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腰腹微收,吸氣凝神,左手一擲,一道弧光飛出,正中早些時候手蘸醬湯畫在牆上的靶心。
哎,已是第十三回了,站着坐着躺着甚至趴着蹲着,無一例外不是命中,實在無趣啊!木床上的人嘆了氣,伸直兩腿躺平,兩手枕回腦後,并無意去撿那塊掉落地下已然發黑的面團,只對着低矮的屋頂籲嘆。
說來,還是這牢房太過促狹,南北五步半,東西四步(進來第一日他便測了不下十回),一張矮床一張小桌外加一條小木凳,便占去大半空間,剩下的都不夠他伸條腿。
這便叫天有不測風雲,朝堂政局雲谲波詭,半日之間,他郭偕堂堂功勳之将便淪為階下之囚,如今罪涉謀逆,輕則刺配,重則殒命,甚還或殃及九族,豈非悲哉?雖說人皆難免一死,然而牽累家人于心何忍?況且将者,浴血沙場馬革裹屍方是死得其所,當下這般,因一場始末不明的亂事稀裏糊塗殒命,實是不甘啊!
外邊“哐當”一聲,打斷了床上人的自怨自艾:早膳到了。
揭開食盒,但見碗碟四五個,乃粥羹與各色點心,皆他平日所愛,心中稍安:只要兩餐(1)尚能送達,便表明家中安好,暫未受牽連。(2)
而粗略算來,他被關進這殿前司獄(3)已然十來日,至下未被提審,想來若非案情牽涉過廣,逆黨餘孽尚未歸案,便是——邵景珩已打定主意不審而判,先斬後奏,對他動用私刑了!
此想,絕非他閑極無事,憑空臆測。
首先,這樁謀逆案內情蹊跷。說侯朝中謀反雖非全無可能,然到底還須看,反的是誰?若是那個成日鬥雞走馬、荒唐恣睢的皇帝穆昀祈,郭偕倒是五分信真,然而太後……縱然回京不過半載,郭偕也心知,侯朝中是為太後邵氏一手提拔、較之邵家這門外戚亦毫不遜色的親信!因是他侯朝中反太後,無異于推牆倒樹、自毀靠山,且說狗咬其主,初衷何在?自立?笑話!大熙朝抑武,縱然一軍之帥如他侯朝中,不得太後下旨樞密院簽發兵符(4),是連一兵一卒都搬不出禁軍大營去!然而當下實情卻是,兵發了,太後亦罹難于亂中,此,意味什麽?皇帝?縱他有那城府與膽量,然無太後首肯,發兵的聖旨根本出不了皇城!
那便唯有——邵景珩了。
此人生性陰險,雖說太後乃其姑母,然權、利相争下,手刃至親并非不能,至于緣故,不外乎兩點:一,太後與邵家,名為血親,實卻不然!此非秘聞,太後出身市井(也有說曾為歌伎),教當初尚是皇子的先帝看中,卻因出身之故不得入宮,先帝不舍,将其寄于親信、少時伴讀邵忱允(邵景珩之父)家中,登位後,索性令其改姓為邵,對外乃稱邵家庶女,自此封妃立後,才是一帆風順,而少了血脈羁連,太後與邵家兩方心存隔閡,本不為怪;二,權勢利益,此長則彼消,太後雖倚仗邵家,卻也忌其得勢,遂借助邵家之力清除異己、掌控朝局後,自要調轉矛頭,另行扶植親信以牽制、打壓邵氏一族,因此惹邵景珩記恨,欲除之而後快,也是使然。
至于行事之能,殿前司“捧日”、“天武”二軍名上是為天子親軍,實卻在邵景珩掌控下,三衙中也唯他調兵無需聖旨與樞密令,可謂近水樓臺!
事到如今,太後身側一衆親信已難免災,樞密使李赟必然被罷,若無意外,繼任者為副使丁知白無疑,此人是邵景珩之父邵忱允一手提攜,二人實為師生,即便邵忱允過世後,丁與邵家仍往來密切(實則丁已将侄女許與邵景珩,只待後者守孝期滿,便行婚禮),與邵景珩亦是忘年之交,因是今後,邵氏在朝或還果真獨掌遮天矣。
捋清這幾點,郭偕自絕望:不曾想,他與邵景珩一場經年夙願,天理公義尚未得彰,卻因橫出的一場亂事牽連,致他束手就死。早知這般,當日他便絕不就擒!但拿邵景珩一命為自己陪葬,也算出了口惡氣,如何都比現下這般,生于茍且,死于無聲,要好上百倍。
正自籲嘆,門外又傳來開鎖之聲,郭偕一震起身:難道,是要傳他上堂過審了?還是……時辰已到,催他赴死?一念至此,怒由心起,直視門外,似要化目光為利箭,門開之時,正對那張令他深惡痛絕的孤高臉,拉弓上弦,一箭正中靶心!然而……
哐當一聲,鎖下門開,入眼的人臉熟稔而無奇——日日與他送飯的獄卒而已。其人立于門前一叉手:“郭将軍,您可離去了。”
“離——去?”咽口唾沫,郭偕怒意消散的臉上逐漸聚攏迷茫,呢喃似自語:“去哪兒?”
“随您。”側身讓路,獄卒賠笑:“方才得令,您已獲釋,可走了。”
獲釋?可走了?此意是……他的項上人頭,保住了?甚至,流放刺配都不必??這是真的?還是----做夢?
正午的陽光肆意揮灑,打在臉上令人目眩。擡袖稍擋,拂面清風令混沌多時的神志倏一清,驀然回首,高闊的紅木門頂,“殿前司”三字,遒勁剛毅,不顯自威。
駐足片刻,長籲一氣——原來一切,皆是真實!歷經十多日的牢獄之災,他郭偕,竟尚能由這殿前司獄毫發無損走出,實乃奇跡。
仰天笑過三聲,衣袂一拂,信步而去。
晏京三月,絮輕風暖,飛花似夢。半月未曾踏足的街市,故地重游,才覺竟多出那許多曾經未知的好處,便是那聽慣甚已厭煩的攬客叫賣之聲,此刻竟也賞心悅耳,誠然是:歷經不幸才知幸,禍過災去方惜福!
前方人潮漸稀,景致卻熟稔。前行十數丈,便見一高門闊府,看去與殿前司相似。郭偕大步前去至朱門下,昂首見“侍衛步軍司”幾字,在頭頂熠熠生輝。
“禁軍帥司,不得擅闖?”一步跨上臺階,卻聞人聲厲喝。擡眸,守門兵卒正怒目相向。
郭偕一怔,低頭瞧了眼現下的自己:布衣加身,兵契也已于當日繳于殿前司,自是無人能識。略一忖,索性報上名姓,卻不想兵卒仍舊冷面:“步軍司即日起已戒嚴,不得将令者,不得入內!”
“将令?”郭偕凝眉:“孰人将令?”
答曰:“殿前司!”
聞此三字,郭偕面色一凜,咬牙将沖到頭頂的怒意壓下:此本在意料中!再是不平,他郭偕如今也只是一待罪之身,卻有何底氣頤指氣使?
擡頭又深看一眼日光下那熠熠生輝的“侍衛步軍司”五個大字,終于一拂袖,悻悻去了。
沿街游蕩,郭偕先前的閑情逸致已蕩然無存。
事到如今,邵景珩吞并步軍司、擴充兵權的野心已然昭彰,想來接下必要清洗三衙、剪除異己!而縱然因了嘉王力證或公主求情,不得不暫饒郭偕一命(自也因區區一個指揮使,無倚無靠,無才無智,無從妨礙到其人),卻也絕不會再容他領兵!因是,郭偕以為,自己這仕途,恐便就此止步了。
長嘆一氣,滿心凄惶:他經年戎馬,東征西戰,一身功勳到頭來倒付諸東流不說,且還辜負老母賀大娘子十年如一日的殷殷之盼,實是慚愧甚甚。再說,功名盡去,今後日子又當何以為繼?雖說家中不多他這一閑人,然而七尺男兒成日閉關家中,坐享其成,卻有那臉?如此倒果真連他那埋首脂粉堆的兄弟都不及了:再不濟,郭儉如今也已立業成家,在朝,人皆要稱聲驸馬,在野,乃近遠聞名的“二掌櫃”(一則在家排行第二,二則公主跟前,豈敢自稱為“大”?),此生也算有所成。反觀自身,一身孑然不說,年近而立竟還要仰仗雙親養活,實乃情何以堪?……
滿腹惆悵,忽覺無顏歸家,只欲尋處一醉方休才好。正躊躇,忽覺肩上一重,轉頭便見數條灰影于眼前晃蕩,忙是轉身,才看清那是幾條尺把長的青魚,魚頭教草繩拴在一處,拎在只指節分明修長、然稍顯粗糙的手中。
“你……作甚?”郭偕莫名,不知所以。
魚身下沉,露出其後一張白皙清秀的臉。見那個翹挺的鼻子聳了聳,困惑中又透一絲率性:“二掌櫃,你不認得我了?我是荀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