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郭偕心思數動。
那人仍在侃侃而談:“你我半月前在陳家乳酪店開張時見過。彼時一道排隊,你中途出恭我尚替你占位。後分手時說好,下回再有這等新鮮事,必然一道前往,你卻不記得了?”
“新鮮事?”郭偕沉吟間,眸光已從對面人左手拎的魚轉到右手提的豬腿上,胸中迷霧漸散開,擡手摸摸自己那張并非世上獨一無二的臉——素來因此多遇難堪,然而今日,或因境遇陡變,竟不似往日惱羞。再想索性也欲買醉,倒不如将錯就錯:這叫荀渺的看去雖愚鈍,卻不失風趣,漫漫午後,由他做個陪客,酒桌上耍笑逗趣,時辰倒也好打發。
主意既定,便陪笑:“那你今日是去何處嘗鮮了,卻不叫上我?”
對面人搖頭,晃着手裏的豬腿青魚讪笑:“我并非去嘗什麽鮮,而是閑來去市上逛了逛,見這魚和肉到午間已無人問津,正賤價出賣,便買回腌來慢慢吃。”
原也是個貪多不怕噎的!這便難怪和他那個在吃食上素來貪心不足蛇吞象的弟弟一拍即合了。郭偕心中愈發篤定,便懶與他多費唇舌,當下直言相邀。誠如所料,那人只是做樣推辭了下,便就應了。兩人因是尋處酒家,小酌閑話。
荀渺不勝酒力,數杯下肚,話便多起,所言皆瑣碎,什麽自幼家貧,好容易積下些錢財,便待衣錦還鄉娶妻生子雲雲。此些于郭偕,自如過耳之風,只随意應付着——但此刻,耳邊得個聒噪,卻也好過無聲悄寂。
如此飲至申時,二人才散。
出了酒店,郭偕只覺頭有些重,腳步倒是輕快,愁緒也消散大半。緊走幾步,不知為何,腳下忽生踏空之感,納悶擡頭,見前面荀渺的身影已然橫倒——竟是跌跤了!嗤笑一聲,搖頭嘆息:黃口小兒誠無用,念叨許久回去尚須晾肉腌魚,因此不敢多飲,然而區區三杯兩盞,依舊成這般,換做自己,已然羞死。
滿腹不屑,欲上前攙扶,然而怪便怪在,無論如何緊走,卻始終無法接近前人,甚至,有愈行愈遠之勢……直到,胳膊教周圍伸出的幾雙手架着,身子與前面的身影一般“橫倒”,腳下頓時不再虛空,再由耳側的噓問聲中,總算尋回一絲清明:若非此刻,世人全改了習性,換作躺倒橫行了,那便是方才——他自跌倒了。
之後的事,自然記不清。
一覺清醒,已是第二日,日上三竿。
郭偕雖不知昨日是如何回的家,不過要猜也不難:但憑一張“二掌櫃”慣用的臉,滿街自是不乏熟識者。如此說來,但看開些,有個成日柳綠花紅扭捏作态令人心生厭煩胸生嘔意的孿生兄弟,倒也全非壞事。
頭尚有些疼,起身教人打來涼水撲了撲面,頓覺清爽。小僮送來早膳,郭偕方才落座,忽聞耳邊風聲刮過,擡頭見一白影已閃進門內。
“咚”一聲,一碩大之物落在桌上,震得一桌碗碟皆抖了抖。
郭偕擡眸,見那是條羊腿(1),足有五六斤,細看肥瘦相宜,筋肉光澤,紅白均勻,連皮上那層細絨毛都還豎立嚣張!必是一早方殺,遂是新鮮。
放下剛上手的粥碗,郭偕手背蹭蹭鼻尖,望向來人:“作甚?脂粉鋪倒了,改賣肉了?”
那張幾乎與他一模一樣的臉微微一抽,嘴角随之顫動數下,撚着衣角開口:“你……你昨日是否假我之名與一個叫荀渺的人一道吃酒?”
郭偕一瞪眼,那人便如見鬼般面色一白,後退兩步,從袖中摸出絹帕拭着額角鼻尖的汗,聲細似蚊蚋:“你,你怎可……”
“我如何?”郭偕冷聲:“我昨日不過在市上偶遇之,他眼拙将人認錯,與我何幹?”
“即便這般……”郭儉絞着絹帕,扭捏嘆息:“你也不可與他輕下承諾啊!”
“什麽承諾?”郭偕聞言也糊塗了,“我不過與他酒桌上閑聊兩句,能允諾他什麽?”
小心擡眼,郭儉看去半信半疑:“你……未曾答應替他……攀一門親事?”
“攀親?”郭偕一愣,如此說……倒是隐約記得那人曾提到“年逾弱冠仍未婚娶”雲雲,若是酒酣耳熱之時,自己随口一應,也并非不可能……
郭儉膽小卻不傻,當下看他臉色,便已猜出原委,趁他未及反駁,乃是一咬牙,挺胸擡腰,舌燦如蓮,出語之密,不留旁人一絲插話間隙:“他今日一早便送來此物,道是先謝過牽線之恩,還望你信守前諾,替他攀門好親!”擡手“啪”一聲将張紅箋拍在羊腿上,“此乃其生辰八字,我已告知他昨日與他喝酒的是你,因此将此轉交,大哥你近日恰好無事,便且替他留心罷。”話音一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大哥你好自為之,我便先回鋪子去了。”
耳邊風聲拂過,郭偕擡頭時,眼前惟餘那條沉甸甸的羊腿。依舊豎立的絨毛與通紅的箋紙,一并刺得他眼疼。
番外一
說來也怪,小商賈家出身的賀大娘子偏對仕途執迷。想當年,他郭家雖一貧如洗,卻好歹出了個讀書人,便是郭偕他爹郭員外(彼時尚是郭舉子)(1),教小家碧玉的賀氏慧眼識中,不顧體統資助其入京趕考,自盼其金榜題名,衣錦還鄉迎娶自己。卻不想,其人這一去便是數載無音訊,再見時,郭舉子已成郭掌櫃!
滿心苦楚,卻木已成舟,賀氏無奈,只得屈就下嫁。至于落榜一事,只以為他才學疏淺、天分不足,而此也着實強求不來,遂也罷了。然而偏偏平地起風波,一回郭掌櫃醉酒吐真言,道出當年落榜的真相,氣得賀氏大病一場,自此耿耿于懷二十載,再無釋懷。
原來當初郭舉子抵達京城,距開考尚有時日,因手頭拮據,便偶爾替其他舉子跑跑腿,賺些辛苦錢以維持在京的花銷。時日略久,他便發現舉子們熱衷打探與省試相關的一應消息,大到考官的喜惡、考場貢院的環境,小到京師旅店哪家安靜舒适,适合舉子常住迎考,更有甚者,對京師各大酒家旅店一一盤比,以找出歷屆迎納中第者最多的旅店入住,以沾喜氣。
因時長替人打探,郭舉子手中自彙集不少消息,當即靈機一動,将此些彙編成冊,兜售與方入京人生地不熟的舉子們,一時果然炙手可熱。錢財來得輕易,郭舉子受此鼓舞,愈發賣力奔走探聽,回到旅店則連夜整理彙編,每隔三兩日便新出一版小冊,而愈臨近考試,冊子賣得愈快。只郭舉子日日在奔走編纂謄抄中耗費光陰,日複一日,幾乎忘了自己入京的目的。省試當日,因連日奔波過分乏頓,他竟在考場昏然入睡,終致名落孫山。
功名已成浮影,然俗言說禍福相依,京中數月,他已獲取一條生財之道,加之落榜後無顏回鄉,便留在京中繼續營生,假以時日編纂出名聞遐迩的《今科紀要》,成為歷屆舉子進京趕考的必讀之物!而後趁熱打鐵,又源源不斷出了描述京師風俗景色的《晏京風物》,彙集坊間傳聞的《花間記》,記述名流仕宦生平的《雅風集》等等,銷路極佳,由此攢下一筆不菲資本。後不多時,京中興起修築之風,豪門貴族紛紛新建或翻新家中花園亭閣,引民間諸多效仿。嗅得商機,郭掌櫃當機立斷轉投木材業,果然獲益匪淺。資本逐日累厚,他又陸續開出酒樓布莊等,終于在十年間一躍成為京師大賈,“郭掌櫃”也随之變身“郭員外”。時至如今,晏京各處,每出百丈便有一家鋪子姓郭,真正可謂豪富也!
只是再多錢財也治不得賀氏心中那塊“缺”病,為一全初衷,遂将夙願轉寄于自己一對孿生子郭偕、郭儉身上,自小對二人悉心栽培,不吝重金請名師授業,便盼他兄弟有一日金榜題名、跻身仕族,以補當年乃父之憾。卻可惜天不遂人願,長子郭偕自小頑劣,好武功勝過詩書,幼子郭儉更不成器,成日混跡脂粉堆,功課一問三不知,論起時下流行的裙裳式樣、胭脂水粉倒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恨得賀氏将家中僅剩的兩三小婢也悉數遣出(甚至後院那只妖裏妖氣的母貓也未能幸免,一并送走),卻絲毫不見成效,随年歲漸長,郭儉的脂粉氣只增不減,誠是徒奈何?
所幸賀氏善變通,事已至此,便将心力轉回長子身上:既文試無望,便改攻武科!大煕朝重文抑武,武将地位與前程雖不及文臣,然若成功好歹也是脫商入仕,算安慰一場。也是黃天不負有心人,受了無數名師調|教的郭偕,年方十七便武舉中第,如願步入仕途。原以為如此便遂了老母一生之夙願,卻不想,此僅是她運籌帷幄的第一步……
自打郭偕武舉中第,大娘子便時時在後鞭策,縱然其游宦在外,亦月月書信敦促,令其專心軍務,以期早日得遷,平步青雲;自打兒子累官回京,更是變本加厲,日日念時時叨,恨不得朝夕之間封侯拜相。在親娘的殷殷囑咐下,郭偕自也誠惶誠恐,絲毫不敢怠慢。卻孰知,終究人算不如天算,苦心近十載經營的仕途,就這般毀于一旦,教人如何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