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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穿梭在人流中,荀渺心下倒有幾分留戀當初有車可坐的日子:郭宅距秘書省不過兩三裏地,李伯就此間來回不順路,遂這些時日,他乃是步行來去。不過自明日起,這費腳力的日子也就到頭了,昨夜将一應家什收拾了,今日已教人送信李伯,不出意外,此刻老漢的馬車已抵郭家後門,只待他回去将家什搬上車便可走。新居雖尚無着落,但老漢家中尚有空屋,且往将就一陣也無妨。

只此并非長久之計。他已打定主意,伺機求外任:回忖這三載,日複一日,閑坐閣臺,得遷實屬僥幸,欲平步青雲,還須出官累功,無論北去駐邊保疆,還是于內興修治患,總是樹績之機。再說,外間不似京中,娶妻置業總輕易些,也可免了與那人頻繁謀面……

但說昨夜告知小僮他将搬離,本也未奢望那人能為挽留,只好歹也假意相勸兩句罷?這般冷漠,實教人心寒……晃晃有些昏沉的頭,好容易将那個身影由腦中移除,孰料一擡眸,那張令人意亂心煩的笑臉竟又躍然眼前。

夢魇難去!駐足閉眼,擡手用力揉幾下額角,睜眼卻大失所望——笑面猶在,且較之方才又近幾丈:其人策馬,含笑春風,正迎面而來,身側尚随一翩雅青年。

嘉王!

一時忘了邁步,昂首呆呆凝望那齊肩并進的二人,胸中亂緒紛湧,漸竟催生一股邪念蠢蠢欲動……

快步迎上,一步橫跨擋于道前,将幾乎頂到鼻尖的馬臉推開,眸中醞釀正好的兩團笑意抛向馬背:“郭兄,這般巧?此刻也是歸家麽,可否載我一程?”

馬上人費了些力才将頂起的眉峰放下,面色與聲音一般幹滞:“着實是巧!”轉頭:“殿下,此乃秘書丞荀渺。當初祭奠恭獻太後的诔文便出自他之手。”一頓:“他當下寄住郭某家中。”

“原是荀省丞!”嘉王颔首,轉向荀渺目露贊許,一句“久仰”看去出自真心。

荀渺回以一揖:“在下久聞嘉王殿下美名,今日有幸得見,殿下風姿非凡、神韻逸群,着實君子雅人,令人過目難忘。”

出奇然得此贊譽,嘉王臉面微紅。

“在下行到此處有些吃力,欲順道叨擾半程,殿下不介意罷?”荀渺言語間,竟已上前把住郭偕的馬鞍往上爬。

“這……”始料未及,穆寅澈倉促下只得順口應承:“自不……”

荀渺已上馬坐穩,拍拍前人肩膀:“走啊!”

馬未動。

“吾須先護送殿下回府,一陣才歸,且說由此處歸家不足一裏……”稍頓,“你若果真乏累,不妨近處尋家酒樓歇腳,用過晚膳再回。”

荀渺鎖住嘴角的笑意:“近處的酒樓我已吃膩,且說當下尚不覺餓,若殿下以為可,吾倒無妨随同郭兄走此一遭,權作散心也好。”

嘉王再是愚鈍,也知此中必有內情,卻又不便多問,倒是當下周遭來去、一束束詫異的目光圍繞他等徘徊,烙得他臉面熱痛,便道:“有護衛随侍,小王可自行歸府,便不勞煩郭兄走此一遭,二位且早些歸返。”言出即策馬而去。

“你……”郭偕轉頭,怒形于色。

荀渺不以為意:“走罷,莫要誤了我……”言猶未盡,忽聞前方一聲短急的馬嘶,探頭顧盼,只見行人正往一處聚攏,似乎出了何事。正好奇,身前人猛一策馬,教他猝不及防往後仰去,驚下伸臂緊緊環住前人腰,只覺周邊景物飛快向後倒退,約莫疾馳了百來丈,才是駐停。

回過神來,荀渺探頭,見前方地上一人躺倒,臉面教披散的長發覆蓋,白衣胸前隐約見得斑斑污點,竟似血跡!

“這是出了何事?”心下震驚,急詢問。

前人冷聲:“你先收手,我才可告訴你出了何事。”

“嗯?”荀渺一怔,慌忙依言,拽着他衣袖:“他……不會……?”

“尚有氣息!”蹲地查看的侍衛高出一言,令衆人高懸的心落回幾寸。

“郭兄,這……”嘉王轉過臉來,似還懵懂:“吾方才策馬急了些,此人忽而穿出,吾收勢不及,便……”

“殿下莫急,他只是一時受驚暈厥而已。”郭偕一面寬慰之,一面命侍從将傷者擡了送往醫館,回身:“殿下先回罷,此處由在下代為照料,無大礙。”

嘉王不言,好一陣,搖頭:“傷人者是我,我斷不能一走了之!”

荀渺自方才一直低垂的眼簾擡了擡,眸光不複輕蔑:事出不測,難得是敢作敢為!由此看,嘉王倒着實不負君子之名。

一行人遂往醫館去。

正如郭偕所料,傷者并無大礙,所受不過幾處扭擦傷而已,只其人面色白煞如紙,氣息微弱,彼時才被誤以為有性命之虞。

包紮了傷處,郎中又令小徒與病者灌下一盞藥茶,不多時,看其悠悠醒轉,見這許多人圍繞在側,卻無一熟臉,自還迷茫。郭偕将前情與之粗略道來,即便不知嘉王身份,其人依舊惶恐,只道自己行路不慎,遭此禍斷不敢怪責他人。

衆人見他衣裳褴褛、面白肌瘦,卻舉止有禮、談吐文雅,好奇之餘難免心生憐憫,遂婉言探聽,才知其乃前年進士科落第舉子,因父母早逝,家中已無人,彼時又缺盤纏,便索性留在京中苦讀,欲明年再試,然可惜時運不濟,原本收留他的親戚數月前舉家南遷,他無了居處,又坐吃山空,終是無力為生,當下正打算出京回鄉,變賣些家業以維持生計至明年秋賦,卻豈料未動身便遇此禍。

衆人正唏噓,忽見其自袖中摸出個發黃的荷包,捏了捏,憂色畢顯。

“你受傷本應我疏忽而起,診錢我自替你付清,無須憂心。”心知其意,嘉王忙出言解他愁慮。

稍一遲疑,那人起身一揖:“如此,便多謝了!”言盡于此,感激之情卻甚于言表。又歇片刻,便與衆人作別:“今日攪擾諸位,實為……”言未盡,人卻毫無征兆一晃,似失了根的枯樹直直向前栽去……

看着教扶起安置回榻上、此刻面白虛弱之人,嘉王嘆了氣,轉身踱出門。

郭偕随出,至檐下無人處:“殿下不必自擾,郎中說了,其人虛弱并非因傷勢引發,而是長時積勞、飲食不善所致,殿下若實在憐憫之,與其些錢財暫渡難關便好。”

嘉王搖頭:“其人雖貧,卻清高,錢帛之物,無故想其未必肯受。”

郭偕凝眉:“則殿下之意……”

那人看去主意已定:“既是我傷他,自應擔後果,便且将之帶回府中,與個閑職令之留下将養,直至痊愈。”

郭偕凝眉:“王府幕僚侍從人數皆有定員,此法并不妥當。”忖了忖:“若殿下不棄,此人便交我帶回,我家中索性也不多他一張嘴,便待他将養至痊愈再言。”

嘉王雖不欲擾他,然也無更好之法,忖後只得應了。

天色猶早,風波過處,車馬如織、喧騰依舊。

馬步平緩,荀渺卻輕易不敢松開抓着馬鞍的手,耳中聽着出自腹中的咕咕聲,令人眼花暈眩之餘,煩悶亦甚。轉頭看看緩行一側的轎子,擡一指戳戳前人剛直的背脊:“你就這般将人帶回,可曾想過如何安置之?”

那人淡淡:“郭家這般大,總有處可居。”一頓,“今夜倉促,其人或便于你屋中暫居一宿,待明日禀過母親,再另行安置。”

“唔??”荀渺一怔,原已沖到嘴邊的“不必勞心,今夜我便搬走,将屋子騰出!”但歷片刻躊躇,便作了“我屋中家什甚多,已無空處,你另行設法罷。”

半個時辰後,郭家後院廂房燈火通明,挪箱倒櫃之聲複起,與前夜一般,持續至深夜。

突突幾聲叩門聲後,對着門內探出的那張寫滿倦意的臉,小僮遞進食盒,口氣輕蔑:“你不是說要搬離麽?”

掀開盒蓋瞧了眼,那人撇嘴:“下回記得羹湯倒出後,将碗沿擦一擦,點心盤中殘渣也要倒……”

小僮不耐煩:“你昨夜明明收拾了,為何不走?”

那人沉下臉:“昨日不過偷閑将家什整理一番,拿出吹吹風而已,孰說今日便走?”

小僮嗤:“置于箱中吹風?”

那人不屑:“我忘了搬出去,怎了?且說你家主人尚未驅我,你卻作甚不耐煩?”言罷縮頭推上門。

外間小僮忿忿:“那是我一早未得機将你要搬離之訊告知将軍,否則他自來趕你!”

“你現下去說亦不遲!”用力将食盒置于桌上,荀渺惡聲。

外間腳步聲遠去,荀渺仰天一嘆,扶着桌角坐下,晚間一幕幕似畫卷飄過眼前,靜思惶遽:那個無理取鬧、厚顏無恥糾纏不休之人,果真還是他荀渺麽?

出爾反爾、言出不踐,明知賴着不走只能令兩廂難堪,卻偏生總在不經意間滋生執念,尤其是,見到那人看待嘉王的眼神——不遮不掩的欽慕,便令理智盡去,怒火中燒!然而,即便其人對嘉王存有不可言述的情意,卻又與他何幹?心生此問,荀渺茫然。

夜色已深,四下阒寂。悄然出門,在院中點燃一堆明火,上月老爹祭日買的紙帛還剩些,當下悉數敬上。

陰陽有路、人妖殊途,願過客收取供奉,收蠱去惑,還人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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