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拍賣會晚上九點結束,宴會廳的客人陸陸續續走出拍賣會。
謝三兒拍到送給女朋友的項鏈,後半程一直嘚瑟,見着時間尚早,他主動提議續攤另一波玩着。問着幾人,順便在群裏喊了聲,立即一呼百應。
“第二攤藍島,走起。”謝三兒說。
崔漠沒意見,回頭用詢問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別喊我,我不去。”她轉向方旋,問,“你去嗎?”
方旋搖頭,挽住她的手說:“我也不去,我今天回我爸媽家。”
謝三兒頓時垮下了臉:“聶元元你轉性子啦?最近叫你出來聚會,十次有九次都不肯來,唯一來的那次還是扭扭捏捏過來,急急忙忙提前走的。”
聶維芙好笑道:“什麽扭扭捏捏,今天是真不行,下次白天你叫我,我一定來。”
“還白天,你都多久和我們玩通宵了?遙想咱們當年,不玩通宵不罷休。”謝三兒說着捅了捅身側的崔漠告狀,“老崔,聶元元太掃興了,你說是不是?”
方旋發完消息擡起頭,忍不住擠兌他:“得了吧,當初是誰說女朋友要回去睡美容覺,然後摟着女朋友自個兒玩了個通宵。”
謝三兒臉皮厚,嘿嘿嘿笑着:“不過就是發了張房間床/照,你就記到現在,旋兒你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周圍經過的人不約而同看向他們四個,目光仿佛指指點點。
聶維芙閉了閉眼,甚是無語看着面不改色說着少兒不宜話題的兩人。
四人走到酒店門廊等候車子駛來,崔漠主動開口:“我送你們回去吧。”
“別,我老公會過來接我。”聶維芙說着看向門廊左側,一輛黑色車子在不遠處漸漸駛過來。
崔漠盯着她的臉,忽地笑了,門廊燈光映襯,輕輕淺淺的光落在他的身上,眼眸和唇角不約而合地浮上一層笑意:“元元,你不用在我面前一直強調你有老公,說多了反而更像是假的。”
“是真是假,你看了不就知道了?”聶維芙沒好氣地說。
話音剛落,那輛黑色車子停在門廊中央,副駕駛座旁的車窗緩緩下落,坐在隔壁駕駛座上的應暢探過腦袋沖她們說:“聶小姐方小姐先上車吧。”
聶維芙得意地看向崔漠,輕哼一聲,随即坐進車後座。方旋落後一步,同情般地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坐上駕駛座。
車子絕塵而去,謝三兒同情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已婚花?”
崔漠沉下嘴角,面上又冷又黑。
“結了能離,有感情也能變沒感情,況且她又不喜歡姓沈的。”
何必呢?小心髒都被快被紮成篩子了,還在這兒掙紮,她對她老公沒感情,對你難道就有感情了嗎?再說以前她沒結婚怎麽不見你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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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緩緩行駛在通衢大道,車外燈火通明,車內安靜非凡。
聶維芙收到前座的消息,點開一看:“氣氛有點古怪啊,你說句話緩解緩解。”
她收回手機,沖發消息的那人開口道:“表姐你想和我說什麽啊?”
方旋:“……”
死孩子盡坑她!她尴尬地呵呵笑了笑,睜眼亂說:“我爸招呼你和妹夫來我家。”
聶維芙哦了聲,稍稍側頭瞥一眼,又立即收回。
“別急,下個月端午節我提粽子來你家過節。”她說。
車子行駛到方家,方旋迅速地下了車,下車後隔着車窗向她眨眨眼,然後飛一般地拎着裙子快步走回家門。
遠遠的,她瞧見那輛黑色車子在黑暗中疾馳而去。
她微皺着眉,隐約感覺到聶維芙和沈禮之間有些不對勁,這個妹夫以前可不會順道過來接她們。
聶維芙沒想得那麽深,拍賣會結束前收到沈禮的消息,問她要不要過來接她。
她當時被崔漠那幾句話弄得頭大心煩,随便回了幾個字,沒想到他還真過來了。
然而,她從上車坐在沈禮旁邊便已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的冷氣,估計又是哪個下屬工作做得不好惹他生氣。
車子過了半程,她發現有些不對勁,他的臉色上車時怎麽樣,現在依舊怎麽樣,眉眼未曾動過一分,嘴角抿住的弧度分毫不差,活脫脫像是臉上戴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具。
她看看他,又去看向前排的應暢,随口問道:“事情處理完了?”
沈禮沒作答,應暢看看後視鏡,為免聶維芙發火,猶疑片刻後說:“結束了。這不立馬過來接您。”
得,大牌是沖她發送冷氣,不知道他又哪裏看她不爽,她也懶得搭理,轉而向應暢搭話:“應暢你住哪兒啊?每天這接送來接送去,路上耽誤不少時間吧。”
應暢小心翼翼地偷看自家老板,又小心翼翼地在心裏掂量着話的重量。
“離禦景邸不遠,就在寰宇路上的環亞小區。”他斟酌着說。
聶維芙認真地回憶環亞小區的地址,突然間呀了一聲:“哪裏不遠?二十幾公裏遠開車都要半個小時多,我看有時候太晚你索性和你老板住一塊兒得了,省得來回跑遲了人家還會怪你。”
沈禮似是聽不下去,忍不住開口:“他和女朋友一起住,你要不要連他女朋友都一起請過來?”
“可以啊,三樓的房間都空着,人多熱鬧正好湊一桌麻将。對了應暢你和你女朋友會打麻将嗎?南城麻将會打嗎?”聶維芙好奇地問。
應暢幹笑幾聲,他真是無妄之災,又卷入老板的家務事中。
沈禮:“我不會。”
聶維芙立馬轉向他,一揚下巴道:“哦,你不是吹鬥地主都比我牛,怎麽連個南城小麻将都不會?”
沈禮不想同她胡攪蠻纏,腦袋一撇轉向車窗外,徒留一個冷冰冰的後腦勺給她。
氣氛頓時冷下來,聶維芙也覺得這種對話沒營養又容易氣死自己,索性閉上嘴巴不再說話。
車子緩緩駛進禦景邸,視線瞬間昏暗下來,車庫裏燈光暗淡幽深,燈牌壞了一盞,噼啪一聲響後忽地爆破,一處陷入漆黑。
應暢穩穩地停在一處空車位,打開車內的燈。
“應該是要換燈泡了,我等會兒出去的時候拐一趟物業說一聲。”
沈禮嗯了聲,當即開門下車,轉入出口走上地下室。
聶維芙也下了車。
“聶小姐。”
應暢小聲地喊住她,她回過頭打趣道:“怎麽?今天要在這裏留宿嗎?”
應暢無奈地笑笑,“那啥…”他看了看出口,壓低了聲音繼續說,“崔先生在拍賣會上一擲千萬買下一枚胸針,已經傳開了。您回去之後和老板好好說,千萬別吵起來,不然明天我們就……”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您也別賣我。”
聶維芙轉了轉眼珠,裝作不知:“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應暢呵呵笑了兩下,他本來也沒覺得和聶芙維有關系,但老板一路制冷,他不帶腦子猜都能猜得到。
她擺擺手,走向出口進屋。
聶維芙在廚房倒了一杯水喝着,側對着的客廳裏沈禮坐在一盞落地燈下,靠在沙發邊的一個抱枕,低頭看着手機。
進屋的時候他脫下外套放在一邊,身上一件灰色襯衫半挽衣袖,露出修長有力的手臂,背部微躬,肩胛骨貼着薄薄的布料微微突出。
聶維芙吞咽下一口水,不自覺地舔舔嘴角。
他冷不丁地扭過頭投來一抹視線,吓得聶維芙心虛地連忙撇開視線,多喝了幾口白開水。
“聽說崔漠拍了一枚一千多萬的胸針?”他放下手機,從地上站起來。
然後走到流理臺前,面對着她,眼神一瞬不瞬,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避開他的視線稍尴尬地捋捋頭發說:“你消息真靈通。”
他看着她,伸出手在她旁邊的櫃子裏拿出一個玻璃杯,然後收回視線往杯中倒了滿滿一杯白開水。
“別告訴我,他是為了讨你歡心才拍什麽胸針。”
氣氛一下子冷下去,聶維芙皺着眉頭,擡眼看他:“什麽叫讨我歡心?你說話能不這麽陰陽怪氣嗎?”
“哦,那我換個說法,他買胸針是送給你嗎?”
語氣平靜,眼神平淡,修長的手指握住玻璃杯,直往唇上送,他仰頭喝完一整杯水,脖頸處線條緊實,突出的喉結滾動,最後一口水灌進喉嚨裏,他放下杯子重新看向她。
聶維芙咕哝道:“不是送給我,是我問他買,我要給錢的,別說得我白占人便宜一樣。”
沈禮看了她好長一會兒:“那你怎麽不自己拍?”
聶維芙有些委屈:“我哪知道他也來競價,還把價格擡得這麽高,超出我的預算我就沒拍了。”
沈禮反問:“現在是沒拍到後悔了?”
聶維芙轉身從冰箱裏拿出一盒聖女果,洗了一把丢進嘴裏嚼着,說:“那是因為一起競價的那個人是給曹茗拍的,我寧可多花錢也不能讓她搶到。”
她揚眉吐氣地哼了聲。
沈禮略作沉吟,“結婚的時候給你的副卡怎麽一直沒動?”
聶維芙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為什麽要用你的卡?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我還不如自力更生花自己的錢來得舒服。”
聶維芙立馬跳開一步,指着他說:“你看我要是用了你的卡,現在不得受你的要挾。上次抽血還不夠現在怎麽又要去,我不去。”
沈禮抱臂悠悠地看着她:“明天黃姨陪我們一起過去,你如果真不想去,你打電話和她們解釋,到時候确定了你再知會我一聲。”
聶維芙氣得要死:“你幹嘛要答應啊?”
每次都是她來當這個惡人,明明他也不想去,偏偏他從不表露出來,還裝得很願意的樣子。
沈禮确實很樂意:“我覺得我平時工作太忙,還經常熬夜加班,身體是需要好好調養。不像你天天練個瑜伽跑個步。”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把她看得越發地氣悶。
“明天上午我要去團建,下午再說吧。”她把杯子扣在杯盤上,不高興地上了樓。
沈禮微微側頭,看着她氣呼呼的背影低頭輕抿起唇,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他打了個電話給應暢:“去問下崔漠拍下的那枚胸針,把錢給付了。”
應暢剛回到家,聽到自家老板的聲音,只覺得莫名其妙,男人的情緒真是越來越琢磨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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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聶維芙穿戴整齊下樓,一眼看見他在廚房做早餐。
她驀地頓在樓梯口,心底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早上果然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時間,連帶着看向沈禮都好似蒙上一層濾鏡。
他發現了她的存在,随意地擡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一顆金黃色的雞蛋落在油鍋上,滋滋滋地起着氣泡,透明色漸漸變為白色。
“去哪裏團建?”他問道。
聶維芙慢吞吞地走過來,往鍋裏看了看,說:“到西郊的康複中心。”
沈禮了然:“為了那個自閉症兒童畫展?”
她點頭,腳步往廚房挪進一步,看見他拿着木鏟翻起那顆荷包蛋,緊接着又磕下另一顆雞蛋,撒了點胡椒粉上去。
他抽出空隙擡頭看了看,問:“想說什麽?”
聶維芙倚在流理臺上,随口搭着話:“其實吧,我一直挺好奇你和陳識為什麽會創辦十合?陳識的意圖我能理解,他為了他從小失散的妹妹,凡事有契機,你的契機是什麽?”
沈禮把蛋倒在盤子裏,往金黃色的荷包蛋上倒了點生抽和醋,遞給她其中一份,然後才開口:“在你眼裏,我是那種做什麽事都有目的的人嗎?”
她點點頭。
沈禮從小便是那樣的人,當她和沈樂還在上屋頂掀瓦片玩兒的時候,他已經在思考将來要做一個什麽樣的人。當她和沈樂還在被家長逼着去學畫畫,沈禮奔波于奧數學習班,立志于考第一名……
連沈樂都說他哥過分理性,做什麽事情之前都會仔細篩選和辨別,無意義的事壓根不會占據他的腦海。
沈禮把粥端出來,坐在餐桌前給她盛了一小碗,推到她面前。
“你來猜猜我為什麽大清早起來做早餐?”
聶維芙立馬不敢吃了,她不敢自作多情他是為了他特意早起做飯,但事實也是她蹭了幾頓他做的飯,指不定到時候需要一次性還清。
“不會要收我錢吧?”她小聲地咕哝。
沈禮只笑不語,低下頭舀着碗裏的粥,入口前說:“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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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展項目組的全部人員在美術館集合,然後坐車前往西郊的康複中心。
這次自閉症兒童畫展展出的全部畫作由西郊的康複中心所提供。在康複中心的孩子全部都是自閉症患者,在志願者和專業的指導老師的幫助下,有些自閉症兒童已經進行普通的學校就讀,看起來與常人無異。
康複中心的一位老師帶他們去了其中一個小教室,裏面有幾個孩子坐在小板凳上專心致志地畫畫。
“這些孩子都是被診斷出患有自閉症,他們缺乏交往和溝通的能力。你們和他們講話,他們通常會視而不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這幾個孩子在繪畫方面有比較突出的天賦。”老師指了指牆上挂着的話,“這些都是他們畫的,比一些普通的孩子畫得要好。”
靠窗的小桌前坐着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兒,手裏拿着蠟筆在畫一只啄木鳥。
聶維芙沒同他說話,徑自從旁邊的桌子上抽出一根鉛筆和一張紙,然後在小男孩兒的對面坐着畫畫。
筆尖沙沙沙劃在白紙上,很快一個有些誇張風格的人物畫像在紙上出現,她抽出蠟筆細細地描摹輪廓和背景。
小男孩兒畫完一只啄木鳥,她已經飛快地畫完四個人像,正在畫最後一個人物,是男孩兒的頭像。
小男孩兒把畫放在一邊,擡頭看了一眼,眼神波瀾無驚,視線微垂,落在她手裏的畫上眨了眨眼,然後看向前面的老師。
老師立即過來,和他說着話,男孩兒又看向聶維芙手裏的畫。
聶維芙畫完天空中的最後一顆小星星後停下蠟筆,把畫一一放在桌面上。每一幅畫上都是一張誇張風格的笑臉腦袋,身置于浩瀚星空,小星星眨着眼睛如同他們的臉龐,左上角寫着分別寫着這五個孩子的小名。
“送給你吧。”她點了點桌上的畫,笑眯眯地說。
老師蹲下.身說了幾句,他低頭一一看過去,手指點在畫着自己腦袋的那一幅畫,抽了抽然後拿住那幅畫坐在桌前,又開始畫畫。
“別介意,他們就是這樣。”老師說。
聶維芙搖搖頭。
參觀完康複中心,時間剛剛過了中午,那些兒童的家長過來陪他們吃飯。
同事突然戳了戳她的肩,小聲道:“小聶,你老公過來了。”
她轉過頭,沈禮在外面靜靜地站着。
上次去十合的幾個同事過去和他打了聲招呼,聶維芙随即跟着他走出康複中心。
“先吃飯,再過去。黃姨也在車上。”他說。
她低低地應了聲,回頭望了眼在陽光下的康複中心。
院子裏有幾個小朋友坐在板凳上和老師玩游戲,他們看起來與常人無異,只有真正接觸,才知道他們才有些不同。
這群孩子像是上帝散落在人世間的小星星,孤獨又沉默地閃爍着自身的光芒,在黑暗深處露出純稚無暇的笑容。
他停下腳步,疑惑地問道:“怎麽了?”
她搖搖頭。回過頭接着走。
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來,她看了眼來電顯示,翻了個白眼:“撞上我心情不好,我去罵罵她解解氣。”
沈禮無奈地看着她,“她應該是要你放過曹飛。”
曹飛其實也就被拘留所關個幾天,心急火燎打電話過來不是找罵是什麽?有些人沒那個少爺命,卻有那個少爺心。
聶維芙拿着手機到車後接電話,
黃姨從車裏出來,聽到聲音後,奇怪地問他:“她在和誰講電話?語氣這麽不好。”
沈禮不清楚她願不願意讓黃姨他們知道,只說:“一個讨厭的人。”
黃姨聽得稀裏糊塗,想說些什麽,卻又聽見她的聲音隔着車窗傳過來。
“你找我爸哭訴也沒用,他又不是我爸的親兒子,我爸為什麽托人情去撈他?論血緣我才是我爸的親女兒,你有自信我爸會不顧他的親女兒救一個傷害過他女兒的人?還是你覺得我爸已經把曹飛當成他的兒子繼承人培養了?有些事早在你進聶家前已經決定了,勸你安息。”
黃姨:“……”
黃姨頓住腳步,若有所思道:“元元她後媽?”
他點點頭,只說了後面一部分果,沒說前面的因:“前兩天我們吃飯碰上曹女士的侄子,當時元元和他鬧得不開心,他甚至還想打元元,最後鬧到派出所,現在還關在裏面,曹女士應該是過來找她幫忙。”
黃姨冷笑:“她有臉打電話?不是該第一時間給元元賠禮道歉嗎?打女人的男人算什麽男人,連豬狗都不是,罪過,委屈小豬小狗了。”
她罵完覺得不對勁,“小禮你當時人呢?你老婆被人打你都沒有在場嗎?哎要是你奶奶知道肯定要罵你,寧可自己被打也要護着老婆啊。”
聶維芙挂了電話出來,便聽見黃姨在教訓沈禮。
沈禮一副“什麽都是我的錯,我什麽都聽您的”的姿态。
黃姨說:“我看那女人不是那麽容易好打發的,你以後還是每天接送元元,免得她被她那個後媽欺負了。”
沈禮認真地回道:“我不會讓她被欺負的。”
聶維芙皺起眉,奇怪地看着她的挂名老公,她莫名想起早上他做早餐的那一幕,以及他問的那句話。
她的心頭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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