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秋雨過後,天色乍涼。
沿曲廊前行,見偌大後苑,金落粉墜,枯葉遍地,蕭索不忍細觀。好在幾歷曲折,忽而峰回路轉,似天降般湧現的萬紫千黃、金蕊流霞令人眼前一亮——竟是一廊菊花!
只是此間已有捷足先登者。
“桂叢漸并發,梅蕊妒先芳。一入瑤華詠,從此播樂章。”弱骨纖形的身影緩慢穿越花叢,似對周遭靜動全無所感。
搖頭示意宮人不必拘禮,穆昀祈看身側人面上漸透欣慰,暗自一哂。靜立片刻,二人心照不宣轉身,原路歸返。
“禦醫說了,淨妃這段時日症狀已見緩和。”穆昀祈輕言。
彼者叉手:“臣代三叔謝陛下體恤之恩。”腳下枯葉窸窣,令人心生惘然。忽聞他淺聲一嘆:“淨妃并非天性乖戾。其人幼時亦聰明伶俐,識禮知書,只九歲那年随母外出,游湖遭遇風雨,落水受驚,歸來病卧數月,愈後性情生變,漸而不大言語,偶見喜怒無常,雖也請了多方名醫診治,終不見效。”稍靜,“先父當年已盡力阻其入宮,可惜未如願……”
穆昀祈聞言亦感慨:“天意不測,然朕自盡力保她此生無憂。”
邵景珩再謝,此刻忽聞黃門來禀,道是猷使求見。
“霍瀾顯竟還未去?”邵景珩聽音憤懑:早已聽聞,霍瀾顯此來,是受猷主之命讨要據說是當年教羌胡搶占去的漠北疆土。
穆昀祈卻作不察:“他所求之事至今商議未果,遂才滞留。”
彼者面色更陰郁:“無理之求,陛下不至當真罷?”
穆昀祈無奈:“他說得有憑有據,且帶來了當初的疆域圖……”
“一面之詞,作何采信?我還可說此是他僞造的呢!”邵景珩不忿,“陛下當知,蠻夷財狼之心,只欲強取豪奪!當初為平羌胡,我大熙八千将士遺骨北漠,更莫言傷財勞民之甚,北猷彼時作壁上觀不言,如今卻憑一張真僞不知的疆域圖不費一兵一卒便欲取我數座城池,實欺人太甚!”
穆昀祈沿小徑緩慢踱步,一時不言。
“陛下為何猶豫?”那人緊随,“難不成還怕他索求不成,興兵來犯?若這般,臣願領兵禦敵,蕩平夷邦,自此北境再無患矣!”
“然而夷患果真可徹底掃除麽?”穆昀祈駐足轉身,一改方才的淡若,帶些挑釁的眸光指向其人。
“自可!”彼者信誓旦旦,“然需時日。”
“既如此,則千百年來,為何歷朝歷代,邊患從未經斷,縱然以武功震懾天下的乾武一朝,最長時不聞邊患三十載,已為歷朝之最?”見其人惘然,穆昀祈嘆口氣,“乃因蠻夷本如漠上砂礫,無根浮游,随風來去,雖消其勢易,覆滅之卻不能!縱然我以舉國之力蕩平羌胡、伐定北猷,且不說在西尚有回纥、吐蕃,北有遭猷國驅趕遷至大漠的西胡、突厥等,東有高麗,便說羌胡、猷國的一幹餘孽,要如何才能趕盡殺絕?若是不能,則總有一日,必然卷土重來!”
那人凝眉:“但因這般,陛下便要委曲求全,以犧牲我大熙數千将士換來的疆土拱手讓人?”
“朕并非對他予取予求!”穆昀祈終顯憤懑:“你也說了,當初僅僅平定一個強弩之末的羌胡已不易,又何論如今兵力勝之數倍的猷國?一戰又要費多少民財,勞多少民力,傷多少人命?”前踱數步,“朕心下,只欲以最輕的代價換取邊境長安。”
“然而陛下當知,夷人狡詐,貪得無厭,若今日之計得逞,必助長其氣焰,來日索求愈甚,難道陛下便要這般,每回皆以最小之讓步,一點點将我大好疆土割讓殆盡?”
穆昀祈揉着額角,面露倦色:“在你眼中,吾就庸怯至此?”
“臣并非此意,”那人搖頭,“只以為陛下于此事上略為武斷,且于夷人秉性不甚通透而已。”
穆昀祈背轉過身:“你尚未問朕欲如何做,卻只憑一己之想對朕妄加推測,是否也是武斷?”
那人一怔,俯首:“望陛下明示。”
“朕是想,”憑欄折下樹上已斷裂的一截老枝,穆昀祈一字一頓:“為猷立君!”,頓了片刻,似卡準那人由震驚中回神,繼自,“猷主霍闌昱近時疾患加重,看來時日無多,而其膝下無子,霍闌顯是他當下最看重之人。”
“陛下之意是,霍闌顯或在其兄身後承繼大位,遂先設法籠絡之?”邵景珩自非愚鈍,只是對此想,卻不敢多抱期望,“然而臣嘗聞聽,猷主猜忌心重,至今未嘗立儲,且說霍闌顯兄弟衆多……”
“遂朕才要推他一把,令霍闌昱下定立儲的決心!”穆昀祈終于道出心機,“霍闌顯雖得其兄信任,然立儲一事,還欠些火候。朕與臣下商議來,以為他索要的白馬、木連二城,雖為邊境城池,然後有冒水阻隔,于我并無足輕重(也因此,猷主才想我或不至斷然回拒),且地處偏遠,連年受戰火摧殘,漢民極少,胡民不事耕種,游牧來去,居無定所,稅賦難課(實則自當初羌胡平定,朝廷已免其十年稅賦)。遂縱然将此二城與之,我亦無損失。但霍闌顯載功而歸,必可取悅霍闌昱。”
“話是這般,但就此将二城相讓,陛下與外卻如何诠說?”邵景珩仍難贊同。
穆昀祈露笑:“我何曾說過要将此二城白白相與?今日召霍闌顯來,便是告知他,欲取二城,須以五十匹良種波斯馬來換。”
秋風乍起,又一場枯葉雨紛紛而下。
“陛下果真這般信任霍闌顯?萬一……”邵景珩言未落,便見長廊盡頭,一器宇軒昂之人在黃門引領下大步而來。
君上有客,邵景珩自先告退。
步出宣德門,但見前方禦街上兩個熟稔身影并肩策馬,談笑風聲,正是嘉王與郭偕。
“殿下留步!”伴邵景珩一道出來的黃門高呼着追去。
嘉王聞聲駐馬,回頭自詫異:“表兄怎出來了?”
邵景珩如實:“我與官家事已說罷,當下官家召殿下入內伴駕賞花呢。”
黃門在側點頭。
“召我?”嘉王意外:“方才聽聞表哥在內與官家議事,後猷使又至,道一陣尚要伴駕外出游覽東湖,吾忖來今日官家忙碌,且說此來并無要事,便決意改日再言,并未嘗令人回禀,卻怎又……”
邵景珩笑笑:“是霍闌顯告知上你已入宮,當下其人正伴駕在後游園賞菊,無甚要事,上才令你同去。”
既這般,嘉王當即匆匆別過邵景珩與郭偕入內。餘下二人同路而歸。
“郭将軍也是得召前來麽?”許久無話,還是邵景珩先打破靜寂。
“非也。”郭偕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吾受樞密之召前來,出來時巧遇嘉王而已。”
“噢。”那人淡淡一言,便轉過話鋒,“方才嘉王道煩勞郭将軍代為照料那什麽……秦……”
“秦柳直!”郭偕爽快應話,“此人是個落第舉子,因事與嘉王結緣,現下借宿我家中。”即便他不說,那人疑心既起,自也會派人去查,遂郭偕以為,不如省去那事,便将原委粗略與之道了。
“這般……”邵景珩話音有些冷慢:“出了這等事,原當破財消災,将之帶回未免輕率罷?郭将軍當時也不曾出言一勸麽?”
知其初衷不錯,郭偕倒也未嘗不悅,難得賠了不是,道:“既今上将護衛嘉王之任交付在下,郭某必然兢兢業業、恪盡職守,不至令嘉王陷入不利之境,且說此着實是意外,這秦柳直吾已細查過,并無可疑,殿帥盡可安心。”
事已至此,邵景珩自也不能強令他如何,只得叮囑兩句,無非秦柳直一旦痊愈,即刻令之離開雲雲,郭偕皆耐心領受,好在不多久便到分道揚镳時。
遙望彼者遠去的背影,郭偕長舒一氣,回想其人方才言止,高慢武斷,焦躁之态溢于言表,倒似受何事困擾,實令人納悶。不過郭偕自也無心去揣摩其中緣故,倒是方才說到秦柳直,想來幾日未見,得空還應往西院一探其人,也算不複嘉王所托……一路盤算着,不覺已歸抵衙中。
才進中庭,便聞一陣急促的狗吠,循聲見庭中老樹分枝開叉處,卡着條體型健碩的黑狗。當下已有衙役聞聲前去将之救下,黑狗嗚咽哼唧着,似乎無限委屈,一扭一拐跑去伏在郭偕腳下求安撫。
“蠢物,這都第幾回了!”郭偕擡起腳,看似要用力踹去,卻終究只在狗背上蹭了幾蹭,那狗倒似舒爽了,翻個身,肚皮朝上,四腳招搖着扒拉他褲腳。郭偕無奈,蹲下撫着黑狗肚皮,口氣倒似威吓:“下回再讓我瞧見你卡在這樹縫中,必不輕饒!”看狗眯目吐舌似讨好,又在狗肚上拍了掌,“你成精便罷了,然學甚不好,定要學你那主人有事無事與我添擾,若有下回,定将你炖狗肉!”黑狗口中嗚嗚作聲,似為回應。
不消說,這就是荀渺家的黑狗喜福。因郭偕老娘賀大娘子不喜家中喂養這些貓貓狗狗,遂晚間就将之拴在院裏,白日則随郭偕去往衙中,因長時相處,這狗如今看來,倒親近郭偕遠甚其主了。
逗弄了一陣狗,日已西沉,郭偕出了衙司,帶狗返家。
到了後院門前,黑狗顯是知道一旦進去就又要鎖鏈加身,竟一屁股坐下,不肯移步。郭偕只得将之抱起,擡眸卻見內間樹下有個人影。
“風推月動移花影,影淡花飛月趕風。”樹下人淺聲而吟,颀長身姿在月光下拖出同樣纖長的影子。“在下才疏學淺,即興作來,只得這般,還望荀省丞指正。”那人開口,顯是忐忑。
“即興得此,雖生硬些,卻也不易了。”荀渺似慵懶,“要說此詩最大的不足,還是氣勢,所謂詩抒心志,必然須……”
“汪”一聲,将郭偕驚了一跳的同時,樹下人聲亦止。
“郭将軍回來了?”回頭瞧見他,先前吟詩之人迎上恭敬一揖,“秦某冒昧來訪,若有攪擾,還望将軍見諒。”月光下那張臉細看雖熟稔,然面泛桃色、薄唇染丹,神采遠非昔日可比,正是沈腰潘鬓、風采隽爽!尤其那雙丹鳳長眼,眸光流盼間,令人沉湎。
經了這些時日将養,秦柳直看來着實恢複甚好。
“在下今日前來,一則向荀省丞求教些詩賦文章,二來,”那雙丹鳳長眼中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是向郭将軍告辭,多謝将軍這些時日收留,秦某如今已大好,這兩日便将搬離。”
“你要走?”郭偕怔了怔,懷中黑狗趁機逃脫,跑去其主腳下轉悠,然那人似未瞧見,依舊悠然磕着瓜子。
秦柳直向前揖了揖:“嘉王仁善,将軍更是一番美意,然在下傷勢已好,不該多叨擾。”
郭偕自挽留。
彼者一沉吟:“當日是我大意,彼時不知嘉王與将軍身份便也罷了,但如今……”
郭偕聽出其人話外之音,一笑:“秦兄此舉若為避嫌,倒大不可必,一則嘉王與郭某皆無足過問科試之事,二來郎中說過,你痊愈至少也須兩三月,這般急着搬離,萬一來日舊傷複發,豈非教外指我苛待你?”
“這……”那人聞話一怔,倒也好在通透,少頃回轉過來,便拱手:“将軍此言,實也不錯!如此,在下便叨擾一段時日,待到病愈再去。”
郭偕點頭,卻聽身後持續不斷的咔嚓聲中,響起一聲不重的輕哼,自作未察覺。
秦柳直既去,郭偕正欲回屋,卻被身後人喚住,看他下巴點點院中繞樹轉悠的黑狗,意自教他牽走。
郭偕強忍不悅:“這是你的狗,我已照料了一日,晚間你就不能自行照看之?”
吐出嘴裏的瓜子皮,那人聳聳肩:“畜生也勢利,瞧不上我這窮主有何辦法?且說郭兄向來樂善好施,當不介意多收留一條狗罷?”
“你……”郭偕氣悶,懶與他多話,便喚來黑狗一道回屋。
卻又教那人攔下:“且慢!吾尚有兩事須與郭兄道來。一則,我欲擇時求上許我外任,若成,這畜生便只得煩請郭兄代為照料了。”
此倒意外!郭偕強掩訝色:“你欲離京?”
看他點頭:“只是外任不知何時何處,當下議定婚事顯不妥,遂當日向郭兄所提之求就此作罷,此我自會禀明今上。至于眼下……”摸摸下巴,“恐還須叨擾郭兄一段時日。”
郭偕一時惘然,只知順着他話:“此是自然……既外任何時不定,何必再費周章?”
那人笑笑:“我亦這般想!雖說當日也曾起猶豫,然郭兄方才之言于我可謂醍醐灌頂,你我本自磊落,何必因些微不足道之事而耿耿于懷,相見難安?遂今日之後,我待郭兄自還如舊,不知郭兄心下如何?”
西風沉寂,月華如練,淡淡映照那張笑意清潤的臉,一如初見。
郭偕點頭:“此,亦是我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