

沈禮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小夥子身體有點虛啊,長期熬夜熬得吧。”老中醫慢悠悠地說。

黃姨在一旁補充:“可不是,他太忙了。天天都加班到半夜。老先生您給他開個中藥補一補。”

聶維芙也在一旁湊熱鬧,附和說:“醫生他是不是得多吃點補品補補身體,畢竟常年身子骨虛,也沒時間鍛煉,或許跑個步都大喘氣。”

老中醫低頭寫着病歷,像是閑聊一般地聊着天:“怪不得你們奶奶催着你們來我這兒,小夥子這麽忙,要孩子也難,你們倆還是先各自調理好自己的身體,到時候看情況備孕。”

聶維芙尴尬地蹭上一抹緋紅,看看沈禮,他皺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少煙酒、少熬夜,平時加強鍛煉。備孕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急不得,況且你們倆也年輕,別慌。”老中醫很有經驗地勸道。

聶維芙有些難堪地捂住臉,暗自長嘆一聲。

老太太這都和別人說過些什麽啊?她和沈禮八字沒一撇,卻被人誤以為急着要孩子。

黃姨替他們取了半個月的中藥療程,兩個人每人兩大袋中藥。

黃姨坐在前面同他們說:“下午回去我就幫你們煎,正好晚上吃完飯喝一頓。我看你們這些天如果可以住在老宅,方便我給你們煎中藥,這藥得連續吃,少一頓效果都會大打折扣。”

兩人在後面嗯嗯啊啊地敷衍她。

聶維芙偷摸地側眼瞧他一眼,時不時一下又一下,前面的黃姨還在喋喋不休地說着他們倆應該注重身體,他們在禦景邸的別墅還是需要一個阿姨照顧他們的起居。

她又偷偷看了他一眼,怎麽看都覺得難以料想,只是沈禮最近的态度太奇怪,實在不是她自作多情。

沈禮投來一抹視線,正好兩道視線對上,他問:“你看什麽?”

聶維芙紙老虎,自從隐約發現苗頭後,心裏虛得慌,她對上他的視線說:“我看你,怎麽年輕輕輕就體虛了?”

沈禮瞬間黑了臉。

男人在外面好面子講尊嚴,前面坐着司機和黃姨,偏偏聶維芙不是個安分主,話題左拐右拐為自己的心虛做靠山,明晃晃點他體虛,她喚黃姨:“黃姨,你說要不要給他炖點補品,什麽鹿茸湯之類的?”

沈禮的臉整張都沉了下來,“那是壯陽的。”

“壯陽的也是滋補,沒區別。”

前頭的司機噗嗤笑了出來,司機在沈家開了幾十年的車,和黃姨一樣是沈家的老人,他回頭瞧了眼說:“年輕人火氣旺,不用補那種東西。要我說小禮也就是熬夜加班熬的,都說熬夜傷身體,各個器官都有自己的休息時間,你一熬夜不就逼着它們和你一起工作嗎?時間一長你吃得消,你體內的器官救吃不消了。”

黃姨也在一旁說:“回頭得讓老爺子說一聲,別給太大壓力了。”

“別,我不想讓全家人都知道我體虛,需、要、滋、補。”

沈禮木着臉,刻意加重後面那幾個字,說完不再看任何人,低頭看着他的手機。

聶維芙撇撇嘴。

車子開進老宅的大道,緩緩停在露天停車位上。

幾人下了車,沈禮關上車門的時候接了一個電話,是應暢打來的。

他看向挽着黃姨手臂蹦蹦跳跳的女人,接起電話,應暢的聲音傳到耳邊。

“老板,崔先生那邊說是他拍的東西,不用其他人給他付錢。”

原話說得更加直白,直接說他就想送給聶維芙,要給錢也是她自己來給,輪不着一個外人來插手。

應暢深覺這話會影響老板和聶小姐的關系,擅作主張略作修飾,委婉地表達崔漠的意思,充分體現出語言的藝術。

沈禮沉吟片刻,對電話那頭的人說:“那你不用管了。他既然有這個錢,讓他自己敗去。”

挂斷電話,他在外面逗留了會兒,從兜裏掏出一盒煙,手指推出其中一根,放在指間把玩,然而最後還是沒抽。

他的煙瘾不重,抽得最兇的也只有在沈樂出事那會兒,抽的煙以包為量詞計算。後來和聶維芙結了婚,出于尊重他沒在她面前抽過,只有極累的時候才會抽上一根提神。

他垂眸看向指間的煙,忽地勾了勾唇輕笑一聲,随即把煙重新推回煙盒,往車前的我中控臺一扔,腳步輕松地往大門走去。

客廳裏有人壓低聲音在說話,他走進屋裏,先是看見地上整整齊齊兩排禮盒,是一些當季水果和雞鴨家禽,他的腳步沒有停頓,徑直走到裏面。

老太太和聶維芙坐在沙發上,黃姨在一邊同老太太說着話。

“怎麽了?”他問。

黃姨轉過頭向他透露:“剛才碰上元元爸爸過來送東西,他似乎想和元元說曹女士侄子的事,我多嘴說了一句,現在人被老爺子叫到書房裏聊天去了。”

聶家和沈家是相識幾輩人的世交,聶林對沈老爺子很是尊敬,沈老爺子也是把他當半個兒子看待。

如今被老爺子他們知道他和聶維芙父女間的矛盾,少不得從中協調。

“沒事吧?”他眼眸中略帶關切,問道。

聶維芙搖搖頭,倒是一旁的老太太一臉心疼地摸着她的頭發,嘆了口氣:“你爸爸也是糊塗,偏聽偏信那女人的話。畢竟不是親媽,對你總歸還是隔一層,還比不上她娘家的幾個孩子。不過現在元元是我們沈家的媳婦,有我們沈家疼着護着,別把那種人放在眼裏,為她生氣實在不值得。”

聶維芙像是招財貓搖臂使勁地點着頭:“我才不生氣,這事兒我占理,就是我爸來了也不能說我什麽。”

老太太欣慰地笑笑說:“那是,你爸都讓你爺爺提上去教育了。對了今天看得怎麽樣?我看黃姨提了好幾袋中藥回來。”

聶維芙一時嘴快把情況說了個底朝天。

老太太樂呵呵地笑着:“看來還真是要給我們小樂補補身體,和他爸說一聲,別什麽事都丢給小樂,自己的活兒自己幹。”

沈禮抽了抽嘴角:“奶奶……”在老太太看不見的角度,他偷偷瞪了一眼那個惹事精。

聶維芙不怕他、沖他吐吐舌頭,看着他故意說:“我想喝水。”

黃姨聞言立馬走出來。

沈禮瞥見那個惹事精的目光,知道她那意思,在黃姨走出來前主動說:“我去。”說着大步走向廚房,倒了一杯開水出來。

老太太和黃姨在感慨這小夫妻感情越來越好。

樓上書房似乎談完了一場,門一開,沈老爺子背着手出來,下樓的時候叫了聲聶維芙的小名。

聶維芙一愣,沈老爺子和沈父都是一貫的不茍言笑臉,連在家裏也是這副模樣,盡管她從小在沈家玩來玩去,對他們兩位還是不如對着老太太輕松。

“爺爺您叫我?”她乖乖巧巧地站起來,沒見到聶林下來,心中便知他們是想當一回老娘舅調解矛盾。

沈老爺子點頭說:“你爸爸還在樓上,你們父女倆聊會兒,有什麽沒說清楚的趁着現在說清楚。你爸爸有什麽不對的,爺爺替你教訓他。”

老太太瞪了自家老伴一眼,卻還是和聶維芙說:“父女間哪有什麽隔夜仇?別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破壞你們父女倆之間的關系哈。”

聶維芙沒有動,一時有些恍惚,仿佛是回到以前他爸再婚請親朋好友吃便飯,那些人也是勸她,別鬧大小姐脾氣,她和她爸才是一家人,那曹茗只是一個外人影響不了他們父女的感情。

視線劃過在場所有的人身上,最後落入沈禮的眼底。

“我陪她上去。”沈禮不由分說地握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攬住她的肩膀帶她走出客廳。

上樓的時候,他垂眸看了看她,壓低聲音說:“不用管爺爺奶奶說什麽,他們都不是你,不能替你做決定。不想說就出來,沒必要受這份氣。我就在外面。”

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逼着她和她爸和解。他沒有扯着所謂血緣、親情和道德倫理,他只是說聽你自己的,別管其他人。

聶維芙垂下腦袋,低低地應了聲。

她推開門,走進書房。關門的時候,他就站在門口,臉上淺淺淡淡的一抹笑容。

聶維芙轉過身,看見她爸爸坐在沙發上,眼前的花梨木茶幾上煮着一壺水,咕嚕咕嚕掀蓋冒着水汽。

許是先前被沈老爺子教育過,聶林的臉色平靜像一張白紙,他沒擡頭,只點了點桌面随口道:“咱們父女倆很久沒有坐下來喝一杯茶了。”

聶維芙眼中有着不加修飾的警惕,她不作聲,只挑了一處離他最遠的位置安靜地坐下。

茶水滾燙,嘩啦一下從壺內倒入一盞茶杯,聶林起身彎腰推過來一杯,看見她離得他很遠,自嘲地笑了聲。

“我還記得你小時候很喜歡坐在我的膝蓋上……”

聶維芙垂眸瞥了眼,一抹海棠紅在茶葉輕浮的水中晃漾,她忽地打斷他:“你都說是小時候,而且那個時候我媽媽還在,你也沒娶你現在的這個老婆。”

聶林臉色一僵,嘆了口氣:“爸爸向你道歉,那天不該打你,也不該那麽說你。”

“你罵了也打了,現在卻來說些不痛不癢的話有意思嗎?”聶維芙冷笑一聲。

聶林沉默片刻,無奈道:“元元你別這麽同爸爸說話。”

聶維芙原想說一句頂一句,轉念一想他們是在沈家,鬧大了臉上也不是很好看。

她忍了忍:“那天我是專門過來看你,因為表姐和我說你那幾天一直在醫院輸液。只是沒想到我回了自己家,卻像是一個突然闖入的外人,連客人都不是,聽着你妻子的那些親戚說什麽聶維芙結了婚就不再是聶家的女兒,別人家的人靠不住,只有那曹飛才是以後給你養老的人。”

早在曹茗嫁進聶家之後,她便覺得自己像一個借住在聶家的客人。其實曹茗一開始對她沒那麽假,最開始的那一段時間她很怕聶維芙不高興,從早到晚方方面面都照顧到她的情緒,像是真心實意地為她。

然而不是親生的總歸不是親生的,尤其是長期面對聶維芙的冷臉和不領情,更重要的是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後,對她沒了原來的耐心,也生出了以前從未想過的念頭。

聶林的臉色鐵青,捏着茶杯的手指指節泛白。

聶維芙見狀笑了笑:“爸爸,你說我該有什麽樣的反應?對了,這場對話你妻子沒說話,我當她是默認。畢竟她侄子和她才有血緣關系,讓有血緣關系的侄子繼承聶家的財産對她來說再好不過。”

“元元,你曹阿姨她應該沒這麽想過……”他的語氣不太确定,因為他知道他這個女兒從不屑于撒謊騙他。

聶林說:“她求過我,讓我和你說一下放了曹飛,但我沒答應,曹飛是她的侄子,但你是我的女兒,他想害你,我肯定不會饒過他。”

聶維芙笑笑,眼前的茶杯熱氣散盡,茶葉伶仃漂浮,那抹紅依舊在水中。

她拿起來吹了口,緩緩喝了口,“曹飛的那個媽說曹飛是曹茗的幹兒子,也是你的,将來是給你們夫妻養老的。曹飛在外面和人吹噓他将來要繼承維合,你和曹茗都放心把維合交給他。”

聶林聽着皺起了眉:“他自己說的?”

“太子爺開尊口,我聽得一清二楚。相比我這個聶家的大小姐,他更像是個你的接班人哦。”

聶林聽出她話裏的諷刺,只能自食苦果:“元元這件事爸爸會處理好,爸爸也不會強迫你和她處好關系。以後要是小禮欺負你,你同爸爸說,爸爸一定幫你欺負回來。”

聶維芙可有可無地應了聲。

不論此時如何,當初的那些事已經在她心裏留下了難以消去的痕跡,心結依舊存在,這是怎麽承諾怎麽強調重複都結不開的。

聶林回去後,聶維芙在書房裏臨了一個小時的碑帖消磨心中的煩躁。

她一出書房,沒想到沈禮還站在外面,像是一直在等她出來。

“你……”她突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好在沈禮自動解開她心裏的疑惑:“我估計你差不多會出來,上來看看。他們在樓下,你要不要洗把臉?”

他指了指她的右臉頰,“這裏沾到了墨。”

聶維芙的情緒一下子止住,白感動一場。

這天晚上他們住在老宅。

拿回來好幾袋中藥,她和沈禮不會自個兒動手煎中藥,只能勞煩黃姨動手,接下來這些天或許還得繼續住在老宅。

吃完晚飯,聶維芙陪着老太太在花園裏散了會兒步,然後回到隔壁的小樓,在一樓的健身房。

健身房是由專人設計裝修,一面牆全是全身鏡,各類器械分門別類放置在各自的區域,牆邊挂着一只大顯示屏電視機,她專門用來播放瑜伽視頻。

播到上次的進度,這次是一個靠牆的倒立體式,比懸空倒立難度小一些。

聶維芙沒看電視,雙手直接撐在瑜伽墊上,倚着牆倒立。

視野颠倒,腦袋放空,所有的情緒慢慢下沉,像是能夠抛出腦後。她閉上眼睛,凝神屏氣,注意力全在某一個點上。

時間好似凝滞,不知過去多久,無聲又無息,她睜開眼,視線落在對面的全身鏡裏,一雙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不知道看了有多久,吓得她身體控制不住,一歪撲通倒在地上。

門口那人立刻大步走進來,蹲在她身旁,手足無措地看着她問道:“你怎麽樣?有沒有什麽事?”

聶維芙歪倒在地上,鼻尖蹭在瑜伽墊上,她扶了一把腰,差點哭出來:“……我閃了腰,有點疼。”

沈禮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不知道閃了腰的人該如何處理,他略帶謹慎地問道:“你哪裏疼?”

聶維芙指了指後腰的某一處,哭喪着臉埋怨道:“你幹嘛站在門口盯着我啊?我快被你吓死了所以才摔下來。”

沈禮爽快地道歉:“對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說的同時,伸出手避開她指的傷處,一只手穿過她的腰部,另一只手接住,她被他抱在身前,“先抱你上樓躺着,我找醫生過來看看。”

聶維芙的臉頰緊貼着他的胸膛,中間只隔了一層薄薄的布料,鼻尖浸着一股極淡的雪松木清香,她驀地紅了臉,心跳随着他的腳步在不斷地加快,撲通撲通地飛快跳動。

她一動,後腰的疼痛感加劇,像是蔓延至全身。

“別動了。”他湊近她,低聲哄道。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是今天了,今天我一定不熬夜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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