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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聶維芙和明蔚晚上被安排住在秦老師隔壁的房間。

被子和枕頭是秦老師今天下午剛剛說過,雖是初夏時節,但學校背山面水,夜晚山風呼呼拂過,還是有點陰涼。

盡管每年都會過來,聶維芙依舊住不慣睡不着,躺在硬板床上全無睡意,靜靜聽着上鋪的明蔚呼呼大睡,大約是累極了,這呼吸聲略微沉重,像是被前面有一頭老水牛牽拉着一吸一呼。

山裏的夜空如同一塊巨大的黑色絲緞,幹淨得沒有半點雜質,彎月高懸,零星點綴,耳邊聆聽呼嘯的山風,窗邊落入一束澄澈月光。

她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心思猶如浮在水面上的小船,從這裏慢慢浮到南城,湖面蕩漾起層層水紋。

第二天醒來,上鋪的明蔚已不在宿舍。

她起床洗漱,出了房間後,碰上給她送吃的的秦老師。

秦老師給她留了兩個熱包子和一根烤腸,看着她那雙厚重的黑眼圈,似乎習以為常:“我有蒸汽眼罩,晚上給你幾個。”

聶維芙哦了聲,其實基本沒什麽用,該睡不着依舊睡不着。

她接過早飯,一口咬住烤腸,邊嚼邊聽着秦老師說這幾天學生們的安排。

過幾天學校就要放暑假,但他們學校的這些學生基本都是留守兒童,父母常年在外打工,節假日從不回來,有時候甚至連過年也不會回來。

所以平常這些學生都是寄宿在學校,周末踏山路回家和家裏的老人團聚。往年暑假,學校裏有一大半學生家裏不需要幫忙也不用照顧老人,全都留在學校上上課寫寫作業玩玩游戲。

暑假的學習任務自然沒平時那麽重,幾個老師一起教興趣拓展課,聶維芙偶爾也教過幾節畫畫課。

兩人走過一樓的教室,明蔚早早地進入了小老師的角色,在教室裏給孩子們講生物小知識。

學校翻新的時候,添了新的教學設備,明蔚站在講臺前播着PPT圖片,邊講邊做手勢動作,底下的孩子們聽得一愣一愣。

“這些年多虧了你和小蔚,不然這些孩子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秦老師比她們大五歲,從畢業後一直待在這所學校,中途因為父母逼迫離開過幾個月,後來不知怎麽說服父母,又回到學校教書育人,這一待待了七年。

她大學時候過來支教,這所學校還是破舊的小平房,學生也沒現在這麽多,那會兒的校長還是王校長,老師加起來只有三個,除了王校長和他的妻子,還有一個林木鎮的大學生。

那時情況太窘迫,她們幾個支教大學生還在學校裏慈善募捐。等到第二年再過來,王校長告訴他有慈善基金會給他們捐款。

她和王校長他們一直好奇基金會為什麽會注意到他們這個小學校,秦老師專門上網搜過學校的新聞,沒搜到什麽有效內容。她也搜過這個基金會,只有一個簡簡單單的百科。

直到後來學校要翻新,她無意中聽到王校長和一個西裝男人的對話,說是有個女孩子想過來待一段時間,讓王校長幫忙看着點。

後來來了個聶維芙,王校長親自交待,不要讓她幹活做事,仔細一問,原來西裝男不是捐助人,這個女孩子才是定期捐款的背後人。

聶維芙剛來那會兒,不愛說話,常常呆坐在山頭看山望水,聽說她是畫畫的,秦老師卻見過她拿過筆,後來不經意間看見她握着畫筆遲遲不落筆,雙手顫抖得讓人感覺她是生了病。

那一年是沈樂發生車禍離世的一年。

校門口停了兩輛卡車,有工人正在往外面搬東西。

聶維芙咬着包子飛奔過去,和指揮那人嗨了一聲。東西是她和明蔚讓車子運過來,是一些學習用品和書籍,後面那輛都是學生們的衣物和日常用品。

聶維芙向秦老師招招手:“我和蔚蔚給你們也帶了禮物,什麽按摩儀啊護頸枕啊,還有你上次托我帶的教材和書籍,全在這上面。”

秦老師眼尖,從成堆的箱子上發現畫板和畫架,“你這是要重出江湖了?”

聶維芙搖搖頭:“這是送的,買顏料的贈品。”

剛好東西被搬下來,秦老師從箱子裏拿出畫板塞到她懷中,招呼道:“反正你今天沒事,抱着畫板和鉛筆到隔壁山坡上欣賞美景吧。”

聶維芙一愣,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東西,其實她也不是沒畫過,當初在康複中心給自閉症孩子刷刷刷一連好幾幅,頂多就是小學生水平。

秦老師幫忙搬東西進去,之後便抱着教材去上課了。只剩下她一個閑人,抱着畫板和不知道哪撿來的鉛筆無所事事地東流西竄,最後還是去了隔壁的那片山坡。

山間空氣清新,入眼全是一片綠油油,對視力健康特別好。

她坐了一上午,勉強畫了點東西出來。

她自我安慰,也沒什麽難的,她連心理疾病都克服了,還怕治不住這破畫。

聶維芙先拍照發給沈禮,他估計在開會,沒回。

她踱來踱去,敲敲畫板,拔拔雜草,後來實在沒忍住又發給她師父,老爺子秒回了一串問號。

她仿佛都能腦補出他在屋檐下叉着腰,指着挂在繩子上的這幅畫,絲毫不留情面地吐槽道:“這畫得都是什麽玩意兒?教你的又還給我啦?”

果然,一連串問號後,老爺子發了條語音,點開一聽,一道中氣十足的老男人嗓音:“別告訴我這是你的複出作品。”

原本聶維芙略有傷感,聽到老爺子這句複出作品,她倒是哭笑不得。

她回了句:“這是我的絕筆。”

那頭很快呸呸呸過來,順便把她罵了個狗血淋頭。

她坐在草地上很是憂愁。

沈禮打來一個語音通話,她不太想接,怕他聽出她的情緒,挂斷了他的電話。

【元元:沒網。】

【沈禮:你是誰?號主本人呢?】

【元元:此號被盜,有事燒紙。】

【沈禮:……】

聶維芙回去的時候,正好下課。

秦老師從辦公室出來,手裏拿着一包東西,見到她立刻向她揮揮手,“正有事找你幫忙。”

待她走近,秦老師把那包東西放到她手中,懇求道:“你回去行李多不多?不多的話拜托幫個忙,幫忙轉交給曾格。”

聶維芙看了眼那包東西,小小的卻沉沉的,心下了然問道:“曾格媽媽來過了?”

“剛走沒多久。聽說你們過來,走了幾裏山路想托你給兒子送東西。”秦老師和她并肩走着,邊走邊解釋。

聶維芙沒拒絕,不過舉手之勞罷了。她只是有點疑惑:“曾格在娛樂圈混得挺好的,怎麽不接他媽去南城?他現在又不是買不起房。”

秦老師解釋:“曾媽媽自己不願意去,她怕去了那裏會給她的明星兒子丢臉惹事。倒是他那個弟弟,曾媽媽倒是想讓曾格帶過去上個好學校。”

曾格是林木鎮人,長得又高又帥的一個小夥子,前年通過各方資助進入大學念書,剛大一就被娛樂公司的星探發掘。他那會兒急于想賺錢,聽到人家說當明星收入很高,從大山裏走出來的淳樸小夥就這麽被傻乎乎的騙進娛樂圈,然後奇跡般地發展得飛快。

這幾年她幫忙留意曾格,怕他被圈子裏的浮華假象所迷惑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還在他雖然見的世面少,人卻不蠢,沒碰那些亂七八槽的東西。

“電話給我一個,我直接和他或者他經紀人聯系。”聶維芙伸手。

秦老師連忙翻出曾媽抄給她的號碼發給了她。

接下來幾天,聶維芙除了給孩子們上上繪畫興趣課,就是坐在隔壁山坡揪草畫幾筆。

這樣的悠閑日子一直到離開前兩天,是沈禮過來的日子,他說話算話,提前結束忙碌的工作項目,打算過來逛一圈。

聶維芙沒拒絕,反而心中有些許期待和憧憬。

她發消息給他,詢問他的航班時間和航班號。

然而一直到傍晚,他都沒有回複她。

聶維芙的眼皮在不斷地跳動,原本的唯物主義者在這個時刻難免淪為迷信者。

她等不住,打了個電話給沈禮,彩鈴在聽筒裏響了整整一輪,電話就像年邁的老人慢吞吞地被人接起。

聶維芙仿佛聽出他語氣中的疲憊感,頓了頓問:“沈禮,你不來了吧。”

沈禮好似剛剛才想起這件事,揉着眼睛說:“元元抱歉,我忙得忘記告訴你了。”

聶維芙的心中劃過一絲失落,外面操場上熙熙攘攘,一群孩子們嗷嗷待哺地等待投喂,其中有個孩子發現了她的目光,連忙向她招手,大聲道:“元元姐姐,快過來吃飯啊。”

沈禮在電話裏聽到聲音,也說:“你先去吃飯吧。”

聶維芙沒說話,隔着聽筒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問:“你怎麽了?”

那頭沉默下來,“奶奶住院了,情況不太好。”

聶維芙連忙急切追問:“為什麽住院?是心髒又出現問題了?”

沈禮嘆了口氣,繼續說,“她全部都想起來了。”

不止如此,老太太對聶維芙的态度變了又變,像是回到剛剛得知沈樂去世的那天,她氣急攻心,扇了聶維芙一巴掌時的狀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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