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日頭已高,鬧市熙攘的人流中,一個步履蹒跚的身影頗是惹眼。看他行色匆匆,臉面漲紅,雙眸積火,顯然怒意正盛,欲往何處尋仇一般。
“郭兄!郭兄!……”聲音遠來,喚了數聲,才見其人駐足。
馬車快速駛近,上面的青衣青年一躍而下,目光露憂:“郭兄這般早往何處去?”卻是嘉王。
“我……”郭偕這卻似如夢初醒,揉揉額角,“昨夜于南城聚宴友人,夜深歸家不便,遂于友人家中投宿,此刻方回。”
“南城?”嘉王詫異:“那般遠處,郭兄竟是走去?如何不騎馬?”
馬!!郭偕怔下瞠目,即恨不得狠抽自己兩嘴巴:這下可好,人走馬留,卻是狡辯也無用了。
“郭兄,郭兄……”看他又似入定,嘉王以為其宿醉昏沉,心下不安,便道:“我此刻去往建寧寺,郭兄若是歸家,于我倒也順路,不妨載你一程?”
孰料他卻搖頭:“不必了,我暫且不回去,乃是要……”話至此,眸中竟又蹿升一股火苗。
嘉王一驚,小心試探:“郭兄……心緒不佳?是與何人生了不快?然以兄的身份,實不宜與一幹閑人作計較,所謂君子之度,乃容百川,郭兄千萬三思。”
郭偕愣了愣,向前叉手:“多謝穆兄提點,郭某受教了!”
着實,他郭偕堂堂禁軍統領,教一煙花女子算計去不說,過後竟還上門取鬧,與婦孺下人閑作計較,傳将出去,臉面何存?況且胡蕊也未必肯認,反是這一去,乃是明告其人自己中計,豈非白送與之取笑?
想到此,郭偕頓醒悟,卻依舊婉拒嘉王好意,道有一物遺忘友人家中,須前往取回,嘉王勉強不得,只得由他。
原路歸返,不出兩刻鐘,便抵達那處小院。
推開院門,黑狗喜福晃着尾巴迎來,咕哝兩聲,似為方才不能随他出門晨游而嗔怨。拍拍狗頭以作安慰,郭偕慣性摸了摸衣袖,卻是空空,眼看黑狗繞腿轉圈、搖頭晃腦獻殷勤,心下不忍,便徑自去到廚間,在碗櫥中尋得塊冷肉,拳頭大小,想必也就方夠那畜生果腹,便索性整塊與之。
安頓好狗,郭偕進到內室。窗牖皆閉,屋中光線暗沉,令人昏昏然。正猶豫該否開窗透一透氣,忽聞床上窸窣之聲,繼而是一聲輕哼,似痛起呻|吟。
郭偕不知他究竟醒未醒,還是夢中呓語,只得輕喚以試探:“知微?”
“唔……”含糊的聲音回應,還似詫異:“郭兄?你何時……”
雖說有預見,然果真聞其答話,郭偕還是一驚,張口卻無言。
“郭兄?”那人又喚了聲,聽音納悶。
“是我。”郭偕終是拿定主意,推開窗牖,将自己置于亮處,好令他看清。
既來之,則安之!皆說夜長夢多,這層窗紙及早戳破,也好論善後。
床上人依舊躺着,畏光般擡手擋在眼前:“什麽時辰了?”
郭偕轉頭看看天:“将近辰正。”
“啊?”那人一驚,慌忙似要爬起,然一動又倒回枕上,“吾怎……渾身無力?”
“吾等昨夜在胡家飲多了酒,宿醉之故,自然不适。”郭偕竭力作鎮定,“你今日便好生歇息,一陣吾遣人去省中替你告個假。”
“宿醉……”荀渺揉着太陽xue極力回想,卻終究無獲,求解的眸光投向窗前:“昨夜出了胡家後,吾便昏沉,諸事皆已記不清,不知可有擾到郭兄……”言語間,眸光落在自己光裸的手臂上,眉頭一緊,“我……身上怎有這些擦痕淤青??”拉開被子往裏瞧了瞧,臉面倏然漲紅。
郭偕自知,那下面,乃是未着寸縷。當下嘆了氣,撫着額角坐下,忖着如何與他解說。
“你昨夜,一進院便爬上那棵老梨樹,坐于枝上與我唱《玉樹後|庭花》,教我敲打碗盆與你助興……”摸摸鼻翼:原他也以為那是夢中之景,直到今早出門,見到老樹折斷的枝丫與枝頭迎風飄展的殘碎布條,以及樹下不知何處采撷來的殘花碎瓣(至現下,他也仍舊想不起此究竟是作何用的……),以及繞井臺擺放一圈的鍋碗瓢盆……
聽他這一說,那人慚愧點頭:“這般說,我也才想起昨夜做夢,吾攀着棵老樹上爬,孰料樹忽倒将我壓下……現下才知并非是夢。”頓了頓,面赤聲輕:“郭兄可記得,昨夜,我是否坐到了斷裂的枝根上?亦或……竹籬尖上?……”
郭偕搖頭:“未曾……”言出卻驀然領會到甚麽,心思忽動便欲改口,然終究還是良知驅走僥幸,擡眸直面其人:“你先時攀爬的着實是樹,而後壓倒你的,是我……”看其人木楞,顯未會意,但自苦笑了下:“傷到你的,也非籬笆或斷枝,而——亦是我!”
荀渺張口瞠目,迷茫之色更甚方才。許久,擡手将被子拉上,蒙住整個頭臉,從頭至尾,一語未發。
郭偕心下躊躇,靜坐一陣,見他依舊沒有露臉之意,心中終是打定主意,起身:“你但安心,此事除了你我,并無第三人知曉。雖說昨夜乃是事出意外,酒醉誤人,然吾終究有錯,因是你有何求,盡可提來,吾自極力達成,以補過失。”見床上那團棉花包仍舊僵卧不動,嘆息了聲:“你當下不欲見我,我便先行離去,一陣遣小厮前來照料,待你好些再言。”語罷轉身離去。
出門才幾步,耳內便隐約聞得嗚咽之聲,頗顯沉悶,乃似貓狗教關進缸甕中發出的絕望呼號一般,竟還招來呼應——吃飽無事的黑狗聽音不知教勾起什麽傷心事,竟也四腳攤開肚皮貼地,一聲一聲頗有節奏地應和着主人的哀泣!一時人聲狗聲,此消彼長、此起彼伏,倒也頗見默契。
彷徨許久,郭偕一咬牙,終是頭也不回出了小院,上馬沿那熟悉的小徑揚長而去。
此後一晃十來日,城南小院并未傳來任何消息,倒是郭偕遣去照應的小厮第二日便教趕了回來(所以還能等到第二日,乃因第一日那人全心自怨自艾之外,腿腳亦是軟麻,無足下床放狗……),好在小厮回禀,其人身子已無大礙,且郭偕知他這些時日朝出晚歸,一切如舊,看去心緒已然平複,只是忖來,眼下還是避開相見為好,因是縱然編纂小報所需的探聽紀文,亦令親信送去。只是天意不随人,即便他二人心照不宣,一心只求免于相見,卻總還有無可回避之時。
這日傍晚,郭偕回到家中,卻未徑直進門,而是繞去自己所居的北院牆外,擡頭望了望,心中頓涼:與昨日一般,牆頭赫然立着三朵紅花!當下不加遲疑,轉頭離去。
茫無目的策馬走在車水馬龍的街市,當日那令他懊悔的一幕又浮起眼前:老娘案前端坐,面前整齊擺着一疊彩箋,三顆骰子,一塊素绫。
“此事,為娘是苦口婆心,由開春說到入秋,你卻冥頑不靈,處心積慮敷衍推脫。”越說越氣惱,珠圓玉潤的素手幾将木案拍出掌坑來,“既這般,我便懶再與你多言!”轉眸看向那疊彩箋,“今日你縱然擲骰子,也定要與我選出個來!”
郭偕苦着臉:“此未免兒戲……”
“兒戲?”老娘冷哼,“你這都虞候當日不也是擲骰子擲來的麽?卻有孰人敢言此為兒戲?”
都怪郭儉多嘴,竟将此事透露與她!郭偕暗自腹诽,卻無言以對。
“你若終究還是不願,我便唯有坐實你這逆子之名,教你餘生受盡世人唾棄!”拿起素绫,老娘破釜沉舟。
郭偕腿一軟:“娘,你何苦以死相逼?”
老娘莫名:“孰人說我要尋死?為你這逆子尋死,我卻不值!我只将你這逆言逆行悉數以狗血書于素绫上,宣讀于鬧市,教你受萬人指戳!”
此一舉,倒還果将郭偕震住,情急下竟口不擇言,撒了個彌天大謊:“今上賦予一要任,若得功成,便允諾以宗室女下嫁賜婚!”而此言,老娘竟是信了。
此後,老娘便設法探聽宗室中适齡女子的容貌儀止等,一一記下,拿來與他預覽,以便有的放矢。郭偕煩不勝煩,卻不敢表露,只得敷衍,卻也怕哪日意亂疏忽,說漏嘴透露真相,只得設法躲她,這才與随身小僮商定,但他外出時老娘前來提說此事,便尋根高出牆頭的竹竿,于頂端綁上幾朵色彩鮮麗的小花,插在牆邊以作警示。然此也非長久計,只避開一時是一時罷了。
悵然嘆了氣,郭偕回神,才發覺前方已到鼎谷街,郭儉夫婦的脂粉鋪便在此處。既來之,則往之,想來若趕得巧,倒還可省下頓晚膳錢。
時辰尚早,鋪門卻已關。郭偕試着推了推,門應聲而開,只見郭儉一人低頭倚櫃而立,聞聲擡頭,面上尚挂着未及收斂的癡傻笑意。
“人既在,怎這般早關門?”郭偕不解。
“無客上門,便早些歇呗。”那人強作淡定,合上手中的小冊往櫃下藏去。然還是慢了步,郭偕一眼瞄去,便知是小報。
“公主不在麽?”踱前坐下,随意發問。
“在後與官家說話呢。”郭儉讨好般倒了茶水奉上,一臉神秘:“官家似因嘉王那日私自探訪邵府而不悅,卻不知為何要向金芙質問……”将頭往這側湊了湊,聲音極輕。
郭偕暗中嘆了氣:他這兄弟,難恐不是投胎時倒錯了雌雄,不僅有女子的閑情逸致,還生有女子的閑心,耳尖嘴長,實令人憂心。且說原先要由他口中探聽什麽,還須稍加威逼利誘,但如今卻是無須發問,他自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此等劣性,着實須改一改。便道:“官家與公主私下之言,自不欲教外知曉,你聞聽便罷了,卻做甚還肆意傳播?當知此若教上知曉,輕則罪及一身,重則連累全家!”
孰料彼者竟未被吓住,反倒理直氣壯:“此我自知,娘早教導過,此間事,只可與家人道來,斷不可外傳!且娘還說了,公主既嫁進郭家,她的安危便也牽連吾等,吾須仔細留心,但察覺不妥,便即告知你,因你當下乃唯一可護郭家之人!”
郭偕怔了怔,未想老娘私下竟還這般看重自己,一時倒有幾分自得,即又聞那人小心求問:“則大哥以為,官家會怪罪金芙麽?”
郭偕忖了忖:“官家既私下與公主論說,想來至多是怪公主未嘗提前禀知而已,當無大礙。”
“那便好。”郭儉聞言松了口氣,便轉過話鋒:“對了,今日荀渺來過。”言間似納悶,“大哥卻未告知他嚴家悔婚之事麽?他此來竟是與公主商量聘禮之事。”
“什麽?”郭偕倏一驚:“這般說,他已知內情?”見郭儉點頭,面色乍暗,還待細問,偏生穆昀祈與金芙已出來,二人談笑依舊,看去并無罅隙,郭儉才果安心。
用罷晚膳,郭偕心中有事,自無心久留,正欲借故告辭,穆昀祈卻先道要走,郭偕便也順水推舟,伴他出了門。
時辰還早,天朗氣清,穆昀祈不欲回宮,忽出一議:竟要去探荀渺!得知其遭嚴家退婚,乃是對之多存同情。
郭偕勸了兩句無果,只得從命。二人遂一路行去,且為閑話。
“上回你我一道出行,尚是仲秋夜造訪胡家之時罷?”穆昀祈提起此,倒是言透關切:“則那日從胡家出來,你二人皆可還好?”
郭偕知他所指,卻不點明,只從容答來:“并無大恙,有勞郎君挂懷。”
穆昀祈點頭:“那便好。”一頓,“郭卿可知,如今京中花柳巷中,乃時興臨摹名流之字?”
郭偕點頭:“略有所聞,但許知州一案,幕後罪魁便是其先前結交的煙花女子。”
實則當日在胡家,穆昀祈拿出那“詞賦”時,郭偕便已料知此行的目的絕非尋花探柳,而近時朝中那樁投敵案的進展,自又坐實他此想。
穆昀祈笑起:“郭卿是聰明人,明明于事了然,難能可貴是守口如瓶,不自負、不妄言、不邀功,朕未嘗看錯于你。”
郭偕俯首輕揖:“陛下過獎。”
前方小院已隐現輪廓,二人加緊策馬,片刻便到院外。當下只聞內中狗吠聲急,叩門卻不聞回應,郭偕心下暗升不祥之感。
院牆不高,他自躍身攀上,往下四顧,眸光掃過井邊老梨樹,頓然一震——
樹下一人,雙腳離地,随風晃蕩,似具行屍!
竟是——上吊?!
不及多想,郭偕一躍而下,腳不沾地向彼處飛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