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十二章

郭偕飛奔上前将人解下放平,月光下那張臉慘白似紙,口眼緊閉。

“他可還有救?”穆昀祈急問。

郭偕一震,才想起伸手去探其人脈搏,卻幾乎難察,好在身子還是熱的。幸通曉些施救之法,郭偕以手按據其人胸上,又間或摩捋四肢,并按其腹,如此反複,似乎過去半夜之久,忽覺那人喉間輕出一聲悶哼,乃是氣從口出!郭偕心喜,手下卻不敢停,又摩捋按壓片刻,見那人張口猛一陣咳嗽,終是挽回一命。

摸索着将人安置回內室榻上,郭偕轉身尋來火燭點亮,燈光下那人面色已好轉,吐息也漸平順。心下稍安,向後投去寬慰一瞥:“他已轉安,陛下安心。”

“那便好。”穆昀祈舒口氣,便拖張椅子近前坐下,看去困惑:“只是被退了一回婚,何至于此?”

郭偕輕嘆:“并非只是退婚一事……他這些年,算不得如意……”

聞此穆昀祈倒是怔了怔,繼而眸光微垂:“這般說,其人懷才不遇,年少登科卻不得志,多少也是因朕之故,遂朕先前也欲提攜之……”

“因了陛下?”郭偕詫異。

穆昀祈露讪:“其人登科時年方十八,朕以為奇才,随口稱贊幾句,孰料隔日金殿唱名,他卻便名落十位,且後僅授八品秘書正字……”

“原是這般。”郭偕恍然,卻忽聞榻上咳嗽之聲。

緩慢飲下一盞茶,荀渺神志總算清明。只見到郭偕,多少難堪,只唯緘默。為免穆昀祈瞧出端倪,郭偕只得無話尋話,就隐瞞嚴家悔婚一事先向其人賠了罪。

穆昀祈這才知此間竟還有曲折,便也難怪荀渺深覺受辱,遂道:“嚴家既趨勢利,這婚事不成反倒好,免得婚後才覺不合,卻已懊悔不及。”

郭偕附和。

孰料他不開口還好,一開口,便招那人激動:“我聽信人言,以為良物唾手可得,便好比買瓜,瓜未到,倒是先将切瓜刀買來,孰料一等再等不見瓜,倒是隔日見人吃瓜路過!”

“那瓜可非我搶吃的!”郭偕臉面頓紅,沉吟少頃,似小心:“那便另買個瓜?……”

“如何都是你說得輕易!”荀渺終于怒發:“然你可知,我為吃瓜,除了新買瓜刀,尚還換了個大瓜盆,如今存蓄盡去,人将要失所流離,你卻還慫恿我另再買瓜?豈非存心戲弄?”

“瓜盆?”不知他言下所謂,郭偕自莫名。

倒是穆昀祈好言勸慰:“此未免言過其實了罷?你這院落雖小,好歹總能容身……”

便見那人嘆了氣,由怒轉哀:“陛下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吾為婚後打算,新添家私之外,尚另尋了處大些的院落,原定于兩月後遷去,便也順勢将這屋子退了,孰料新房忽要漲租錢,吾一氣下打消了搬遷之念,卻豈料這院子已教他人賃去,如此倒好,錢財已散,婚事未成,且說再有月餘,便将流落街頭,實是……”聲帶哽咽,“禍不單行啊!”

“這……”未想竟是這般,穆昀祈一時也躊躇。心思幾動,竟似靈光乍現般看向郭偕:“你郭家宅深院闊,想來空置處不少,何不令荀卿先搬入你家中暫居?”

“搬……搬入我家?”郭偕愣住。

“不可!”榻上人亦惶恐。

“有何不可?”穆昀祈顯為這主意沾沾自得,“既然前事中郭卿有錯,理應彌補,你即日搬入,他不得收取租錢,待到踐諾與你保定婚事,你再遷出便可。”

“這……”郭偕暗下苦嘆,然聖意不可違,且看榻上人已不似方才情急,反之乃是垂眸默自掐着手指:白吃白住,保定婚事,這等誘惑,要他不心動也難……

誰教自是始作俑者呢?郭偕無奈,也只得任命。且往好處想,如此權當彌補前失,待到其人姻緣落定,遷出自居,從此自為相安!才又從容幾分。

自認行了一善,穆昀祈當下志得意滿,留下郭偕照看荀渺,便自與前來接駕的侍從策馬歸返。行至南門大街,卻未徑直回宮,而是轉過街角西行,片刻,至邵家西院前——他已打定主意,今夜,勢必要再去邵家一趟。

駐足牆外,清晰聞得內間琴聲,婉轉清靈,承轉也多富技巧,可謂不凡。邵景珩雖也通音律,卻鮮少有情致撫弄,且走弦循規蹈矩,并無技巧可言,莫論靈氣,因是這彈琴的當是另有其人,多半還是個女子!如此說,難不成……?穆昀祈一時怒從心起。

攀牆入院,穆昀祈三步兩跨,去到透出燈光的書房窗下,悄自靜聽。

好一陣,琴聲才止。

有人道了聲好,是邵景珩:“以往聽你琴音,雖也婉轉悅耳,然總覺拘謹,今日再聽,才知你原也有率性之一面。”

女子之聲回:“或是心境有異罷,彼時身陷泥沼,無論如何自诩清高,終究不能掩蓋賣笑求生之實,多少還須迎合衆好,如今既得自由,心境倏轉,音中自少去許多雜緒。此還當謝郎君搭救之恩。”

“我當初應允汝父好生照應于你,自當踐諾,何須言謝?”邵景珩言出誠摯,“且說我将你做親妹看待,今後你我便以兄妹相稱……”

穆昀祈一腳踢飛顆石子。

女子受驚:“什麽聲響?”

邵景珩卻不在意:“貓罷,上牆踩落了石子而已。”

穆昀祈咬牙。

“不想此處尚還養貓……”女子納悶。

“野貓而已。”邵景珩依舊漫不經心,“爬牆入內的。”

“爬牆?”女子似驚訝,遲疑片刻,口氣忐忑:“奴家……小妹聽聞,此前這西院曾教外人闖入,不知是否果有其事?”

穆昀祈胸口一跳,豎起耳朵。

“危言聳聽而已!”那人不屑,“不過是兩頑童趁人不備爬上牆頭偷摘柿子,教我抓住,受過訓斥自不敢再犯。”頓了頓,“此處并無長物,果真有賊匪進來,也勢必失望而歸。”

柿子……穆昀祈擡眸望向西牆下兩團黑黢黢的影子,便是那人口中的柿樹,今載着實挂果頗豐。此刻聞內室女子告辭之聲,忖了忖,便向西跑去,無聲匿進柿樹下的暗影中。

屋門開啓,兩條人影緩自踱出,在後之人門前駐足,目送女子離去。

聽院門關閉,穆昀祈将手中早已挑揀好的軟熟果子擰下,放開枝條,發出一陣窸窣聲,雖輕微,卻足夠驚動想要驚動之人。

月下人果然轉身:“不知陛下駕臨,還望恕罪。”

穆昀祈玩着手中的果子,不動,亦不出聲。

那人走近:“外間涼,陛下與臣進屋品茗,可好?”似哄孩童。

穆昀祈嗤笑:“朕不欲飲茶,倒想嘗嘗你家這柿子,是否果真不負這長相!”言罷果真送柿入口。

“不可!”那人急步上前去搶,卻為時已晚,一眼撇去,柿子已缺了個口!驚得他面色鐵青:“陛下怎可妄為?明知不能食此物,卻要拿性命兒戲?”

穆昀祈費力咽下口中軟糯的果肉,卻自搖頭:甜雖甜,卻軟得似團棉絮,食來無趣,縱然多年不得嘗,倒也無甚可惜。動動因沾了柿汁而黏糊的手指,看去不耐煩:“不可食柿子的是寅澈,并非我,你作甚情急?”

卻被那人拉起疾走:“陛下與嘉王一般,自小食不得柿子,否則便腹痛嘔吐,甚至面紫暈厥,此宮中上下,人所皆知!臣當日親見陛下食柿嘔吐,豈可兒戲?當速尋太醫診治!”

穆昀祈卻拉住他,順勢黏糊的手指蹭着其人衣袖,聽音慵懶:“你看朕當下,卻有不适?”

那人情急:“只是時候未至!”

“朕未嘗中毒,當初皆是裝的!”穆昀祈忽而大聲,似發洩,“寅澈好食甜,每到秋日便到後苑偷摘柿子,偏又不能食,你便時刻随其身後,一步不離,我……”轉開眸光,“我閑來無趣,只想戲弄宮人,孰料你也那般笨,竟将此當真。”言罷甩開他,回樹下又擰個果子塞入口,顯為證明前言非虛。

看彼者木然,穆昀祈繼自啃着柿子,然這個或未熟,收口微澀,有些難以下咽。

“澀,便莫吃了,我信你。”那人上前,拿下那教啃了半日仍剩餘大半的柿子:“陛下何苦因些陳年舊事自擾?”

穆昀祈退後一步,滿目挑釁:“朕就喜無理取鬧!自小便這般,因是除了娘娘,無人喜歡朕,你只是敢怒不敢言,實則也早厭煩了我罷?”

“陛下!”邵景珩出音有些沉悶,嘆了氣:“陛下當知,自小是陛下拒人千裏,旁人實不能親近,事到如今,卻又何故自怨自艾、妄自菲薄?”

穆昀祈一拂袖,不作聲。

院角傳來兩聲貓叫,似是尋不到出路,有些焦灼。

風過,有些涼。

終是被他拉進屋。燈下,任由他替自己擦幹才洗淨的雙手,穆昀祈百無聊賴盯着面前的雙魚抱蓮鎮紙,忽而:“景珩,你是否後悔那夜?”

片晌沉默。

“不。”

“我也不。”穆昀祈舔舔唇,收回一手托起下巴:“景珩,我們如今,算什麽?”

彼者擡頭,眸中光芒溫和:“陛下說是什麽,便是什麽。”

然而穆昀祈并不見歡欣,倒是目光迷離,沉思良久,忽而捉住那只拿巾帕的手:“景珩,你将顧憐幽送走,也莫娶新婦了,可好?”此聲此态,倒令邵景珩憶起諸多舊景,皆是有關那小人兒的,然而彼時,即便有求于人,太子殿下亦是頤指氣使、趾高氣昂,實難與眼前這目露乞求、音帶忐忑之人混為一者……

又是片刻靜寂。

“好!”邵景珩一哂,眸中的光芒愈發軟柔,“顧娥遲早要出适,既陛下有言,我當盡早打算。至于那樁婚事,早令我成為衆矢之的,想必丁家也是一般,深受其擾,而此也非先父初衷,遂不如退求好散。”

“你——果真這般想?”知道自己未聽錯,穆昀祈卻依舊不敢置信。

“自然!”那人笑着握起他那只白淨幹爽的手,寬慰般摩挲,“只是,陛下也須應我一求——”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